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婴 > 32. 第 32 章
    “近日京中境况,诸位皆是亲身亲历……”

    在京城城郊一处外观看似不大,内里却广的宅院里,玉婴混杂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听着前方高台上卫峦高扬着清朗的声线,运了内力说话。

    她那日逃脱了人牙子窝点后,只觉得天下之大,却四处寂寥,实不知要去往何方。她衣着本就朴素,又捡了件破袄褂子套在外头,想法子用头发将自己面容做了些遮挡,扮作个小乞丐模样,循着记忆里那个粥厂去讨粥吃,却被告知全京城的粥厂都已关张了。正没奈何时,竟遇到了菱倌。菱倌如今已是黄谷教教众,见她这么一个大户人家家生子的孩子,竟都落到了要讨饭的地步,连连叹着气,极力劝说玉婴随她去入教。玉婴没得旁的选择,便随菱倌到了这处黄谷教的聚点。

    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卫峦便是黄谷教教主。

    卫峦一身素色长衫,立在台上,暮色中,只见他身姿挺拔,眉目清隽温雅,却染着一层萧索凉意。

    “今日在这里的诸位,皆对我黄谷教已知之颇深……”

    玉婴放眼看去,见周围人众多是底层流民、贫苦百姓,也有一些读书人模样、身着长衫的寒门子弟。

    “入秋以来,京畿粮荒日重一日。街头流民遍地,老弱饿殍随处可见,寻常百姓家,早已断粮少食,啃树皮、咽粗糠,只求苟活一命。本人不才,举家财在京城开设四处粥厂,心想至少暂能缓民之急……”

    台下人群中有数人发声:

    “卫教主大仁大义……”

    “若非卫教主拿出自家钱财救助百姓,哪里还有我等今日站在这里?”

    卫峦抬手一压,地下嘈杂之声渐渐消散。

    “可如今,朝堂官府,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日日锦衣玉食,从未体会过半分民间疾苦。官吏层层腐败,政令虚设,明知天下缺粮、百姓待哺,却毫无作为,只会粉饰太平、推诿搪塞!”

    “更有甚者,京中勋贵世家、富商巨贾,趁荒囤粮,坐地抬价!粮仓满盈、谷粟堆积如山,宁可让粮食发霉腐烂,也不肯低价放粮救济万民!”

    听到此时的玉婴一愣,她不禁想起先前所见所知的卫峦,一副在官员当中逢迎得当的“卫大人”派头,和此刻在台上说着这番言语的卫教主,几如两人。

    在台下此起彼伏的低怒哗然中,只听卫峦继续朗声说道:

    “朝廷无能,权贵不仁。百姓无罪,饿肚子无罪。苍生疾苦,从来不是天灾,皆是人祸!”

    “今日召集诸位,不为别的。”

    卫峦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先头已有教中骨干分散于京城内外,做暗访细查之事。从今夜起,所有教众群出而动,彻彻底底摸清京中底细!”

    “凡官仓余粮、世家私仓、商户囤粮,一一记录在册,摸清每一处粮仓位置、存粮数量、囤粮之人!”

    台下一番嗡鸣响动,众人明显精神一振。

    只听卫峦的声音愈发坚定: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清,这京城不是无粮,是粮被权贵私藏!不是天绝生路,是官路堵死民路!”

    玉婴心底突地如有滚雷掠过。她想起上一世的国公府里,伴随粮荒,又加府中国公爷李祯与大公子李长晟,两名顶梁男子先后出征,也不知主母贺行蕴是如何操持的府务,竟至府中缺粮到各院算计的地步,终究是欺负到了无人看顾的自己头上……

    这么说起来,卫峦所说的“粮被权贵私藏”极有可能并非事实!至少,玉婴所知道的镇国公府,便并无私藏之粮。

    玉婴也清楚,上一世,国公府里一度陷于拿着银钱都无处买粮的境地。因而,卫峦所说“这京城不是无粮”,怕是也就是一句误传……

    玉婴渐渐皱起了眉头,她隔着人群看向远远的台上那位,那卫峦正抬手振臂,继续说道:

    “查清余粮,便是第一步!摸清所有存粮底细,来日我们便要替天行道,逼官府开仓、逼富户放粮!谁囤粮、谁藏粮、谁害民,我们便一一揪出,绝不姑息!”

    “百姓活路,从不是朝廷施舍,是我们自己争来的!”

    卫峦顿了一顿,目光如炬地看遍全场,振聋发聩地开口道:

    “替天行道,清查京粮!为生民,开生路!”

    台下众人瞬间被点燃,齐声嘶吼,声浪层层回荡在寂静城郊:

    “替天行道,清查京粮!为生民,开生路!”

