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萧景辰的话音落下，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离得近的工作人员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他在说什么？
他知不知道坐在对面的是谁？
那是能一句话让资金链断裂、让整个剧组停摆的财神爷！
就连见惯风浪的副导演，正在给二人倒茶的手都猛地抖了一下，眼神惊恐的瞥了一眼萧景辰。
我勒个去！
投资人刚祭出“投资协议”这座大山压人，这家伙反手就轻飘飘地搬出了“违约条款”！
这是高手过招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合同怼合同，条款杠条款！
副导演心里瞬间翻江倒海。
这他妈才是真正的“以势压人”啊！
只不过萧景辰借的“势”，不是虚无缥缈的背景，而是白纸黑字的合同本身，是对方亲手画押的游戏规则！
这一招绝了。
精准、狠辣，一步将军！
且众目睽睽之下，姓傅的能干嘛？
最多让保镖上来揍萧景辰一顿。
可剧组几百号人在现场。
今天他要是动了手，这脸面就算彻底没了。
且不管对方事后如何报复，至少在这一刻——
萧景辰没输。
不仅没输，他还稳稳站在了法理和道德的制高点上。
作为在圈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副导演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理清了局势。
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然而，短暂的惊叹过后，理智回归，副导演的冷汗便“唰”地一下下来了。
赢了道理又怎么样？输掉的可是真金白银啊！
万一真把最大的金主气跑了，撤资了。
这几百号兄弟的工资谁发？
剩下的戏怎么拍？
后面还有三分之二的戏、还有后期特效，可都是烧钱的无底洞！
这么大的项目，一旦资金链断裂，那就是烂尾工程，所有人筹备半年的心血全得打水漂！
副导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慌乱中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徐客林。
他拼命挤眉弄眼，眼皮都要抽筋了：
导演！您快说句话啊！
赶紧打个圆场，给傅总个台阶下吧！
再这么僵下去，咱们饭碗都要砸了！
让萧景辰服个软不丢人！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徐客林接收到了他的求救信号，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依旧稳稳地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只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极其轻微地冲他摇了摇头。
那眼神平静得甚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淡定？
副导演彻底懵了，脑瓜子嗡嗡作响。
疯了？
都疯了？
难道徐导也想跟着萧景辰一起不想干了？
而在另一边。
傅总脸上那张维持了许久的完美面具，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设想过萧景辰可能会冷脸，会意气用事，甚至会拂袖而去。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年轻人会将一顶“违约”的帽子，轻描淡写地反扣回来。
傅总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下，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微微眯起。
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审视起眼前这个“演员”。
宋雨薇脸上的得体微笑也僵在了嘴角，显得滑稽又可笑。
他怎么敢的？
就凭他是辰海的一个签约艺人？
一个戏子，哪来的底气和资本方谈违约？！
大殿内惊涛骇浪暗涌，却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副导演觉得世界观都要崩塌，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讨薪的时候。
李兴华动了。
他放下了刚刚翻找条款的手机，嘴角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呵，他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李兴华整了整衣领，转身，面向萧景辰，深深地弯腰鞠了一躬。
那个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回萧老板，是第六条。”
不是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景辰”，也不是客客气气的“萧老师”。
是——萧老板！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此刻死寂的大殿上，震得人耳膜生疼。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李兴华此时面对萧景辰的姿态，恭敬得甚至透着一股刻意。
仿佛就是专门做给那两人看的。
他根本没理会周围掉了一地的下巴，继续用那种字正腔圆、仿佛在做年度汇报般的语气说道：
“条款规定：
若资方无故干涉剧组正常拍摄或人事任免。
辰海影视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原路退回本金，且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萧景辰看着面前恭敬得有些过分、眼里却闪着亢奋光芒的李兴华，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老狐狸，演得倒是卖力。
这一记耳光，打得够响。
宋雨薇正准备喝骂萧景辰的嘴半张着，整个人僵在那儿，尖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直接劈了叉：
“你……你叫他什么？！”
旁边的傅总更是手一抖，满脸错愕地看向李兴华：
“老李，你喝多了？他连个自己的单人工作室都没有，这儿哪来的萧老板？”
不仅是他们，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彻底懵了。
大家面面相觑。
“我是不是听错了？制片人刚刚管萧哥叫什么？老板？？”
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萧景辰和李兴华之间疯狂打转，试图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但这其实是众人间一个巨大的信息盲区。
《侠者无名》的出品方是“辰海影视”。
在外界眼里，辰海影视的法人代表和执行董事一直是林海。
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哪怕艺人本身就是法人，也不过是资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何况萧景辰对外只不过是一个“持股艺人”。
像傅氏集团这样的大资本，理所当然地认为辰海这种刚起步的公司，资金链脆弱，必须依赖外部输血才能存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辰海影视虽然姓“林”。
