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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青》by十有九溺

    首发/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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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色靡靡,闪电轰声震耳,暗夜中大雨倾盆而至,街道小巷乃至万物在雨中模糊,长安城外山道一路盛开的繁花犹如霜打,奄奄枯败。

    明灭微光中可见前方蜿蜒山路,几欲让人分辨不清脚下路程。

    阮幼青涉步而行,手中天青色油纸伞早就断了伞骨,狂风骤雨顺着破烂不堪的伞面直直砸在脸颊上,冰冷如刀,糊了双眸。

    素白双手擦去脸颊雨水,阮幼青毫不迟疑将伞丢到山道榕树下,转而从包袱中抽出一顶斗笠。

    斗笠宽厚,阻了雨水,依旧带来阴冷沉重之意。

    顾不得浑身细密痛意,阮幼青咬紧牙关,续而前行。

    山道拐弯处,屹立一小亭,亭内两三人许,或倚或坐,正谭天说地。长安城例行宵禁,每早卯时正式开启城门,现在不过寅时,想必是在此等候城门开启暂且歇息的行人。

    阮幼青踩着泥泞山路过去,她穿着城内最普通的藏青色男式短衫,亭中人闻声回头,见是个纤细文弱少年郎,其中一位老者朝她招呼:“少年,你怎得冒这么大的雨赶早进城?”

    阮幼青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老者,拉紧了湿透的衣襟,一言不发。

    许是她的戒备太显眼,老者和善笑道:“来烤烤火吧,天深雨沉,别得了风寒。”

    微弱火光随风摇曳,老者面容憨厚朴实,阮幼青低声道谢,坐到了火堆旁。

    温暖的火花瞬间驱散一身寒意。

    余下二人一人添柴,一人从包袱中摸出来一个窝窝头,一口凉水一口窝窝头啃着,几人谭天说地,继着刚刚的话题。

    谈世间千奇百怪,谈江湖奇闻,谈宫廷秘史,众人唾沫横飞,仿佛亲眼目睹亲身经历。

    阮幼青面上波澜无惊,素白双手默默的往火堆填火。

    “听说当朝圣上啊,跟后宫那位关系又紧张了。”其中一人把口中窝窝头咽下,“我一个当官的表亲说,圣上最近焦头烂额,今日宫廷设宴,明面为后宫之主陆皇后庆生,实则敲打她母族家的那位呢。”

    “老丈说的那位可是太尉之子?”

    “对喽!就是那位!”

    阮幼青一直沉静添柴的手下意识发颤,呼吸顷刻放轻。

    几人七嘴八舌议论:“这太尉之子陆景砚可是仪表堂堂,天资聪慧,如若不是自幼被送入宫中成为太子伴读,必然有一片天地呢!”

    “那倒不假!可惜的就是陆皇后权势太盛,天子忌惮,生生毁了一个好好的少年郎!”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若当朝天子不这样做,说不准这皇位轮到谁坐呢!”

    “哈哈,您说得可太对喽!”

    阮幼青盯着面前跳动火光,那火堆火舌温吞舔舐着柴棍,也舔舐着她的心脏。

    她想了想,想不出那至高无上的皇位若是那陆姓畜生坐是何般场景。

    年长者又笑:“我还听说一则秘闻呢,说当朝太子和这位可能夺了他皇位的陆家郎好着呢,因着自幼伴读,二人全无芥蒂,倒像是一对双生兄弟。”

    “害,你这叫什么秘闻!”中年人嘻嘻笑道,忽地压低嗓门:“我倒是听说,太子曾在万花楼带走了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

    老者吃了一惊,“此言当真?”

    “当真!”那中年人信誓旦旦,“那女子极美,还有一幅画像流传出来呢!”

    周围人顿时来了兴趣,“你可曾见过?”

    “自然!”中年人眉飞色舞,得意扬扬:“为那女子作画的画师是我表亲,因此还得了一-大笔赏赐!只可惜有命赚钱没命花钱!得到那笔赏赐的第二天,就惨死在了家中!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操办他的丧事,收拾遗物时,竟然在书房一处隐秘暗格中发现了那女子的画像!大约是我那表亲见了那美人神魂颠倒迷了心窍,胆大妄为偷偷临摹,结果招惹了杀身之祸!不过那美人倒真是生得国色天香!”

