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殿内,一身玄衣长袍,容貌姣好的男子坐在正中上方的书案前,似乎已等待多时,手中的书籍被翻出了一些皱角。
小皇帝跨进殿门面上再无喜色,规规矩矩朝着书案前的人行礼,出声道:“见过华幸夫子。”景圆合上书页,指尖在封皮上轻敲两下,抬眼看向站在殿中躬身的孩子,声音轻柔悦耳:“陛下请坐,今日我们继续学习《贞观政要》。”
依言,小皇帝坐到下方的绣墩上,从内侍手中接过书卷摊开,课程枯燥无味,宫人们被遣出门外等候。
景圆父辈乃翰林院修撰,母辈为地方百年大族,景圆遗传了父母的好基因,五岁入学,七岁便通六经大义,不过二十便连中六元,入了翰林院,前途无量。
此人长相,学识皆为上乘,唯有一点稍有偏颇,那便是人品了,多情花心成了此人的代名词。
小皇帝不过十一,在这昏暗的夜晚,景圆沉静的声音成了最好的催眠剂,脑袋不由自主的贴上厚厚的书简,鼻腔里浓烈的墨香都未能使小皇帝清醒。
轻微的鼾声响起,景圆的声音逐渐停下,走下台阶,看着小皇帝稚嫩的脸庞,若是个只当他是个孩子,自己定会将其抱到床榻上,使其安睡。可是对方是皇帝,若是不将璞玉精雕,来日必将使其碎裂。
清脆的声响猛地在桌面上响起,小皇帝吓得一惊,心中自知错误,便站起身连忙致歉:“夫子,是肴熙错了,朕不该懈怠的。”
“今日时候也不早了,请陛下回答凡事之本何在?回答正确便早些回去歇着吧。”景圆将手中所握的戒尺收起,桌面上翻开的书卷也被一一收起,放置在一旁。
小皇帝站起身来,思索了一番,说出自己内心的答案:“贞观二年,太宗所言,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看着前方的夫子赞赏的点头,小皇帝心中觉得自己所言极为正确,便继续说了下去:“夫不失时者,在人君简静乃可致耳。若兵戈屡动,土木不息,而欲不夺农时,其可得乎?”
“说的很对,奈何这只是原有的话语,并不属于陛下本人心中所念,如有一日,陛下能够发自内心的对这话有所感悟,又或是以此为戒,终生为民安而努力,不一定会成为千古一帝,但定能成为百姓心中的明德贤君。”
小皇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挺直脊背,郑重地向景圆躬身一揖:“夫子教诲,肴熙记下了。”景圆看着少年眼中重新燃起的清亮光采,有些欣慰,或许这位年幼的皇帝在未来真能创造一方盛世也未必。“陛下既记下了,便回去吧,明日早些过来,我们讲君道一节,陛下可提前翻书预习。”
说罢便送小皇帝至殿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道:“陛下留步。”小皇帝忙顿住脚步回身,景圆走回殿内,拿起书案上那方包着锦缎的蜜蜡佩,缓步走到小皇帝面前,将其递到小皇帝的手中,语气关切,面上皆是柔和之色:“夜里风凉,这佩带着暖身,陛下拿去吧。”
小皇帝抬头看向景圆,眸子里带着孩子独有的闪亮,那是对未来足够期待的神色。小皇帝接过佩握在手中,暖融融的温度顺着掌心漫开,低声谢道:“多谢夫子,肴熙告退。”
景圆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才缓缓转身回了殿中,晚风卷着书页翻出轻响,殿门被关上,屏风后走出一人,“有景兄教导,肴熙定能有所建树。”
“也真是难为你了,军事政事堆积如此多,还每夜守着皇帝教习。”景圆的语气戏谑,似乎是调侃着多年好友。
杜元庆这几日总是梦见原主的记忆,如今面对这些陌生面孔已然能够从容对待。“其他人我都放心,唯独你,我总要守着的。”
“呵呵。”景圆无语的发出几声冷笑,“我堂堂连中六元的前科状元,有什么好戒备的。”
“是啊,也不知是谁,十几岁的时候去喝花酒当夜便在秀清楼一掷千金与花魁共度良宵,年少时看见御花园池中锦鲤肥硕,往里撒泻药就算了,竟自己捞起来找了个空旷地将其烤了吃,自己却遭了那泻药的当......”杜元庆还想要继续说下去,景圆及时制止。
“别说了,我突然觉得你做监工蛮好的,提高了我教学的质量,也保住了我一世英名不是。”
“若可以,一丝名声都不想帮你保下去。”这是杜元庆的心里话,也是原主的。
“那事情都过去了,我如今洗心革面,都用的我自己名号了。”景圆骄傲的挑眉,杜元庆更加无语,“你早用自己名号就好了,到现在坊间还传摄政王贪好女色,是个奢靡无度的醉鬼。”说罢,杜元庆不再跟景圆掰扯下去,直接离开殿内。
“明日你去朝上吗?”
