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阴影不是静止的事物。
而是像拥有生命一样，在不断扭曲、翻腾。
季序用肉眼就能看见，阴影深处存在无数扭曲盘绕的腕足、鞭状触手、多节的肢腿、以及布满吸盘或利齿的口器……
它们并非清晰可见，而是像人脑想象产生的幻觉，一个晃神就消失不见了。
再一看，它们又在原地。
望着顶天立地的巨大阴影，季序仰着脖子，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潜渊虫原来长这么大？
他对潜渊虫的大小印象，还停留在半个拖鞋就能拍死的迷你形态。
它同样有着扁平如蟑螂影子般的外表。
这只潜渊虫，可比他在勇者异域里遇到的那只大多了！
果然体积大就是有压迫感！
……
诺拉高度紧张，季序神游天外。
刚刚降临、还在适应此方维度规则的庞大阴影，微微“颤动”了一下。
下一秒。
它那由无数腕足与阴影构成的、难以分辨方向的“主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骤然调转方向！
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又像是被某种更高优先级的存在所吸引。
阴影化作一道漆黑流光，带着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恐怖威势，直扑向诺拉——另一侧的季序！
“什么？！”
诺拉瞳孔骤缩，绝美的脸上出现了近乎失态的震惊。
这怎么可能？！
吊坠在她手里！潜渊虫为什么会冲向那个家伙？
难道对方身上有比这吊坠更契合、更吸引潜渊虫的东西？
她被骗了！！！
季序自己也懵了。
他只觉眼前一黑，一股冰冷、滑腻、充满无尽恶意的非固体存在，将他浑身笼罩。
就像是眼前被蒙上一层轻飘飘的布。
“嗤——！”
接着，这道漆黑流光又瞬间倒飞出去。
“嗡！”
阴影砸在石壁上，发出微弱的嗡鸣。
季序：“……”
诺拉：“？！”
事情前后时间间隔不到半秒。
季序还没来得及感受，附身到他身上的阴影到底是实体还是空气……对方已经在对面墙上了。
阴影带来的短暂黑暗比眨眼还快。
“嗤——！”
汹涌扭曲的庞大阴影在快速消融、缩小。
像是被丢进热水里的冰块一样，滋滋沸腾。
“这……？！”
诺拉再次震惊，银色眸子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对它做了什么？！”
如果说，诺拉在发现潜渊虫的影子没有直奔她的方向而来时，第一反应是季序给了她一颗假吊坠。
但看到影子钻进季序身体，又被瞬间弹开后，她反而不这么想了。
“我怎么知道？我还奇怪它为什么冲我来呢！”
季序同样一头雾水。
他低头看着自己毫发无损的身体，完全摸不着头脑。
打开角色面板一看，角色的各项身体数据也没出问题。
“吊坠不是在你身上？”
诺拉死死盯着季序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嗡鸣不止的黑曜石吊坠。
上面的裂痕竖瞳依旧猩红。
这绝对是真货，其中蕴含的污染和信仰做不了假。
那为什么……
“你身上带着其他缄默之眼的祭祀物？”诺拉追问。
只有更高阶的祭祀物才能让潜渊虫的影子弃她而去，转而投奔更契合的降生媒介。
季序想也没想地摇头：
“当然没……呃，还真有。”
他终于想起自己在缄默之眼据点薅的“神奇空间背包”——天蝎座的黄铜盆。
他看了一眼征召者面板的介绍，上面依旧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东西我一直放在背包里，拿都没拿出来……这样都会被潜渊虫盯上？”
诺拉无言以对。
她也不知道造成这种情况的原理是什么。
两人的对话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被弹开的潜渊虫影子已经不再“滋滋”作响，体型也膨胀了一圈。
它猛地调转方向。
携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扑向了战场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散落的碎石后面，有一个凹陷的石壁坑洞。
里面躺着一名洋娃娃一样昏迷不醒的小女孩，和一只无法被污染种看见的淡蓝水母。
