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寰推开了面前的盘子,一旁的夫人问道:“老爷,你怎么吃得这样少?”
他嗯了一声,也不多言,就起身离开了餐桌。一家子谁也没敢再问,只有管家快步跟了上去。
徐寰出了饭厅,沉默地走入院中。眼下天还没黑透,但天边已经升起了一弯浅月。
他的脚步慢了些,过了一小会,才开口问道:“璟修还没回来?”
管家立刻低下头:“回老爷,大少爷中午时候回来拿了些东西,就又出门去了。”
徐寰皱着眉,面色有些不耐,冷声斥问道:“他先前砸毁酒家一事可处置妥当了?整日在外肆意生事,和他弟弟真是比不得一点!”
管家立刻低下头去:“老爷,都处理好了,上京谁不知道大少爷的身份?只要拿些银子——”
“我是说银子的事吗?”徐寰猛地一拂衣袖,难得展露出了一丝怒意,“一大家子人里,就数他整日惹祸不断。先前有瑾之在,我好歹还有个能倾诉规劝的人,可……”
他停了后面的话,敛了敛情绪。很快,徐寰又幽幽问道:“……瑾之还是没找到,是吗?”
管家把头埋得极低,语气小心翼翼:“老爷,外出搜寻的人刚走两三天,小少爷存心躲着咱们,定然不会待在离上京这么近的地方。”
“所有地界都搜一搜,段行心思一向缜密,他们俩藏到哪里去,谁也说不准。”徐寰烦躁地乜了他一眼,“程家那两个老东西盯着了吗?离京了没有?”
管家摇了摇头,“还未离京,他们找了客栈住下,似乎还有别的安排。”
徐寰微微皱着眉,“他思虑倒周全,和离契早早就办妥了,县衙官印齐全,瑾之的签字手印样样不落。如今来上京,也不过是轻飘飘知会我一声,着实让人恼怒。”
程庭渊其实只来了徐府一天,就离开了。二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但这是徐寰第一次见到程庭渊的怒意。他全程冷脸,只把和离书往桌子上一扔,一句话都没说。
在这之前,京城里面已经传遍了,徐瑾之险些杀了程见初,甚至有传言,那小少主其实当场毙命。不过徐寰听完这些也只是淡淡挑眉,连一句伤势如何都懒得问。
他并不在意程见初的死活,只是想让这桩婚事顺顺利利地维持下去,让公主找不到由头,再把徐瑾之推到风口浪尖。他原本以为,徐瑾之就算性情冷淡,但是作为家中最懂事的孩子,总会听一些自己的话。尽管他确实心有所属,可其实在徐寰面前,徐瑾之对这桩婚事并没有太过抗拒。
结果一切都是假装的,徐瑾之就能这样大胆,带着段行大摇大摆住进山门不说,甚至真的敢在程家的宴席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砍杀那小少主。
徐寰总觉得其中还有隐情,可眼下是徐家理亏,他只能强忍着怒意,礼貌地示意下人将和离书又递了回去。
“程大侠,瑾之他——”
“跑了。”程庭渊冷冷地看着他,“我本是要绑了他送官的,结果趁家中混乱,他逃走了。”
徐寰暗暗松了口气,确定徐瑾之还活着,就一切好说。他敛了敛心神,这才假意关心道:“……那见初的伤,怎么样了?”
一旁的梅攸师叔把腰间的剑轻轻放在了桌子上,这明明是非常无礼的挑衅,可他的语声却又很温厚,表现得很是恪守礼法。“徐大人,按照规矩,既已签下和离文书,徐家当初送来的聘礼,理当尽数归还。送聘的车马已经上路,不日就会抵达上京。”
他的目光淡淡扫了下徐寰,又接着说:“我程家送出的聘礼,不必退回。自此两不相欠,两家斩断牵连,日后再无往来。”
徐寰何时受过这样的轻慢折辱,梅攸语调平和有礼,可字字句句都将他的脸面踩在脚下。偏他连发作都找不到正大光明的由头,一腔怒火硬生生憋在胸口,脸色都要压不住了。
程庭渊更是半分情面也不肯留,说完这些,他随手拿起案上的和离书,揣入怀中,大摇大摆地径直踏出徐府大门,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徐寰只觉太阳穴突突发胀,命人追上去,跟程庭渊说聘礼不必送还,但程庭渊的回复带着些讥讽:“哦,那扔掉便是,徐大人宅心仁厚,将那些金银细软送予穷苦人家,也算是为令郎行善积德了。”
徐寰想起那日的种种,心中又涌起了郁结。他烦躁地往院外又走了几步,管家跟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徐寰拧着眉问他:“怎么了?”
管家声音小了些:“老爷,今日刘公公又过来询问小少爷的下落,我只同他讲还在尽力寻找,暂时没有消息。只是听公公转述,公主因为迟迟等不到消息,心中已经颇有愠怒……”
徐寰狠狠咬了下牙,把心口翻涌的愤懑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抬头看看月亮,带着些疲惫说:“……当初公主若是真心疼惜瑾之,便不会将孩子托付给我教养。哥哥做了驸马,外人只艳羡徐家攀附皇室,风光无限,可上头那些难收拾的烂摊子,到头来哪一桩不是我们徐家兜底扛着?”
