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约定好的“大拿”顾臣年的采访日。
时见鹿和采访摄制组早早地便到达了顾氏庄园。
工作人员忙着调试设备、安装收音器,时见鹿则拿着采访稿去了庭院,准备再熟悉一遍采访流程。
庭院深处十分安静。
确认完采访步骤后,时见鹿正准备离开,视线却忽然被不远处的一座玻璃房吸引。
是一间花房。
阳光透过玻璃倾泻下来,满室鸢尾花开得正盛,淡紫色花海铺满整个空间,与庭院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虽说顾氏庄园花园景色很是别致,但多以中式园林为主。
这处玻璃房子,却异常具有现代感,这才使得它在其中显得突兀。
时见鹿看见鸢尾花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吃惊的。
因为那正是她最喜欢的花,而且这种花在自家花园,并不常见。
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对着花拍了几张照片。
拍照的过程中,时见鹿总觉得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在心头萦绕。
仿佛她曾经来过这里,可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想着,身后顾氏庄园管家的声音响起。
“时小姐,大家都已就绪,就等您了。”
回到采访场地足足半小时后,顾臣年才姗姗来迟。
工作人员迅速各就各位,采访正式开始。
按照既定流程,前半段聊的是顾氏集团的发展历程、企业管理理念,以及顾臣年的创业经历。
整个过程进行得十分顺利。
直到采访接近尾声,进入轻松闲谈环节。
时见鹿低头看了一眼采访稿,忽然也不知怎么的,她没有按照原定问题继续往下问。
而是抬起头,看向顾臣年。
“顾总,我想冒昧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可以吗?”
顾臣年微微一笑,神色平静。
“当然可以。”
时见鹿认真道:“像您这样成功的企业家,大家除了关注您的事业成就之外,似乎也会对您的私人生活格外好奇。所以我替大家问一个特别私人的问题,我想知道,在您的人生规划里,爱情占据过怎样的位置?”
“或者换一种说法。您有过真爱,或者一见钟情吗?”
话音刚落,现场安静了几分。
不过大家很快反应过来,也都兴致勃勃地看向顾臣年。
顾臣年闻言,微微一怔。
他沉默半晌,目光缓缓越过镜头,落向远处。
半晌过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毕竟近距离吃瓜,不是每天都有。
接着,就见顾臣年缓缓开口:“可以说,我的前半生,是极其幸福的。”
这句话一出,现场工作人员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时见鹿顺着余光,发现顾城年背后那扇门后,有两个身影一闪而过,似乎有人即将要进来。
果然,几秒过后,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是顾南洲和他的母亲,黄玉贞。
而在两人身后,还有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
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神情冷淡,浓眉深眼。
竟然是林北深。
时见鹿明显怔了一下。
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北深。
四目相对的一瞬,林北深眸光微顿,随后轻轻朝她点了点头。
还未来得及多想,顾臣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的前半生,曾失去过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所以从那以后,我的人生规划里,再也没有爱情这两个字。如果你一定要问我有没有过真爱。”
他顿了顿,说:“有。”
“真爱永恒,千金难求。”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年轻的时候,也犯过错。总以为那个人不会离开你。总觉得来日方长,错过一次、两次,都还有机会弥补。”
他的眸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可等她真的离开了,你才会明白,原来你这一生所有的深情,在她那里,早就已经到了终点。”
他的话说完,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在场众人都没有说话,就连摄像师都忘了出声。
只有顾臣年收回思绪,忽然笑了笑。
“好了。别再打探我的私人生活了。”
他说:“我能给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忠告,大概也只有一句。”
“珍惜眼前人。”
他的这些话被门口的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黄玉贞定定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
她那握着包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不过也只是一瞬,她又立马堆起笑脸,看向众人。
“哎哟。”
她笑着走进来:“大家忙了一上午,也该休息休息了。现在正好到午饭时间,下午再继续吧,也不急这一会儿。”
她说着,走到顾臣年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顾总也是。这么多人辛辛苦苦替你工作,你倒好,只顾着采访,也不知道留大家吃顿便饭。”
顾臣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黄玉贞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她转头看向正在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
“我已经让厨房准备好饭菜了,大家先把东西收一收,吃完饭再继续工作。千万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原本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工作人员,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众人争先恐后:“谢谢顾太太!”。
时见鹿见状,也对着她颔首:“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谢谢顾总顾太太。”
吃完饭,时见鹿照例来到花园连廊,准备整理下午采访要用的资料。
正往里走,就见连廊尽头不远处,树荫下站着两个人。
是黄玉珍和林北深。
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显然算不上愉快。
时见鹿顿了一下,想着上前打招呼,却听见黄玉贞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你应该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吧?”