    “如此说来,那临摹的画像在你这了?”

    “自然!”中年人从包袱翻找,摸出来一张素白纸张,小心翼翼的展开面向几人,“你们自己看罢!”

    阮幼青喉咙发紧,双目下垂,脚下隐隐发力,似是下一秒就要逃离。

    几人凑过去看那张痕迹斑驳的素白纸。

    “果真如此……”老者瞪大了眼睛,续而惋惜道:“只可惜画像斑驳,实在无法窥见这美人真容。”

    火苗摇曳,阮幼青不动声色看过去,那素白纸早已被大雨淋湿,只得窥见画像之人大概轮廓,五官面容乃至衣衫全被渲染,叫人看不清具体。

    “还真是。”

    中年人细细的看了眼,有些惋惜,他欲将素白纸在火苗上烘干,恰逢阮幼青添入柴棍,掀带来的风点燃了纸张一角,火苗顷刻吞噬了素白纸的一切。

    中年人欲扑灭,却为时已晚,不免又一阵叹息,“罢了罢了,留不住就随它去吧。若是强求,说不准也是个祸害。”

    阮幼青盯着那堆融入火苗的烟灰,浓如墨蝶双睫挥动羽翼,持续骤紧的心脏悄然松懈半分。

    老者若有所思,却只是不言不语喝了口凉水。

    天色尚早,城门未曾有打开之意,几人续而谈论,话题又转到了最近长安城内的奇闻异事和桃色新闻上,津津乐道,妄谈着朝堂之事。

    阮幼青沉静倾听,雨声簌簌,忽觉疲倦无比。她双目无神的盯着那团随风起伏激荡的火花,身上衣襟半湿半干,湿的那部分冰冷异常,刺骨诛心。

    随着天色缓缓亮起,倾盆大雨已转为微蒙细雨,微弱未闻的马蹄声由远至近而来。

    阮幼青睁开双眸,抛下兴致盎然完全不着急赶路的几人,快步出了小亭。

    蜿蜒山道上,一队井然有序的马车不疾不徐行来,雨水打湿了一众家仆侍从的衣襟,仍不能掩饰众人一脸倦意和警觉。

    队伍正中间,数十匹通体发亮的黑马拖着两辆低调奢华马车,车厢外绘着精美绝伦的花纹,车窗挂着华丽丝绸窗幔,车檐四角挂着琉璃灯,灯芯晃动,一旁金灿灿的铃铛发出空灵清澈的响声。

    一众车人越过小亭继续前行。

    阮幼青借着灰蒙蒙的天色,小心藏着身形,屏息快步遥遥跟着。

    在队伍最后,有一身形削瘦侍从,他捂紧小腹,左顾右盼,最终忍不住向身侧人低声道:“于大哥,许是因为这一路奔波行驶,小的腹中疼痛不已,想求行个方便……”

    被他称为于大哥的男人神色不耐,“快出城了,你速度些,如若耽误了行程,小心掉了脑袋!”

    “是是是,小的定定尽快……”他说着,驭马匆匆扎进密林一处杂草丛。

    男子或许憋了太久,专注释放,淅淅沥沥的水声掩盖了身后之人的逼近,待他有所察觉回头,已经被压低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阮幼青一棍打晕。

    顾不得男女有别,阮幼青匆匆扒下男子衣襟,手脚麻利穿上,遮盖了自己原本的衣衫。

    她身形瘦小,叠穿两层衣服恰好完美伪装男子身形。

    原本安排替代她的那个侍从忽然吃坏了肚子,不得不留在城中过几日回苏州,得知这个消息时,阮幼青已经没有回头余地,她盯着地上男子,快速为自己做打算。

    纵然一切已经安排好,可她必须要出了这城门,抵达下一个驿站,才能真正得以逃离。

    她信得过周若烟,可却万万信不得那个人。

    她已盘算好,一路她安静跟随这位来自苏州的大人,待寻得机会脱身便脱身。

    如若被发现,她就咬死是这男子的表弟,或许这位苏州大人着急连夜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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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从轻发落,而苏州是她老家,她自然会有办法叫人找不到。

    无论如何,她必须要蒙混过关,不然她必定会被押送交于城门侍卫,到时候一切全完了。

    扔给地上昏迷不醒男子一包沉甸甸银两,阮幼青利落的翻上马,牵扯缰绳策马冲出密林。

    她的速度极快,很快就追上了队伍的尾巴。

    身旁男人悄声问道:“无碍吧?”