管家的头深深低着,不敢多说一句话。
徐寰摆了摆手,低声叹道:“罢了,罢了……若真的找到瑾之,不要留活口。为了徐家,只能如此——为了徐家。”
他垂下眼睛,喃喃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清冷的月光铺洒在地,将他孤寂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
林知退在晚上的时候,终于见到了送给自己的剑。他赶去王聿尧家时,恰好遇见了王大人,林知退一下子紧张了,立刻停下脚步对他作揖:“……伯父。”
王临有些意外地看着林知退,“阿知,你怎么来了?——哦,来找尧儿吗?”
林知退慌慌的,小小地点了点头。还好王临没说什么,只笑着问他有没有和爹娘说,林知退回答:“伯父,跟我娘说过了,我来找聿尧问些事情就回家。”
他脸红红的,还好眼下月色暗淡,倒也看不出来。王临微微侧过身:“尧儿应该在他房间,你去吧。”
林知退匆匆又作了个揖,就快些跑了。他先去了王聿尧的院中,里面倒是亮着灯,不过没有声音。一旁的小厮走过来:“林少爷,要找我家少爷吗?”
林知退清了清嗓子:“聿尧他在吗?”
小厮摇了摇头:“少爷去客人院中了呢,我带您去吧。”
林知退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他转身离开,快步去了程见初的院子,那边果然有笑声,林知退也忍不住笑了,立刻推门进去,就看见王聿尧正与陆相旬坐在床榻一侧,与程见初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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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见初一抬眼就看见了林知退,马上有些欣喜地坐了起来:“知奴儿!”
林知退抿着嘴笑,假装矜持地挪了进去,对那两个人点头:“师兄,聿尧。”
王聿尧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回家吃饭,今日就不会再来了。”
林知退慌慌地看了眼程见初:“我有东西落在这儿了,所以回来取……”
程见初也很聪明,马上点头:“嗯!剑,剑你没带。”
他翻身从卧榻里侧小心翼翼地拿出了藏好的剑,献宝似地捧起来:“你快看看。”
陆相旬笑着说:“初一拿了一路,也不准我碰,非说要亲自交到你手里。”
林知退走过去,接过了那把剑。剑型特意做了窄刃,长度比寻常的尺寸稍短,很适合林知退这样没用过兵器的初学者。剑身是精钢锻制,剑鞘用了哑光乌木,边缘用了素银缠丝,不显张扬。
王聿尧瞪大眼睛看着:“知退,你什么时候会舞剑了?”
林知退有些得意,把剑抵到自己腰间,比量了一下,“马上就要会啦。”
他好喜欢这把剑,拿在手里摩挲个没完。程见初小声催促:“知奴儿,你拔出来看看。”
他应了一声,缓缓抽出寒光,看见在靠近剑柄的剑根处,刻着一对小字:初知。两个字挨得极近,一笔一画刻得深透,不填金粉,只靠剑体的纹路衬出字迹,深沉而隐秘,只有借着光亮细看才能看清。
林知退眼睛亮亮的,摸了摸这两个字,抿着嘴看程见初笑。
程见初也笑,小声说:“我出来的急,还没配好剑穗。明日咱们去集市上逛逛,看能不能找到你喜欢的。”
林知退答应说:“好。”
两个人看着对方移不开眼睛,王聿尧觉得有些尴尬,就转向陆相旬,接着刚才的话问:“陆大哥,你方才说徐家的事……”
陆相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外头都传徐瑾之并非徐家亲生,是收养来的,只是不知这流言究竟从何处散播开来。王公子,你自幼长在上京,从前可曾听过这样的说法?”
王聿尧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其实我和徐少爷还算熟悉,小时候我们还一起去过学堂。”
林知退转过来看他:“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大约咱们七八岁的时候吧,你早就跟着伯父伯母离开这里了。”王聿尧笑着说,“后来再大一些,他家就请了先生去家里教,再然后,我就听说徐少爷去了边疆那边,立下很多战功。”
“那个时候就有说他是被收养的吗?”陆相旬问。
王聿尧认真想了想,“小孩子本就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就算旁人议论,我们听过也转头就忘了。只是这类流言,的确是自徐少爷立下战功之后,越传越盛。只不过那时我与他早已断了往来,其中真假,我也无从分辨。”
陆相旬慢慢点了点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林知退看了看他们俩,小声问:“师兄……徐少爷眼下还找得到吗?”
陆相旬眨了眨眼睛,转向他,轻轻笑了:“找到找不到,都不重要了。初一这几日安心养伤,等身子好些,便理应登门,拜见伯父伯母了。”
程见初和林知退对视了一眼,又偷偷移开目光,努力把笑意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