她抱着手臂站在那里,语气居高临下。
林北深抬眸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黄玉贞继续:“就算拿你东西那件事,是我做错了,你也不应该抢你弟弟的女人。”
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愈发尖锐。
“你知不知道南洲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茶饭不思,工作做不好,事业顾不上,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看到他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林北深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从鼻腔哼了一声。
那声笑极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黄玉贞显然被他的态度,激得更加恼火。
“林北深!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你为什么非要抢你弟弟的女人?”
林北深闻言,瞥了他一眼。
半晌过后,他浓眉轻挑:“第一,时见鹿不是顾南洲的女人。”
黄玉贞脸色微变,林北深却没有停下。
“第二,如果顾南洲真的珍惜她,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看着黄玉贞,目光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第三,我再重申一次。你没有资格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黄玉贞脸色瞬间铁青,她张了张嘴,正准备发作。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黄姨,你们聊什么呢?”
两人同时回头。
时见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黄玉贞神色一僵,随即立刻换上笑脸。
“哎呀,小鹿来了。没什么没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北深,警告的一眼。
“就是随便聊聊家常,问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时见鹿唇角弯起浅浅笑意:“这样啊。”
她看了一眼林北深,说:“刚好,我有点事找林医生。”
黄玉贞见状,连忙说:“那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看看厨房炖的银耳莲子汤怎么样了。到时候下午你们一人喝一碗。”
黄玉贞走后,时见鹿看向林北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林北深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都听见了?”
时见鹿点头。
林北深转过身,声音很淡:“自从我母亲离开以后,我在顾家,就成了多余的人。”
时见鹿心口微微一紧,林北深却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语气平淡。
“十四岁开始,我就一个人住在外面。这些年,我和顾家的关系,和我跟顾南洲的关系差不多。不远不近,不咸不淡,维持着表面的体面而已。”
树影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被星星点点的光包围,却折射不出他的孤寂。
时见鹿怔怔地看着他。
他继续:“这是命运给予我的,我都接受。”
他说完,顿了一下,随后低头看向时见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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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专注而认真。
“可是你。”
林北深看着她,专注又认真,眼光似乎在描摹她的轮廓。
他说:“唯有你,是我命运里的例外。”
时见鹿呼吸微滞。
她怔怔地看着林北深,他眼底深处的落寞,一时半刻化不开,抹不掉。
她也看见了他藏在平静之下,那些从未向人提起过的孤独与遗憾。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林北深微凉的双手。
她郑重道:“林北深,从前你没有的,我们一起把它补齐,好不好?”
微风穿过长廊,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有的只是对他的心疼。
林北深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进他心底最深处。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一切,习惯被冷落,习惯没人会在意他心底的伤。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垂眸看着时见鹿,眼底升出月色般的柔软雾气。
良久,他反握住时见鹿的手,紧接着,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时见鹿安静地靠在他的胸前。
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够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时见鹿,我想和你谈谈。”
两人闻着声音,这才分开,看向来人。
顾南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长廊尽头。
他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人,脸色苍白得厉害。
沉默了几秒过后,他对着时见鹿,继续:“和你一个人谈,可以吗?”
时见鹿看了一眼林北深,林北深微微点头。
“去吧。”他说。
时见鹿抿了抿唇,这才看向顾南洲。
“好。”
两人来到花园长廊,林北深就在长廊尽头不远处等待。
时见鹿看着顾南洲铁青的脸色,问:“你想谈什么?”
顾南洲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时见鹿抿了抿唇,决定告诉顾南洲真相。
“是。”她说。
“在知道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之后,我也犹豫过。可最后,我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
“顾南洲,你也会有属于你自己的选择。我相信你以后会越来越好。”
“你要我怎么好?”
顾南洲忽然笑了一下,眼底却凄凉。
“你和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在一起了。你让我怎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告诉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好?”
“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顾南洲。”
时见鹿还想解释,却被顾南洲抬手制止。
顾南洲退后几步,即使无法接受,却还在克制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以前总问我,我到底是真的喜欢你,还是只是觉得你合适。”
“我以前从来没认真回答过。那今天,我告诉你,我认认真真地告诉你。”
他眼底的痛苦不减半分,眉头也皱在一起。
时见鹿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南洲,彷徨、失落、痛苦,仿佛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
“从前,是我不懂得珍惜,我总觉得你会一直在。直到真的要失去你,我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重要到我这些天根本睡不着,重要到我什么都做不了。工作顾不上,事业顾不上,我满脑子都只有一件事。”
“我想让你回来。”
他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没有了骄傲。
“鹿鹿。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他眼中带着卑微的乞求,定定地看着时见鹿。
很快他就发现,时见鹿的眼中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低下头,高大的身形摇摇欲坠。
“我知道了。”
就连最后这一句话,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有些狼狈,仿佛身体已经被掏空。
就在经过林北深身边时,他停了下来。
两个男人对视了片刻,空气凝固了几秒。
片刻后,顾南洲才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讽刺。
他说:“你以为你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