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成人礼(寄养) > 4. 保护
    送走了裴良冬夫妇。

    南方祖宅,很快有了“动静”。

    裴昀深站在落地窗前,指节轻敲着手机屏。

    祖宅来电时,天刚蒙蒙亮。

    对方言辞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老太爷说,回祖宅祭祖。”

    短短一句,意味深长。

    那头停顿了两秒,像是有人在旁边低声添了些什么。

    随即又补了一句:“把阿芜小姐,也带回来。”

    裴昀深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裴良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一个不小心,就要出来咬你一口。

    不管他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利益,只要能恶心到你,让你不舒服哪怕一秒,他们就痛快了。

    他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

    祖宅与柏园的氛围截然不同。

    柏园像安静的湖底,祖宅则像数代权势凝成的沉碑。

    门口的古木、石狮、灰瓦,哪一处都让人感到压抑。

    苏乔安跟在他身后,手指绞着袖口,不敢乱看。

    裴家老爷,也就是裴昀深的亲爷爷。

    在裴昀深掌家之后,回到南方,退居老宅。家族里也就尊称他为“老太爷”。

    坐在高堂的一张太师椅里,倒是慈祥:“阿芜,让他们带你先去后院转转?”

    刚在柏园闹过一场的大伯、大伯母分立两旁,此刻像是饿了三年的野狗,终于找到了撑腰的人一样,神采奕奕。

    裴昀深抬眸,却没看她。目光落在伸手请她下堂的侍者身上,沉声道:“孩子还小,别往阴恻恻的地方领。”

    等她转过身的那一刻,

    祖宅的隔门便被关上了。

    重重地,像一道隔开两个世界。院内瞬间安静,只剩风吹竹影。

    堂内,裴良冬再次开口,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昀深啊,你是裴家的家主,不是养孩子的慈善家。”

    “她爹当年那点贡献,我们从未否认。仓库爆炸案,他给裴家挡过一刀,这是恩情。但人死了,恩也还了。把孩子接回来,养到成年已经够了。”

    “何况,她母亲还活着呢?当年说好只是暂时照顾几年,送去上学就行。”

    ……

    “现在他们洪家好不容易来聘,趁着姑娘年轻,选择也多……”

    裴昀深安静站着,并不接话。

    只看眼前人语气越说越急,终于把自己的真正目的漏了出来。

    他冷笑一声。

    但裴家的老爷,却在此时发话:“升米恩,斗米仇。”

    言简意赅,老太爷的态度十分明显。

    -

    廊外的风掠起苏乔安的发丝。

    十几分钟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昀深走出来,整个人气息更冷了几分。

    苏乔安抬起头,小心地问:“裴老太爷爷……身体还好吗?精神怎么样?”

    裴昀深低睨着她。

    小姑娘站在风里,乖乖的、柔软的、全然不知道所谓的慈祥老者……黄土都埋过眉毛的人,竟然也冷漠道舍不得从手里漏出去半点利益……

    哪怕代价是牺牲一个女孩子的下半生。

    他移开视线,淡声道:“很好。”

    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祖宅里,能给女孩住的房间不多,我安排你出去住酒店。”

    苏乔安听话地点头:“嗯,我可以的。”

    女孩说得很轻,生怕给他添麻烦。

    然而,入夜后,她一个人站在酒店的阳台,夜风凉得发颤。

    她自从被裴昀深接回柏园,他就住在她的楼上。她从小时候起,只要觉得害怕,就可以去找她。

    但是……

    她现在长大了,已经到了亲戚可以催婚的年纪。

    她半个月前,又给他表白过……现在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又那么尴尬……

    更何况,小叔叔是为了帮她推掉讨厌的亲戚,才被人告状,召回来祖宅的……

    她不能再去叨扰裴昀深。

    她翻开手机,想像小时候那样,给他发一句:

    “小叔叔,你睡了吗?”

    “这边就我一个人,好害怕。”

    ……

    但她还是作罢了。

    于是,她强迫自己去欣赏窗外漆黑一片的夜景。巨大的孤山像怪物一样立在窗外,挡住她的视线。

    山,你也这么孤独吗?

    门外的溪水,流去那么远的地方,独自去他乡的话,也会怕黑吗?

    苏乔安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话自己这种奇怪的心思……

    她拍了一张门外孤山的照片,发在微信状态里,准备洗漱睡觉。

    十分钟后。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裴昀深:游神祭典的流程。我让助理整理了一份。你看完,有问题问我。】

    苏乔安怔了怔,又迅速坐直:“……我现在就看,谢谢您。”

    几秒后,新的消息跳出。

    【裴昀深:我们共同进步。】

    她整个人愣住。

    共同进步?

    这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甚至……不像一个“长辈”会对“晚辈”说的字眼。

    可能,她确实长大了吧……

    裴昀深也不会再把她当小孩子对待。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半晌,她才敲下一句:【谢谢教导!】

    -

    苏乔安睡醒时,窗帘还没完全拉开,冬日的光在地毯上铺着一层淡白色的影子。

    她刚从梦里挣脱出来,迷迷糊糊地想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下一秒,看见一个女人正坐在床边……毫无声息。早已等在那里。

    苏乔安猛地坐起:“你……怎么进来的?”

    女人抬眼,神色带着理直气壮:

    “我是你妈。我进你房间,需要经过你批准吗?”

    苏乔安从过度惊愕中回过神来,才问道:“是我小叔叔给你的权限,让你过的安保吗?”

    女人轻笑中带着几分得意:“除了他裴昀深,你妈我……难道在裴家就不认识别人了?”

