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拿到裴昀深送的那两本书时,苏乔安如获至宝。
扉页上留着他的亲笔题字,走笔游龙,温润中透着清峭,一如他这个人。
苏乔安抚摸着笔迹在之上微微压下的印痕,悄悄揣度着他写下自己名字时候的笔画顺序……甚至拿出一张纸来,在边上临摹。
“小叔叔的字真好看啊,他写我的名字,怎么比我自己写的还好看?”
“真好,我再也不用那个大师给我设计的签字了,就用小叔叔的字体风格签!”
她小心翼翼翻到背面,指尖游走在裴昀深三个字的落款,力透纸背的印痕上,心里被一种隐秘而庞大的幸福感塞得满满当当。
她怕把书折了角,便在网上买下了同款的电子版与有声书,只在水墨屏里一遍遍地研读。
暗恋,总会让人在那些微小的细节里掘地三尺,试图找出对方的一丁点在意。
深夜里,她鬼使神差地在匿名论坛发了一个帖子,将藏在心底的雀跃小心翼翼地诉诸文字:
“crush答应教我,送了实体书,里面还亲笔写了赠言,这意味着什么?”
帖子底下的回复很快就叠了十几层,浪漫幻想铺天盖地而来:
【调情!】
【这还能意味着什么?他在邀请你走入他的精神世界啊!】
【你去和那些问‘新买回来的猫为什么一直响’坐一桌。】
【现在很少见这种老款男友了……】
【四舍五入就是他在陪你读书。看着他曾看过的文字,累了就去和他讨论,学不懂了就朝他撒娇,顺理成章地趴在他腿边,让他一句句给你讲清楚……】
苏乔安靠在床头,握着手机,看着那些“趴在腿边”、“调情”的字眼,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那些原本被她死死压抑着的、甚至有些越界的幻想,借着网友们的起哄,开始在静谧的夜色里疯狂滋长。
直到有人在底下追问:【楼主,到底写了什么赠言?发出来让姐妹们帮你逐字分析!】
看着这条评论,苏乔安有些心虚地赶紧按灭了屏幕。
她不敢发。
“昀深……”
小叔叔把名字嵌在了赠言里,她根本没法拿出去和人分享。
她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最终只是局促地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敷衍过去:“只是普通的嵌名赠言,不方便发。”
她重新翻开那两本书,视线再次落在那行苍劲有力的字迹上,最后停留在了一个她有些生疏的古典词汇上——“绛帐”。
带着某种隐秘的期盼,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这两个字。
原本以为会搜出什么带有缱绻意味的典故,可当页面刷新,冷冰冰的百科释义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
【绛帐】:原指汉代学者马融讲学时所设的红纱帷帐。后在古代文学中,多演变为对师门、讲席或老师的尊称。如“绛帐授徒”,意为设坛讲学,教导学生。
页面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苏乔安脸上。
她只觉得夜色猛然间冷下来,清醒了。
苏乔安近乎自虐般地将那行释义看了三遍,最后脱力般地关掉了网页。
没有暧昧,没有暗示。
所谓的嵌名赠言,不过是那位裴先生站在绝对安全的上位者高度,对她的一次照例勉励。古板,严苛,分寸感十足。
原来在裴昀深眼里,她自始至终都被牢牢禁锢在“晚辈”的位置。
她那些见不得光的少女心思,在他那句光明正大的“绛帐”面前,显得那么卑劣而可笑。
刚刚沸腾起来的信息、那些小小的得意,在这一刻悉数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密不透风地将她裹挟。
苏乔安扯过一顶布艺防尘袋,将它们严严实实地装好,塞进了书架最深、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只要看不见,她就可以假装自己从未自作多情。
-
第二天,裴昀深从集团回来。站在镜子前,云淡风轻地开口:“我今天要出差去一趟挪威。”
苏乔安在桌前看书,头也不抬地问:“不是说晚会在11月?”
