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烨是傍晚醒来的。
睁眼时，病房里有好几个人，小郑、宋野、朗月尘和沈黎都在。
偌大的房间内没有人说话，纵使沙发都坐满了，仍旧显得空空荡荡，冷清过了头。
白炽灯的亮光落在江烨脸上，映照出他脸颊上的几道压痕，江烨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的黑眼圈很重，表情里有抹不去的一抹愁色。
“江烨你醒啦！”
小郑说完立即捂住自己的嘴，看了看沈黎那边。
宋野起身，“我去叫护士来。”
朗月尘倚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此时还在忙工作。
见江烨醒来，抬眼看过去。
“沈总，您给江烨批假吗？”
“嗯。”
沈黎拿出电话，给助理打过去，让他收拾一下江烨的办公室，接下来几天江烨不用来，待在家休息。
不指望这个工作狂能真的休息，只寄希望于他在家里工作，能节制一点。
沈黎正想要说教江烨两句，可视线落在他身上，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江烨很安静的坐在病床上，没戴眼镜，垂着眸子看着自己的手。
他从醒来开始就一句话都没说。
沈黎觉察到不对，走过去坐到江烨床边，低声问：“哪里还难受？”
江烨说：“......不难受了。”
“每次问你你都说没事。”朗月尘倒了一杯水，递到江烨手里。
江烨闭了闭眼睛，“谢谢。”
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状态不对了。
小郑担心的围着他转，怕江烨不高兴，想说点八卦逗他开心，却顾及沈黎在旁边。
可惜没过一会，小郑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病人醒了？”
护士拿着体温计进门，手里拿着单子，站在病床旁边例行询问。
“头还晕吗？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觉？”
江烨没什么精神，眼眸半阖，轻声说：“不晕，也没有不舒服。”
他没有感受到身体有哪里疼，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以工作，也可以坚持早上晨跑。
江烨掀开被子要下床，护士拦住他，甩了甩手里的水银体温计。
“先别动，量一下体温。”
“好。”江烨把体温计夹在腋下。
他盯着水杯里面的温水，因为刚刚的动作，表面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大概十分钟过去，护士说：“体温正常，他应该就是最近精神压力大，加上睡眠不足，劳累过度导致。”
“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都不要熬夜了。”
沈黎看了江烨一眼，“听到了吗？”
江烨嗯了一声，又低下头，不再出声。
他还是微微垂着眸子，提不起精神，身体机械性的拿起手机，又走程序一样问：
“今天麻烦你们了，医院消费多少？”
江烨看朗月尘，朗月尘摇了摇头，抬手指了下沈黎。
沈黎一直观察着江烨，声音缓和下来，“江烨，你遇到没办法解决的事，可以和我说。”
江烨：“已经解决了......”
暴食消失了，江夜也消失了。
事情爆发在平静的日常之下，江烨回来以后，现实世界像是只过去了短短几天。
江烨长长的吸了口气，温声说：“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今天谢谢你们。”
“我不同意。”沈黎说。
朗月尘难得附和，“你在医院观察一天吧，工作上的事......”
他想说工作上的事你别担心，但想到江烨是个不可能不担心的性子，改口道：
“我明天叫人把电脑给你送过来，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江烨取下架子上面的外套，穿好，侧过头问沈黎：“你呢，身体还难受吗？”
沈黎收回视线，整理好自己的领口，他之前身体不适，去检查也没有任何结果。
就在今天，那些不适感如潮水般褪去，他精神恢复如初，什么都好了。
沈黎没答话，见江烨要走，说：“你去哪，我陪你去。”
“......我要上厕所。”
江烨情绪还是很低落，他说：“我想自己去。”
朗月尘摇了摇头，把电脑合上，开玩笑似的说：“我也有点担心你，你小心些，不要晕在厕所了。”
江烨浅浅的笑了一下，自己去了洗手间。
打开手机发现有未接来电，是叶挽打来的，除此之外通讯录里还有两通妈妈打来的电话。
大概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妈妈打来的被别人接了。
江烨站在水龙头前冲水，冰凉的水流顺着手掌纹路滑下，洗手池底部瓷砖反着光。
他不去看镜子，可地面的瓷砖也不放过他。
也映出江夜的模样。
水流从室温一点点变冷，江烨的手被冰红了，他还是毫无知觉的盯着地面发呆。
他和护士说了假话，其实他一直有喘不上气的感觉，胸口像是压着块大石头。
江烨脑子里的情感模块像是被冻住，只要一想到江夜，意识里就完全一片空白。
......反正不会再有一个人，能陪他到这种程度了。
江烨坐在马桶盖上，低下头，用冰凉的手掌覆盖住脸颊，颤抖的吐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他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有脚步声靠近。
沈黎清清冷冷的嗓音响起，“江烨，出来了。”
江烨吸了下鼻子，没戴眼镜看不清东西，他很快速的洗完脸出去。
再回去时病房里有肉香，朗芝芝双手拎着保温桶，举到江烨面前。
小女孩梳着丸子头，眨着大眼睛啊啊了两声，示意江烨喝她拿来的汤。
朗月尘说：“让你接呢。”
“......谢谢。”江烨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朗月尘趁沈黎出去接工作电话，走过来挨着江烨，轻轻覆上他的手。
“有什么事最好别自己闷着，工作这边你适度一点，别又累到了。”
“我先带朗芝芝回去了，你在这边......别和沈黎吵架，他脾气不好，脸又臭，你别管他，不要气到自己了。”
“我知道了。”
江烨说完，垂眸看着他的手。
朗月尘对他眨了眨眼睛，碰了下江烨的指腹，转身牵着朗芝芝走了。
沈黎回来时，江烨正乖乖坐在床上，拿着勺子小口喝汤。
排骨肉软烂入味，表面油花很少，似乎只加了一点盐和香精，味道偏清淡。
熟悉的病房，熟悉的江烨。
沈黎本以为江烨今年转运，能和医院彻底绝缘，可没维持几个月，他就又看到这人躺在病床上。
“商量一下。”沈黎坐在江烨对面，说：“不愿意待在医院可以，你回家认真休息，不要工作。”
江烨问：“那两天结束，你能让我回公司吗？”
沈黎说话算话，“当然。”
“好。”江烨点头，“我后面两天不工作了。”
沈黎听到后有些意外，“不是撒谎？”
江烨又点了点头。
沈黎皱眉打量他，真稀奇，太阳从西边升起，江烨竟然同意的这么利落。
总裁勒令住院，江烨也没反抗，在病床上又睡了一晚。
江夜说要他戒掉坏习惯，江烨睡的非常早，第二天清晨去做了一系列检查，都没什么问题。
护士拿着江烨的检查单一一给沈黎过目，“他现在是亚健康状态，回去注重休息就可以了。”
“嗯。”
办完手续，沈黎亲自开车送江烨回家。
江烨回家后第一时间翻到通讯录底部的电话，给董沐辞打了过去，那边很快接起。
Omega声音疲倦，“江烨，有事么。”
“你拿走的笔记本，还给我。”
董沐辞顿了一会，“我中午送到你家，你放心，那个笔记本我保存的很好，一页也不会少。”
江烨和他的话很少，想要挂断，董沐辞出声：“江烨......”
江烨安静等待。
董沐辞说：“记得给我开门。”
他从前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足以被江烨拒之门外晾一晚上了。
“......嗯。”
江烨忽然想到，江夜留下的东西，好像只有那笔记本上的字，除此之外，他的存在就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