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99. 皎月·皓日(下)
    “薛仲卿,”晏斐看着她,“若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我转身就走;但若她不愿意,我会带她离开,谁也别想将她圈禁!”

    薛仲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短又哑。

    “圈禁?”她歪着头,泪水还挂在腮边,可那笑容却慢慢地、慢慢地扯开来,扯到耳根,扯出一道极薄极弯的弧,“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你以为我愿意将她锁在这里?你以为……”

    “她离开了我整整十八年!这就是我放手的下场——!十八年里,我念她的名字念了三万遍,三万遍,从月宫,长乐殿,你能看到的一切,都是我们的回忆。”

    “可这也只是回忆而已。”

    “你闭嘴!我为她复建长乐殿,我在等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就会看见我做的这些,她就会知道我一直在等她。”

    薛仲卿的声音开始发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双手,看着指缝间残余的符咒灰烬:“可我与她重逢之时,她看我的眼神是陌生的,那眼神不是她看阿卿的眼神,是看薛少侠、薛姑娘的!晏斐,你不明白,她现在好不容易想起了我们的过去,我怎么舍得放她走?”

    晏斐站在满地的碎琉璃与槐花瓣中央,看着她哭得浑身发颤。

    他的左臂还在淌血,淡粉色的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一滴接一滴,不急不缓。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薛仲卿把那些话说完,说出来了,也许就好了。

    待到薛仲卿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晏斐才开口:“她是自愿跟你会从月宫的,可你却将她锁了起来,让她不得自由。怕她走。可你把她锁起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走了。你锁住的是她的身子,锁不住的是她的心。那东西你越锁它越远,你就算把整座从月宫铸成铁牢,你也摸不着她。”

    薛仲卿蜷在宫墙根下,整个人缩成一团,素青的衣袍沾满了尘灰与泪渍。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一如静淑初见她的模样。

    晏斐转过身,朝长乐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了,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的轮廓。

    “你锁了她,是因为你爱她。我打开这把锁,也是因为我爱她。你爱她,是把她关在你够得着的地方。我爱她,是把她放到她想去的地方。她去了别处,我想她了,我就走过去。她若不想让我跟着,我就站在原地等。一年等不到就等十年,十年等不到就等一辈子。”

    “世人都喜欢用皎月来形容女子,可她不一样,她是皓日。月者,借光而明,盈亏有时,映的是别人的荣枯;日者,自性圆满,大放光明,照的是万物的本来。”

    “我曾问她,何苦如此刚烈?她说:‘日月不过一念,你若只看得见月温柔,便看不见真相。’世人爱月,是爱它的朦胧,爱它允许人将幻影投射其上;可这轮皓日,却不容半点自欺。”

    “她发自己的光,不借谁的势,不倚谁的荫庇。太阳落下去再升起来的时候,谁都得抬头看。那些把她只当成月光的人,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她。”

    “薛仲卿,你比我早认识她,但你我之间,差的不是多少年,是你从来没想过,她先是她自己,再是你的静淑。”

    **

    晏斐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薛仲卿蜷在墙根下,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的背影在宫道尽头越来越远。

    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前延伸,延伸到长乐殿紧闭的朱漆门前。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殿门朝内弹开的那一瞬,日光涌入,将里面照得通亮。晏斐站在门槛外,看见床榻上坐着一个人。

    应珍坐在床边,月白寝衣的下摆铺在膝头,脚踝上那只金锁在日光下折射出墨翠的光。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神情很淡,看不出惊惶,看不出诧异,只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你来了。”

    晏斐站在门槛外,半身浴血,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往外渗血,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深色水渍。

    他身后那条长长的宫道上,到处是符咒燃烧后留下的焦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与槐花甜烂交织的诡异气味。

    他看见应珍的瞬间,脚步顿了一顿——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金钗华服。

    然后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晏斐快速扫过这间殿阁,然后落在她脚踝处,落在那只金锁上,脚步又是一顿——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像一具空壳。

    “你……她……”晏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又干又哑,“她竟然真的把你锁起来了?”