“我要谈一个并购案,现在就要去。”
苏乔安虽然有些失落,却还是早就习惯了他随时会出差好久:“小叔叔不要太辛苦。”
“见面会,我需要一个女伴。电视台的温妮也申请了,说要去。”裴昀深站在镜子前,若无其事地调整领带,视线却稳稳落在身后的女孩身上。
“哦……”小姑娘的声音明显低了八度。
“但我拒绝了她。”裴昀深盯着镜子里她的身影,发现她的右手一下一下点着水墨屏,不停地往下翻页。
苏乔安瞬间抬头,视线稳稳撞在了他镜中的目光里。
两人在镜中对视,女孩慌乱之中再次低头。
裴昀深却不允许她躲闪,镜中的黑眸深邃如海,循循善诱道:“于是我……现在没有女伴了。”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苏乔安羽睫轻颤,握着水墨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如果是在昨天查那个词之前,听到这句话,她大概会自作多情地雀跃很久。可现在,她已经学会了摆正自己的位置。
她咽了咽口水,本想顺从又客气地说话,却没想到轻声开口,语气中就是酸涩哑火的火药味:“……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小叔叔现找一位,肯定来得及。”
“现找?”他咀嚼着这两个字,透过镜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镜子里,裴昀深调整领带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后。
男人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左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右手几乎要覆上她泛白的手背……
距离极近,体温相融,呼吸可闻。
这一刻两人身体的极度贴近,一如他在书页赠言上,将自己的姓名死死排列在她下方一寸的距离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他手腕一转,手心向上,最终只是有些冷淡地在桌面上屈指轻敲了两下:“去收拾行李,晚上七点的飞机。”
-
女孩走后,裴昀深慢条斯理地为她收拾书桌。
过去在柏园,这些细碎琐事向来由管家仆从经手,可此时他亲自动手,动作里却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顺理成章。
刚被放下的水墨屏还留在桌面上。他伸手拿开,指尖隔着外壳,触到了上面残留的微热。不知是因为电子产品运行了太久,还是她手心留下的微微温热。
草稿纸轻轻摞起来放在桌角……
裴昀深黑眸微垂,顺手将她散落的几张草稿纸轻轻摞好,齐整地压在桌角。然而,当他的视线在干净的桌面上环视一圈后,眉心却微不可察地折了一下。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两本他前阵子特意挑选、亲手送给她的实体书,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被她翻开搁在手边。
裴昀深的目光在房间里无声地搜寻了一轮,最终定格在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顶素净的布艺防尘袋规规矩矩地收纳在那里。那两本连书、几乎被完美束之高阁。她藏得很好,也保护得很好。
可平白添了划清界限的疏离。
她宁可一直低着头去点那块巴掌大的冷冰冰的水墨屏,也不愿多翻一翻他送的东西吗?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等待出发的过程,让这个下午既漫长又难熬……
向来日理万机的裴昀深,竟然也有反复出入更衣室,几乎“百无聊赖”的一个下午。
他反复出入更衣室,长指拂过那一排剪裁挺阔的定制西装,视线游移。
原本已经准备关灯出去,掌心里的手机却突兀地亮了起来。
助理发来挪威晚宴邀请函的电子打样。
对方恭敬地询问,随行女伴的名字是印在同一张主卡上,还是需要单独另出纸张。
裴昀深的视线落在屏幕上。输入法里早已打好了“苏乔安”三个字,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排版布局时,指尖却生生悬在了半空。
这张邀请函上的名字,上下之间几乎没有距离,紧紧挨着彼此……
所谓京城名门,就是腐朽中透着讲究。
裴家向来极其讲究尊卑、分寸,长辈和晚辈的名字,无论写在什么地方,都是要拉开距离,以示端正和教导。
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书架角落里,那个将他的赠言严丝合缝、规矩收纳起来的布艺防尘袋。
在纸面上那隐晦的越界和占有欲,龌龊又懦弱……纸面上的耳鬓厮磨、形影不离……
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还是就此作罢吧。
裴昀深思及此,只觉得胸膛里一股无名火。他给助理的回复是:“字画相侵、名款相逼……你们是跟文盲学的平面设计?”
-
当天下午,两人即将乘机前往挪威。
机场VIP候机室。
裴昀深拿出来了自己一直珍藏的古茶树‘头春纯料’。
苏乔安看着磨砂透明的盖碗里,金黄透亮的茶汤正顺着公道杯缓缓注入,十分纳闷:“这个茶不是您最宝贝的吗?小叔叔竟然舍得在候机室里喝?”
裴昀深端起匀杯,给她的品茗杯里斟了七分满,笑道:“我这是给晚辈做一个好的表率。有时候,过度珍惜也是一种浪费。”
房间里静了一瞬。
苏乔安几乎是下意识,有些执拗地接话道:“那过度保护,也是一种伤害吗?”
裴昀深正欲端杯的手,在半空中极其明显地停顿了一秒。
两人各自话里有话,以回甘著称的‘头春纯料’,流进两人口中,竟然都觉得十分苦涩、不是滋味。
-
飞机落地挪威之后,苏乔安挑了一个黑色的礼服,抹胸的小黑裙。
缎面的材质,泛着低调而矜贵的光泽。
开场前,她跟国内的闺蜜通了个视频。
屏幕那头的阿洁一看见她的造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美得过分啊你!”
沈意衡却精准打击:“你小叔会不会说你这个裙子的布料太少?”
苏乔安说:“你猜对了,他刚刚就是这样说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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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咋办的?”
苏乔安冷哼了一声,从小包里抽出一双黑色的丝绒长手套,慢条斯理地顺着指尖一节节往上拉,一直没过手肘,只露出一小截白皙圆润的肩膀:
“我决定多戴一双黑色的手套,这样布料不就多了?”