    “那……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女人立刻亮出手腕上的金镯子,晃了晃:“还能差到哪去?你看看这成色。”

    妈不是一直很节俭吗?

    苏乔安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多少有点怕她买到了假镯子。还没等她细想,视线落到女人外套里若隐若现的羊毛衫。那是裴昀深习惯定制的品牌。线条利落,质感极好。

    苏乔安轻轻松了口气:“有好衣服穿就好。”

    女人沉默了一秒,忽然干咳了两声道:“你呀,也别成天小叔叔小叔叔的叫,人家跟你能亲到哪里去?”

    苏乔安平静地反驳:“他对我很好。”

    “你不知道吧?当初裴昀深来接你的时候,坐在那辆宾利里。车窗摇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她学着男人的语气,冷冷道:“‘我最不喜欢孩子。’”

    “你不信?那你看看这个。”

    女人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照片。

    “别人给我的。”女人漫不经心又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照片,开始讲故事,“你以为姓裴的去日本出差,是一个人?他们大学就认识……你不知道吧?”

    照片里,驾驶座是裴昀深,侧脸冷峻。

    副驾驶的模糊影子,却让苏乔安一眼认出来。

    温妮!?

    星云电视台的主持人,昨天还在日本采访他。

    苏乔安心口忽然空了一块。

    女人见她表情终于松动,继续道:“最近裴家里,是不是有人催你结婚、让你相亲?”

    苏乔安轻轻“嗯”了一声。

    “呵。”女人冷笑,“这不就说明了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小叔叔不能亲口把你往外推,就让别人来。”

    苏乔安喉咙紧得发疼:“大伯他们是……自作主张的意思。”

    “你真傻。要不是你小叔叔点头,他们敢来?”

    苏乔安怔怔地看着她,脑子像被吵得发涨。终于,她轻轻开口:“……我不信小叔叔是这样的人。如果小叔叔真的需要我去联姻……我愿意的。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会这样两面三刀。”

    女人冷笑:“你愿意有屁用?他要的是甩掉你,还做好人。有钱人都不可能把话说明白的,就你自己还想不明白。”

    -

    苏乔安把母亲送走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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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店房间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她坐在床边,指尖在膝上轻轻攥紧,像抱住最后一点能让自己不散掉的东西。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司机:乔安小姐,请下楼。】

    她换上外套,站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电梯门“叮”地打开。

    酒店大堂外,一辆黑色宾利安静停着。车窗降下时,她整个人愣住。

    来的不止是司机。

    竟然还有是裴昀深。

    他坐在后排,侧脸被清晨的光切得锋利,像一幅冷淡的剪影。

    车门自动解锁。

    他抬眼:“上来吧。”

    苏乔安轻轻“嗯”了一声,上车坐好。

    她想问:为什么今天亲自来?

    你是不是……

    根本没有打算推我出去联姻?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如果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她会崩掉。

    她沉默着,看着自己的手,像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车内一直静静的。

    只有男主在翻着祖宅仪式用的文件,眉骨紧绷。

    车子驶入祖宅的后院时,已是人声鼎沸。

    明天祭祖,今天所有人都要参与准备。

    按照规矩,家主负责主持大礼,未出阁的女孩要与长辈夫人们一起去后厨包祭品。

    大伯母看见她,眼神又开始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阿芜,来,跟我学着做。别等会儿手忙脚乱,让人笑话。”

    苏乔安应声:“好。”

    裴昀深本应走向主堂准备祭礼,却在她经过身边那一瞬,忽然开口:“我也去后厨。”

    所有人都愣了。

    大伯尴尬:“哪有男人下厨的道理?君子远庖厨。这……这不合适吧?”

    裴昀深:“你是说咱们太爷,当初随军过草原的时候,给大校下厨……不是君子吗?”

    裴昀深此刻把他“太爷”的名号搬出来,辈分上竟反而压了还活着的裴老太爷一辈……

    面对这种“父父子子”的老封建,他也只能用“君君臣臣”的这一套应对。

    “我可没这么说!”大伯慌忙摆手。

    “感怀太爷的功绩,忆苦思甜。”裴昀深说得不疾不徐,却一句顶十句。

    祖宅的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反驳。

    苏乔安垂着眼,却能感觉到周围许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

    裴家传统的祭品要手工完成:

    每一步都要求洁净、精准,不得有半分马虎。

    厨房里都是穿着白色祭衣的长辈。

    裴昀深站在灶台前,系上围布。

    线条冷峻的手腕被白布勒住,比平时更显冷清。

    他从不下厨。

    也对食物没兴趣。

    却拿起了刀。

    左手稳住面团,右手拉起刀锋。

    苏乔安站在一旁准备小物,眼角看到他要切下一刀时,心里突然一跳。

    下一秒——

    刀锋划过。

    “……!”

    男人的指尖被锋利的刀口擦破。血瞬间冒出来。

    白色的祭礼太干净,只要滴落一滴,整桌的祭品就要作废。

    更糟的是,这件白衣不能脏。厨房里又都是长辈与旁人。

    一旦发现家主失手流血,将是巨大丢脸。

    苏乔安心脏骤停。来不及多想,她猛地抓住他的手——

    下一秒,

    便把他的指尖含进了嘴里。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他的手指被她的舌尖轻轻触到了。

    温热的、柔软的、细小的动作……

    几乎让人失去呼吸。

    她还没来得及松开。

    下一秒,一道几乎压碎的低音落在头顶:“苏乔安。”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阿芜”。声音低得像忍耐濒临断裂。

    她僵住。

    裴昀深俯下身,呼吸压在她耳侧:“你是在……保护我吗?”

    谁也没注意到。

    只有他自己听见……

    胸腔里那声被压碎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