    “替天行道,清查京粮!为生民,开生路……”

    在众人一遍遍重复喊叫声中,玉婴只觉后脖颈一阵汗津津的凉意。

    她忆起上一世,徐妈等人会在西院说起,整个京城乱民骚动,四方流民、破产佃户、落魄市井游民接连聚众起事,四处冲击官仓,闯入富商勋贵宅院劫掠存粮,街巷日日风波不断。又说朝廷调拨了京营五城兵马司巡防兵,再加殿前司部分禁军分头弹压。却不知为何,长达数月时间里,官府兵力似被拆解得七零八落,始终没法快速平息祸乱。后来,这场动乱竟顺着城郊官道,一路蔓延至京畿周边三座属县,以至南北要道受阻……

    玉婴环顾四周,默默计数,只觉这院落内人众,不下千余,却不知这样的聚众动员还有多少处。

    若如那卫峦所说,现在只是“第一步”,他能发动起来的民众数量,怕是不会少。

    又回想起不过个把月前,那卫峦还在京中五城捐办粥厂,与五城御史吏员们打得火热;现今已召集起如此众多的流民百姓,掌着个声势日渐壮大的黄谷教,要诏令他们去京城内外暗访细查……

    玉婴心下似有恍然,又觉懵懂,像是有份功课摆在面前,需要细细思忖摸排,一时捋之不清,只想下来再好好顺一顺。

    但当她再看那台上的卫峦卫教主,已满含了警惕。

    那显然并不是一名单纯只要“替天行道、为民请命”的起义者。

    卫峦,那个在前一世里根本没出现过的人物,如今进到了自己这一世的人生里,他到底会是个哪样的人呢……

    ……

    “阿宝……哦,你如今叫做玉婴,这名字是比阿宝好些,你便跟着我吧……”菱倌对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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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婴说道。

    菱倌如今也不再叫做菱倌,据说她的卫大哥亲自给她起了个名字,唤作红菱。

    她一直不服气被先前戏班的何班主说成是“脑子只有半两重”,终是自己跑了出来,投奔到黄谷教里。又倚仗了先前戏班台柱子大姐苏泠卿与卫峦的关系,再加上她自己从小学武旦,有些不错的身手,便进到了黄谷教“水谷司”,据说是黄谷教内专司四处探查的部门。

    “玉婴你可知道,水谷司可是卫大哥……卫教主身边的最心腹部门。如今全天下黄谷教众十万也不止,整个水谷司,却才不过一百来人……”红菱眼睛发亮、颇为兴奋地给玉婴吹嘘道,“我看你身手也不错的,你便好好跟着我,待我寻个机会,将你带到教主跟前,也替你谋个好位置!”

    玉婴听那摇头晃脑的红菱说道“如今全天下黄谷教众十万也不止”,她不禁咋舌问道,“有那么多吗?我今日看,倒没看出有那许多人……”

    红菱嗤笑一声:“你傻么?我是进了水谷司的人,专门习学过我们教的许多规矩,当然也能知道许多下头教众不知道的事……你可晓得,‘黄土生五谷、五谷养苍生’这句话,如今怕是已传到天边去了……传到了你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当今皇帝可能都管不到的所在,都已成了我黄谷教的地盘,说有十万人,都是少说了……”

    玉婴一边听,一边回味与思忖,心想十万这个数目,或有夸大,但也可知这黄谷教,或真如红菱所说,已然遍及了天下。自己知道这卫峦之时,他已在京城里,以一名善人绅商的身份捐办粥厂,想来他在之前,在京城之外所做的工作,早已远不止于此了……

    再一琢磨时间,上一世的此刻,距离大乱已时日不多,想来……那卫峦、以及黄谷教果真早成了气候……

    玉婴一壁暗想,一壁心惊不已。却只作懵懂小儿之态,那红菱如何说,她便如何应,安静又乖巧,直将个红菱烘得起劲。那姑娘本就毫无城府,便在二人共卧一席的当晚,红菱把她这一阵入黄谷教以来的所知所历,嘀嘀咕咕地不停叙说,一直对玉婴说到深夜,二人才各自迷迷糊糊睡去。

    却说卫峦结束了今日宣讲后,待人众散尽,方带着他的木谷使与水谷使二人从后门出了宅院。

    那水谷使乃是一名面容极是平庸、令人难有记忆的中年男子,掌领京畿几地的耳目密探与情报渗透之事。他一直就在卫峦近处,却始终未曾引起任何人留意,正是最为合适的密探使。此刻他也如若根本不存在一般,待卫教主刚踏出宅院后门,一顿足的刹那,他便一弓腰行了个礼,即刻隐没在月影中。

    于是便剩了头上罩了褐色教众头巾的木谷使在身侧。

    卫峦直到那水谷使彻底消失,才一伸手,握住了木谷使垂在身侧的手。

    那木谷使随即便如水样,软软地贴在了卫峦身上。

    卫峦伸手进到她衣袍之下,揽住她细软一握的腰肢,低低一笑,低头凑到她耳边,哑声说道:

    “累了!今夜,水谷使备下了几人?你可想好了……要如何伺候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