阴影的速度太快，季序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不！黛西！爱丽丝！快躲开！”
季序大吼。
他想要冲过去，但距离太远，阴影的速度太快！
下一刻——
“嗖！”
碎石飞溅！
漆黑流光如流水般，径直“钻”入黑色蝙蝠玩偶之中！
玩偶那对布缝的眼睛，爆发出刺目的红芒！
“咕噜……咕噜……”
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血肉蠕动的诡异声响，从玩偶内部传来。
玩偶柔软的身躯如同吹气般疯狂膨胀！
玩偶的脑袋撕裂、拉长，从两侧和后脑增生出数对布满复眼结构的狰狞口器。
原本的四肢化作数十条末端尖锐节肢腕足。
这些腕足互相扭曲盘绕，如同古树下疯狂蔓延的漆黑根须，共同支撑起这具变得庞大、怪诞的躯体。
异变在两三秒内迅速完成。
原本只有扁平阴影的潜渊虫，成功凝聚出了通体覆盖着油亮漆黑甲壳、多目多足多口器的实体！
在潜渊虫最上方的口器中，隐约可以看到一抹淡金色的发丝，和半截染血的裙角——
原本的蝙蝠玩偶上放置着昏迷的爱丽丝。
现在玩偶被潜渊虫选做了降生媒介，她直接被这畸变的怪物一口吞下。
“幼崽——！！！”黛西发出凄厉的哭喊。
半透明的柔软触手徒劳地掰着潜渊虫的口器，没有对它造成半分影响。
季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会？！”
他特意用白光隐藏了黛西和爱丽丝的所在地，潜渊虫怎么会找过去？
为什么特意找过去？
他终于赶到目的地，可是原地只剩下了散落的血迹、几块碎布料和……
愤怒、悲伤、不可置信、以及一股想要毁灭罪魁祸首的杀意！
季序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诺拉同样看到了这一幕。
她望向畸变成型的潜渊虫——尤其是它顶部口器中的残肢，眼中有讶异，有恍然。
“现成的祭品……这可真是……”
她眼中露出些许的怜悯，很快便恢复冷静。
对她而言，爱丽丝的死活其实无关紧要。
不管怎么样，仪式成功了就好。
她没能成为潜渊虫降生媒介的持有者，反而可以免去处理献祭反噬的麻烦。
代价嘛……
她想要挣回多在这里误工一天的补偿，只能自己去取了！
“嘶——！！！”
新生的潜渊虫发出昆虫般的嘶鸣，像是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周围残余的熔岩怪物瞬间像是接收到了召唤一般，身躯开始膨胀。
诺拉的污染度检测器在“滴滴”报警。
提醒她周围的污染度即将超出4级异域的临界值……
她像是完全没听到一般，将绸缎般的长发往后一甩！
“唰——！！”
诺拉周身亮起耀眼的银光，在昏暗猩红的密室中犹如新生的太阳！
她将食指抵在绯色的唇瓣边，眼瞳灼亮如星。
“众生——听令！”
清冷而充满威严的敕令响彻地下空间。
蠢蠢欲动的数十头熔岩怪物在这道声音下齐齐调转攻击方向。
直指如婴儿般、无意识复苏周围污染种的潜渊虫！
【天赋序列388·王权领域：领域之内，你是唯一的君主。
[统御]：王者的第一要义是征服，是在孤独编织的王座上俯瞰一切。
你将构建一个以你为尊的领域，任何精神力量低于你的生物，都无法违抗你的命令。
控制数量和时长视精神力强度而定。
】
“给我——杀！”
污染种们齐齐发出一声嘶吼，如同潮水般扑向了刚刚成型的潜渊虫。
原本失去战斗力的“邮差三人”也在其列。
弱小的污染种光是靠近潜渊虫，身体就像是接触了高温的蜡烛，迅速融化。
但又会在“本杰明”的治疗和急剧升高的「污染」下迅速复活。
它们如同自杀式攻击的蜂群，前仆后继，不知疼痛。
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却极大地干扰了它的行动，消耗着它刚刚降生、尚不稳定的力量。
碎裂的熔岩、飞溅的污血、断裂的怪物残肢……战场仿佛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
诺拉的身影则如同鬼魅，在怪物群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切入战团边缘。
“撕拉——！！！”
在短暂而又漫长的等待过后，诺拉终于抓住一个致命破绽。
银鞭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色彗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悍然贯穿了丑陋的多足多目怪物！