沈意衡拆穿道:“呃……你俩吵架了?”
“冷战吧……反正他一落地,就去高管区挪威语谈笑风生了。我等会儿就在边上吃点心,喝香槟,我俩互不相干!”
“respect!”
阿洁在镜头那端狂拍大腿:“你出息了啊?以前你小叔大喘气,你都能吓得当场滑跪。”
“我哪有……”
沈意衡:“你是有进步的!但是我从中国送护膝给你,可能不包邮。”
苏乔安把手机放下,走进会场,按照原计划在熙熙攘攘的晚会最边上,自得其乐的吃点心。
就在这时,一抹纯白色的西装身影挡住了她眼前的光线。
“你好,阿芜小姐,我叫李杰森。”
说话的人身材高大,留着一头微微卷曲的棕色头发,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在宴会厅的灯光下像盛着北极的碎冰。可偏偏,他嘴里吐出来的是一腔极地道、甚至带着点南方口音的中国话。
“李先生?”苏乔安微微一愣,有些讶异于对方能叫出自己的小名。但出于名门教养,她还是礼貌性地伸出戴着黑丝绒手套的手,与他轻轻一握,“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李杰森拿出来了他小时候和她一起跳舞时候的合照送给她:“上一次你来挪威的时候,我们一起跳过舞。还记得吗?”
苏乔安看见照片上,自己穿着鹅黄色的公主裙,和一个稍微比自己高一点的小少年在起雾。
她想起来,那是她小的时候被叔叔带来挪威参会。就是有一个小男生邀请她跳舞……
多年前的一面之缘,对方竟然还记得?
都说常年不见太阳的北欧人,因为极夜和严寒导致心思格外敏感、细腻又长情,看来果然不假。
苏乔安正陷入回忆,眼前的李杰森已经微微弯下腰,优雅地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极为标准的邀请手势:
“那么,阿芜小姐,今晚我可以再次请你跳支舞吗?”
古典交响乐正好切换到了一首悠扬缠绵的华尔兹。
她原本想直接答应,身体却十分诚实地转头,下意识地往裴昀深那边看:“我恐怕……需要和我小叔叔商量。”
隔着半个觥筹交错、衣香影子的巨型宴会厅。
站在权力中心的裴昀深,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晃动着半杯烈性威士忌,正用流利、冰冷的挪威语应对着身边高官的奉承。
然而,就在苏乔安视线转过去的刹那,裴昀深似乎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那一双视线越过小半个名利场,直直地朝投射她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悍然撞上。
在看清她身上那条露着肩膀的小黑裙、那双挑衅的黑手套,以及……此时正握着她指尖的白西装男人时,裴昀深正与人交谈的薄唇,极其明显地蓦然停顿了一下。
李杰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表情略显惊讶吗,他侧身抬手,用香槟杯虚虚指了指坐在席间的男人:“那位裴先生,不是你的追求者吗?”
苏乔安猛然听见“追求者”这三个字竟然被安在了裴昀深的身上,她像见了鬼一样,慌忙摆手。
她戴着黑色天鹅绒手套的双手疯狂摇晃,像架刚降落的直升机:“不不不!他是我小叔叔!长辈,懂吗?中国人的那种长辈!”
闻言,李杰森眼里漾开一丝笑意,若有所思地朝她举杯。
苏乔安急于堵住他的嘴,连忙端起无酒精香槟迎上去。
碰杯时,李杰森抿着酒,那双淡棕色的眼眸却越过杯沿,深深地锁在她脸上,倒映着她局促的倒影,盯得她心里发毛。
李杰森再次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可据我所知,你们中国古话里有‘长兄如父’,现代人又把‘老师’和‘爱人’都尊称为‘先生’。可见称谓在你们文化里,弹性很大。”
苏乔安听了觉得离谱,急忙澄清:“那是民国的时候,才搞家族结亲的!现代中国已经进步了,长辈就是长辈!”
“长辈,That’sit?”
李杰森重复着她的话,若有所思的点头。他的笑明明很克制,嘴角却笑出来了一个小梨涡。
然而,在这短暂的寂静中,苏乔安莫名脊背一凉,察觉到身后泛起一阵“阴冷”的低气压。
“李杰森先生,好久不见。”
沉稳而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苏乔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屏住呼吸,悄悄往后挪着小碎步,直到鼻尖再次萦绕起那股熟悉的淡淡乌木香……心跳却更加剧烈
谁知下一秒,李杰森却抢先一步跨了过来,不着痕迹地挡在她和裴昀深之间。
“我可以请您的侄女跳支舞吗?”这位身穿白西装、生着淡色眼眸的挪威公子哥优雅地伸出手,特意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裴昀深……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