    殿外,薛仲卿的哭声被风送过来,又弱又碎,飘进长乐殿的门缝里,被满殿的日光一照,散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猜的,从月宫宫主将仙侍、星使和尘人都遣散了,这很奇怪。我来的路上见到一男一女在吵架,男的在问‘宫主将魔头带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杀了她为笙笙报仇’……我便猜到了。”

    应珍看着他脸上那道新添的血痕,从额角斜斜划到颧骨,是他自己没能避开的一道符咒留下的。

    “她伤不了你,这是你做给我看的。”

    晏斐没接这句话,他跨过门槛,朝应珍走来,靴底踩在断裂的门栓碎木上,发出一声脆响。

    “回答我。”

    “你既然都知道,你既然也都听见了……苍黎洲上,你愿意留下我,是因为我身上的伤……我怕你是真的愿意留在这里,所以,我也想留在这里。”

    “走吧。”

    “这锁要怎么解?”说着晏斐又起身往外走。

    应珍没有叫住他,只是伸手去碰那只锁,指尖触到锁面的瞬间,墨翠内部那缕暗纹骤然亮了一下。

    “啪嗒”一下,锁开了。

    金链从应珍脚踝上滑落,坠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金属响。

    墨翠内部的暗纹骤然熄灭,整只锁黯淡下去,像一颗被摘除了心脏的心脏,成了一具空壳。

    应珍的脚踝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低头看着那只躺在地上的锁,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眼。

    “锁,开了。”

    **

    “你给她上的锁,要怎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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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仲卿没动,她的视线越过晏斐的肩头,往他身后看去——宫道尽头,长乐殿的殿门紧闭着,从门外看不出里面的情形。

    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下:“你进去了?”

    “进去了。”

    “你见到了她。”

    “见到了。”

    薛仲卿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攥着符纸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纸面上的朱砂纹路被她的力道震得微微发亮:“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想离开。”

    薛仲卿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猛地抬起夹着符纸的那只手,三张符纸在空中同时燃起,青色的火焰包裹着朱砂纹路,炸开成三道锋利的符咒气刃,朝晏斐面门直劈而下。

    晏斐没有躲。

    “若这是她离开的代价,我愿意给。”

    “……带她走吧,”薛仲卿的嘴唇开始发抖,她咬着下唇,咬得唇色发白,像是要把那股颤意硬生生嚼碎了吞回去,“在我反悔之前。”

    说罢,那三张符纸将晏斐向长乐殿推去,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长乐殿的大门。

    薛仲卿坐在廊柱下,看着他远去,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她的双手垂在膝头,十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件素青的衣袍,看着衣料上沾着的尘灰与花瓣,忽然伸手,慢慢地将那片花瓣捻起来,放在掌心里。

    花瓣是白的,薄得近乎透明,上面沾着她指尖的血珠。

    她把它攥进掌心,攥得很紧很紧,紧到花瓣碎成齑粉,从她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

    远处的天际线上,日光又往西沉了一寸,宫墙的影子斜斜地铺过来,将她整个人缓缓地吞没进阴影里。

    **

    晏斐再次进入长乐殿时,应珍已经将头上的钗环卸下了,尖端闪着锐利的光芒。

    她曾想过,若是自己将这抵在脖子上,以死相逼是否能让薛仲卿放她离开,但这也并不是应珍会做的事情。

    薛仲卿大约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爱”她的人了,应珍想,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薛仲卿都会毫无保留地“爱”她。

    只是这份爱,太过,太过,沉重。

    时至今日,应珍也不愿用“畸形”来形容它……与她。

    “锁,开了?”晏斐皱着眉头,他心下一沉,“你,真的愿意离开?”

    偏生在他离开以后,这锁开了,不怪晏斐多想,若应珍能解此锁,那她便是心甘情愿地留在从月宫的。

    “嗯,”应珍答了一句,然后点了点头,“对了,你怎么进来的?从月宫里的那些槐花幻境没有把你绕进去?”

    “绕进去了,但那点东西困不住我太久,一棵树的幻象,砍了就是了。”

    应珍垂眼看着妆镜台上的金凤步摇:“薛仲卿她……”

    “我只用了七成力,她伤得不重。”

    “那就好……”

    晏斐低着头,日光从门口涌入,将他的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你们……”

    “不说我与她,”应珍长吸一口气,“晏斐,你为什么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