“吼嗷——！！！”
潜渊虫发出一声惨嚎。
一缕凝练的漆黑阴影，如同有生命的流水般蜿蜒而出，径直朝着诺拉手中一直紧握的黑曜石吊坠汇去。
得偿所愿，诺拉眼睛亮得惊人。
东西到手！走人！
诺拉毫不恋战，抽鞭后退。
她甚至来不及查看战利品的具体信息，挥鞭往侧面墙壁一甩。
被熔岩凝结的石壁轰然倒塌，露出一个大洞。
这是镇民砸出来的一条路，能最快速度通往地面。
以异域目标的污染度，潜渊虫根本杀不死，她必须尽快离开异域！
“咕……咕噜……”
诺拉的身影刚消失，倒地的潜渊虫再次发出了血肉重组一样的诡异声响。
一股比之前更加隐晦、却更加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从那堆蠕动的肉泥中弥漫开来。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如胶。
仿佛空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一次。
怪物们唯一的目标，换成了在场唯一还站立不动的人类——
“真的打脸啊……”
季序看着仿佛盘结交错的树根一样的潜渊虫，轻声低语。
他不久前还夸下海口要救爱丽丝，没过多久对方就亲眼惨死在自己面前。
“早知道先想办法送人去出口了”“刚刚就不该吹嘘自己的能力”“不如不救爱丽丝……”
各种念头接踵而至。
无法让时间倒带重来时，人很容易陷入对过往的懊悔中。
“咕……咕噜……”
“哐当！”
晶亮如霜的长剑落到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铿锵的声音。
季序突然猛拍了一下脑门，眉头紧皱。
“去你的！哪来的声音自己给我滚出去！我就是要救人！”
没人能左右他的想法。
就算把念头塞进他脑子里也一样！
纯净、耀眼的苍白色光点自季序掌心迸发！
白光极速蔓延。
瞬间吞噬了密室中的一切——包括“咕噜”蠕动的潜渊虫！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季序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没能得到预期中的完美结果，让他心里无比烦躁。
烦躁到想摧毁这只手脚打结的丑陋邪神子嗣！
按照他不久前试验得出的结论，这显然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白光时灵时不灵，能暂时定格潜渊虫的行动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能短暂定格也好。
他需要清净！
——季序本来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催动着白光。
下一秒。
一股音爆般的轰鸣在他脑海中突然炸响！
意识却仿佛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身体中轻轻“拽”了出来，向上飘升。
穿越了凝固的白光，穿越了地下空间的岩层，穿越了某种难以理解的维度界限……
或许是一秒钟，甚至可能更短的感官时间——季序看到了一棵树。
一棵巨大到让任何关于“巨大”的形容词都显得苍白乏力的树。
或许也不是树。
而是某种盘曲纠结的漆黑生物。
它们像是微小的一个个细胞，共同构成了面前这棵堪比恒星的黑色枯树。
枯树枝条像是晃动的蝎尾，带着一个个弯钩，偶尔露出上方梦境般迷离的星河。
蝎尾？
季序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周围的场景已经彻底超出了常人能理解的范畴。
无垠的世界仿佛没有方位和世界的概念，这显然不是一般生物能够存活久居的地方。
天蝎座？
季序的脑海中瞬间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站在半空中，试图往枯树底部望去，只能看到树干上蠕动的丑陋生物。
和潜渊虫长得一样。
原来这东西不是手脚打结后长得像树根，真的是一棵“树”的一部分？
一个缥缈虚弱，轻微到难以察觉的声音在季序耳边响起：
“溯回者……时之王……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