    阮幼青听出来男人音色憨厚,悄然瞥了眼,粗犷朴实,双目清澄,是个老实人。她面色无惊,刻意压低声音含糊应了一声。

    她大半张脸都藏在兜鍪之中,加上天气黯淡无光,微雨蒙蒙,所以无人发觉身侧随行早已换了人。

    ……

    不须时,已到了长安城门口。

    原本高大巍峨的城门只开了最侧小门,方便对出京行人进行例行检查。眼看这位苏州大人阵仗颇大的马车缓缓到来,守门侍卫早早的开了正中-央城门。

    队伍不急不缓出城,阮幼青低眉垂眼,学着同行人点头示意向守门侍卫行礼。

    守门侍卫放行了一众车马,车马颠簸,身后喧嚣渐行渐远,阮幼青心跳如雷,抓紧缰绳的指尖有些发紧。

    这……

    这就逃出来了?

    她悄然回头,眼见真的逃离了那城门门禁,心头顿时喜悦,一路紧绷的神经此刻终于松懈许多,黯淡眉眼也逐渐神采飞扬。

    一路舟车劳顿,细密雨雾之下天色依旧黯淡无光,距离抵达下一处驿站不过半驿时,那位苏州大人忽然叫停了马车。

    马车队伍缓慢停下,前方骚动片刻,忽然有随行小厮传令所有人下马原地下跪行礼。

    这一变故突然,阮幼青茫然跟着众人下马,一齐跪在泥泞的地面上。

    随即,前方又没了任何声响。

    身侧男人好似有所察觉,屏住呼吸不敢大声喘息。

    阮幼青惊讶他的紧张,忍不住悄然抬眸,隔着乌泱人群,她无法窥见前方半分情形。

    四周忽然静得只有簌簌而落的细密雨声。

    气氛实在太凝重,阮幼青心脏微紧,下意识抓紧了衣襟,不自觉屏住了气息。

    一片死寂中,自远而近传来玉佩的轻微碰撞声,接着突兀响起一道极轻的“啧”声,随即而来的是无比熟悉的笑意。

    阮幼青心头一跳,猛然抬头,面色瞬间煞白。

    驿站歇息之处的中亭,一身檀紫色王袍男人沉静屹立,身后浩浩荡荡跪了一地官使侍从,那位苏州大人首当其冲,冷汗津津,颤颤巍巍,若不是一旁小厮搀扶,早已瘫软在地。

    陆景砚立于他一侧,一身月白素色绸子锦衣,手中玉骨青扇左右忽闪,肩侧垂下的月白色发带飘逸掀起。

    二人好似刚赶来,又似是早早蹲守,漫不经心扫视,却又在一众乌泱人群中准确无误盯住了尾末怔愣之人,目光藏着猫逗老鼠般的戏谑。

    在太子府那一年,无人比阮幼青更清楚眼前二人的秉性和脾气。

    一路慌乱逃跑足够叫她胆寒心惊,偏生此刻被抓个正着。

    她无法解释自己的行踪,更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六目相对的一须臾,刻在骨子里的惧怕来得更快,阮幼青连求饶的话都来不及出口,浑身发软,扑通一声歪倒在泥泞湿地上。

    她歪倒得太急促,身侧男人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要搀扶,“你……”

    秦承明眯了眯眼睛。

    陆景砚合上了扇子。

    阮幼青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几乎是连滚带爬躲开男人的手,她惧怕当朝太子秦承明发疯,可她更惧怕当朝太尉之子陆景砚的狠辣。

    秦承明神色阴冷,而陆景砚扬起唇,温吞吞的笑了。那抹笑意落在阮幼青眼底,骇得她浑身汗毛都要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