但真正掌控话语权、一直做决策的，正是眼前这个被他们视为“戏子”、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演员——萧景辰。
所谓“撤资威胁”，在萧景辰面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因为他自己，现在就是资本本身。
而李兴华当然知道这一切。
所以当投资人和真正的老板起冲突时，他甚至不需要犹豫一秒钟，就立刻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选给自己发工资的顶头大老板，还是老板认识的一个注资甲方？
他拎得太清了。
看着傅总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李兴华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笑脸。
“傅总，宋小姐，二位怕是误会了什么。”
李兴华微微欠身，语气温和。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软刀子，精准地往人肺管子上戳：
“萧老板不仅是我们这部戏的主演，也是咱们《侠者无名》出品公司——辰海影视的幕后老板。”
说着，李兴华客气地顿了一下：
“说起来，辰海影视这个名字……大家平日里可能没太在意。”
“辰海影视，‘辰’在前，‘海’在后……”
李兴华说到这里，便不再多言。
点到为止。
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透。
可越是留白，那股嘲讽的意味就越浓。
——你们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就跑来找麻烦？
傅总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股从未有过的羞恼感直冲天灵盖。
他堂堂傅氏集团的老总，在商场上精明了一辈子。
今天竟然丢了这么大的面子！
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被人像耍猴一样看笑话！
他的余光瞥见旁边脸色铁青、已经完全失语的宋雨薇，心里那股无名火瞬间达到了顶峰。
如果不是为了宏鼎地产那点人情，他今天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丢人现眼？！
傅总在心里把宋雨薇骂了个狗血淋头！
同时也把萧景辰和辰海影视这笔账狠狠记在了心里。
好，很好。
恨意在心底翻涌，但傅总脸上的肌肉只是极其短暂地抽搐了一下，随即——
他笑了。
仿佛刚才那个剑拔弩张、以撤资相逼的人根本不是他。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
傅总爽朗地笑了一声，甚至还抬手拍了一下大腿，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仿佛只是听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早说嘛，萧老弟你可够低调的啊！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极其自然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刚才不过是跟各位开个小玩笑，活跃活跃气氛嘛！”
他视线在萧景辰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江湖的圆滑与精明：
“看到剧组这么专业，那我就放心了。”
“咱们做投资的，最怕的就是项目没保障，现在好了，我相信有萧总和徐导亲自坐镇，这项目稳了！”
这番话，既给自己找了台阶，又把刚才的威胁轻飘飘地定义成了“玩笑”。
哪怕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放屁，但他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这班也探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傅总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昂贵的腕表，装作很忙的样子：
“公司还有个会，就不耽误徐导和萧总的进度了。”
说完，他转头吩咐身后的助理：
“小赵，去，给大家订附近最好的咖啡和点心，送到剧组来。”
“今天探班虽然匆忙，但心意得送到。”
做完这一切，傅总才转过身，仿佛刚想起还有个人似的，看向一直僵在椅子上、脸色阴沉的宋雨薇。
他虽然心里已经在骂娘了，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对合作伙伴的客气与尊重：
“宋小姐，要一起走吗？刚好我那还有个项目，想跟您聊聊。”
这是在给宋雨薇递台阶。
但也不再是亲昵的“雨薇”，而是疏离客气的“宋小姐”。
宋雨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大殿中央、一身紫袍如神祗般的男人。
萧景辰依旧站在原地，完全没有上前相送的意思，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客气，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二位慢走，不送。”
宋雨薇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哒”的一声重响，随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大殿。
……
走出影视城那巍峨的宫门。
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傅总心头那股憋屈的邪火。
刚才在里面维持的那副“商业假笑”，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的精明早已被狠厉取代。
“傅总……”副驾驶上的助理小赵小心翼翼地回头，还没等他问那咖啡还要不要买。
“撤资！”
傅总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这并非是意气用事。
首先他是个生意人，不会跟钱过不去。
但对于傅氏这种体量的资本来说，《侠者无名》那点潜在收益，还没重要到能让他把脸扔在地上让人踩的地步。
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他堂堂傅恽匪，在商海浮沉半生，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演员将了一军！
甚至最后屁都没放，还乖乖掏钱给人拍戏。
岂不是让别人笑掉大牙！
都不提商界那些老板会怎么看他。
单说这娱乐圈——他若不出手，规矩就坏了。
以后是不是随便哪个剧组、出品方，都敢学着辰海来反抗他了？
这口气若是咽了，他傅氏集团以后还怎么在这名利场上立威？！
所以，撤资是必须的。
不仅要撤，还要撤得大张旗鼓，做给所有人看！
况且……
傅恽匪冷笑一声，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这笔钱既然省下来了，自然有更好的去处。
他完全可以拿着这笔钱，去投萧景辰对家的项目！
娱乐圈这么大，又不是只有《侠者无名》这一个能赚钱的本子。
“去，给我打听打听。”
傅总靠在真皮座椅上，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
“跟《侠者无名》同期上映的、还在筹备期的大片，都有哪些。”
“我就不信了，离了他张屠夫，我还得吃带毛猪？”
“投谁不是投？找个能跟他们打擂台的，恶心死那帮混蛋！”
“再给我放出风去，谁敢接手就是跟傅氏集团和宏鼎地产作对！”
“好的，傅总。”助理恭敬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