“废话。”
宫中灯光昏暗,无数宫人跟在小皇帝的轿子后,一众人浩浩荡荡的回到小皇帝的寝殿外。太监急忙将手上的紫檀阶放在车前,韩公公将小皇帝从轿上扶下,进入院内,便闻到点心的香甜气味。
小皇帝兴冲冲的跑进主殿内,那是香气的来源。韩公公在身后不断的小声喊道,“皇上诶,注意仪态!”
冲在前方的杜昭祐才不管那些,肚子早已抗议,此刻他只想饱餐一顿。
脚步刚迈入房内,杜昭祐便将韩公公关在门外,大声朝着他喊去,“韩公公,你回去歇着吧,我要跟皇后待一会。”
“这怎么行啊,皇上您不能吃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啊,没有小人给您试菜,怎能放心入口啊,皇上。”
门外韩公公拍着门板急得直打转,殿内杜昭祐却全然不理会,脚步径直的内室走去,靠窗书案上的白瓷碟里摆着两块刚蒸好的山药枣泥糕,此刻还冒着淡淡的白汽。另一旁的小火灶上摆放这晚膳时特意夹出的饭菜。
见到小皇帝回来了,谷安禾放下手中的毛笔,示意娟杏将菜式都放在茶桌上,“回来啦,饿了吧,快吃些填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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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伸出手便要将山药枣泥糕送入口中,谷安禾及时伸出手牵过小皇帝的手掌,用打湿的帕子轻轻擦过,那手法跟现代时擦家里狗爪子极为相似。
“得擦干净才能吃,不然容易有细菌的。”杜昭祐对她说的话有些不解,“细菌?那是什么,为何朕从未听过。”
谷安禾讪讪的笑了起来,她该怎么跟面前人解释呢,如果糊弄孩子算简单,那旁边的娟杏又该怎样说服她呢。二人就这样看着谷安禾,等待着她的回答,谷安禾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解释。
“细菌,就是一种坏的东西,很坏很坏,会让人生病,难受,我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二人的表情舒展了一些,但眼中还是充满了疑惑,谷安禾继续说着,“那本古书上说,要是人在吃东西前不洗手,是不净手,便会让坏的东西进入自己的肚子里,让人生病,难受。”
看着身边的二人都开始点点头后,谷安禾这才放下心,将其中一块点心拿起,放在小皇帝手中,“快些吃吧,刚做好的。”见小皇帝吃的开心,谷安禾又捏起另一块,掰成两块,一块放在娟杏的手中,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起来。
“不愧是御厨,做的就是好吃。”娟杏只是轻轻抿了一口,便发出感叹。谷安禾在一旁赞同的不断点头,小皇帝也学起面前二人的动作,殿内传来了三人的欢声笑语。
寅时初,就连鸟儿都未苏醒的时候,娟杏带着一众女官来到房内,床帘被绑至两端,谷安禾被轻声唤醒,里面的小皇帝也被同样唤醒。
这才几点啊,就得起。谷安禾想爆粗口了。
前几日因伤不用上朝,每日睡到巳时再起都无人管,而今日实在是太早了,若是现代的作息,谷安禾此时怕是还未睡呢。
谷安禾几乎是半睁着眼睛,身子的力气几乎都要全部倚靠在娟杏身上。娟杏早已习以为常,洗漱,梳妆,穿衣,一气呵成。
坐在餐桌前的谷安禾甚至想摒弃吃早饭的习惯,回到床上再眯一会儿,杜昭祐的状态也未好到哪去。二人吃的那叫一个如鲠在喉,山珍海味此时也索然无味。
“娟杏,给我泡杯咖啡好吗,加冰,多多的冰。”谷安禾下意识就想要咖啡续命,一旁的娟杏显然是不明白自家小姐口中的咖啡是何物,“咖啡是何物?”
“啊不,口误了,来杯浓茶吧。”谷安禾继续夹着面前的菜式送入口中,宛如机械设定好的程序一般送入口中。小皇帝此时附和着,“朕也想喝一杯。”
“好的,奴婢这就去泡。”
一旁的韩公公制止了娟杏的行为,“浓茶伤身,不可饮用过多啊,皇上。”
“我不,宁平姐姐都饮得,为何我饮不得。”
谷安禾看着一旁韩公公犀利的眼神,咽下口气,认命的开口,“额,浓茶伤身,还是别泡了,少喝些健康。”
“是,小姐。”娟杏极其听从谷安禾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