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
应珍的指尖垂在身侧,试着催动源力,然而经脉里那股力量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在她丹田深处沉甸甸地坠着,怎么都不肯往上浮。
炭盆里的银霜炭“噼啪”一声,又是一声,那声音隔了许久才响,很脆,却不怎么亮。
她的指尖开始发凉。
“殿下在试什么?”薛仲卿的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不冷不热,像一片极薄的刀刃,贴着应珍的耳廓滑过去,“静淑公主可是不会用源力之人。”
应珍猛地抬头看她:“你!你在这炭里加了什么?”
薛仲卿站在书案旁,灯影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手里那支凤衔珠步摇已经放下了,转而拈起一条月白色的腰带,在指间缓缓地绕了两圈。
“殿下不要这样看着阿卿,”她把腰带展开,对着应珍比了比,“阿卿只是想让殿下换件衣裳。”
应珍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门扉。
那扇朱红色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关得严丝合缝,铜环垂着不动,没有一丝声响。
“薛仲卿,你这是在——”
“为殿下更衣。”
薛仲卿没有提高声音,但她话音落下的时候,望月仙侍带着那八名尘人,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垂着头的身影在灯影里安静地压过来,像一层薄薄的黑雾。
空气里那种熏香的气味混在炭火的烟气里,淡淡的,有一丝甜,像熟透的果子烂在泥里的那种甜。
应珍吸得越多,四肢就越沉,那力道像是从骨髓深处一点点漫上来的。
两名尘人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她的手肘,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压着她的关节。
“放手!”应珍挣了一下,只挣动了一寸,手臂便软绵绵地垂了回去,她咬紧了后槽牙,“薛仲卿!”
“阿卿倒是忘了,从前在长乐殿,”薛仲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平稳稳的,“殿下便只让阿卿来伺候更衣。”
应珍的膝盖抖得厉害,她倚着门扉滑下去半寸,又被尘人托住。
薛仲卿伸手,那件素色的长袍便被解开了系带,一阵凉意顺着肩膀滑下来。
应珍闭上眼,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听见钗环碰撞的细碎清音,听见炭盆里又一声“噼啪”。
那件月白华服裹上来的时候,领口的缠枝莲纹硌着应珍的下颌,丝线里藏着金箔,又硬又冷。
薛仲卿为她系好腰带,又将那支金凤步摇插进她鬓间,凤尾垂下来的细碎珠帘扫过她的耳垂。
“殿下你看,阿卿伺候人的功夫可半点没有退步。”薛仲卿将应珍扶到妆镜台前坐下,俯身将脸贴在应珍的盘发上。
“滚!”应珍睁开眼睛,看着铜镜里的薛仲卿。
“好看,”薛仲卿笑了,“阿卿的静淑殿下就该是这个样子。”
而应珍此刻才看向镜中的自己——月白的华服,精密的绣纹,那支金凤步摇插在椎髻中间,凤口衔着的红宝石恰好悬在她眉心那颗红痣的正上方,远远望去,像一滴将要落下来的血。
“薛仲卿,”应珍盯着铜镜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终于开口,“你看着这个我,心里舒坦吗?”
那缕异香还在五脏六腑里盘旋,她的源力像一团被水浸湿的棉絮,沉沉地坠着,她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薛仲卿的指尖停了。
“你让我穿上这件衣服,戴上这支步摇,坐在这个长乐殿里。你想要的是那个会给你念‘卿云烂兮’的静淑公主,可是——她早就死在承露山庄里了。”
“胡说!你胡说!”薛仲卿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处的琴弦,“殿下就在阿卿面前!”
“我在你面前,”应珍努力地转过身来,她每动一寸,鬓间的步摇就轻轻晃一下,珠帘相碰发出细碎的响,“我在你面前,可你看不见我。你只看见一件衣裳,一支步摇,一座你照着记忆描出来的人偶。”
“阿卿等你等了——”
“你等的是静淑公主。”
“可你就是她啊!”薛仲卿往前迈了一大步,几乎撞进应珍怀里。
她仰起头,那张脸在灯影里剧烈地颤着,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盛不住了,顺着脸颊滑下一道细细的痕:“你记得那场雪,记得我的把戏,记得长乐殿的槐花——你什么都记得,你为什么不肯做回她?”
应珍低头看着她。
满殿的暖香里,鬓角的梅花铜簪歪了一点点,那只金色的眼睛洇满了水光。
亮得灼人。
应珍她抬起手,想去碰那枚铜簪,指尖在距簪身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她看见自己的袖口上绣着那片缠枝莲纹,金线银线交错着,华丽得刺目。
她把手收了回去。
“卿卿,”她的声音很轻,“回不去了。”
薛仲卿猛地后退一步。她的脚踝上那枚铃铛剧烈地响了一声,像一声压不住的惊叫。
“为什么?”薛仲卿的声音在抖,整张脸都在抖,“长乐殿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为什么回不去呢?”
“因为你看见的这个人,叫应珍,”应珍一字一顿,“而静淑死在了她七岁生辰前,你眼前的这个人她在道修界的含和宗成长,尽管她现在想起了一些事,但那些事对她来说,像别人写的书,翻过了就翻过了。”
薛仲卿的眼泪终于成串地落下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泪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一点一点洇开深色的痕。
“那阿卿……那阿卿等了这么多年……阿卿把槐树挖来了,把长乐殿建起来了,阿卿把什么都备好了——殿下为什么——为什么不肯?”
应珍不再理会眼前这个有些封魔的女人,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袖,看着她脚踝上那枚铃铛在颤抖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细碎的清响。
殿阁里很静,只有炭火的爆响和铃铛的余音,还有那缕异香沉沉地浮在空气里,黏稠得化不开。
但薛仲卿的崩溃与歇斯底里也只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抬起手,不慌不忙地用袖口擦了擦脸。
然后转身走向侧门,脚步有些踉跄,铃铛响得乱了拍子。
望月仙侍和尘人们无声地退开,给她让出一条路。
“望月。”薛仲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稳,尽管尾音里还带着一丝极细的抖,“取我的衣裳来。”
望月仙侍愣了一下,伏身应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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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退了出去,不多时,她捧着一只青布包袱回来,在薛仲卿面前跪下,将包袱双手呈上。
薛仲卿接过来。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套素青色的衣裙,腰身束得很窄,袖口掐着两道银边——那是长乐殿里宫女常穿的式样。
应珍的瞳孔缩了一下。
薛仲卿背对着她,将那件沾了泪的衣衫褪下来,换上那身素青衣。
她换好衣裳,在铜镜前立了一会儿,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把那枚梅花铜簪重新别正。然后她转过身来——素青衣裙,窄袖银边,腰间垂着一枚铜扣。
薛仲卿站在灯影里,微微仰着脸,嘴角挂着一道很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疲惫。
“殿下,阿卿方才失态了。”
薛仲卿站在灯影里,素青的衣衫衬得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理了理袖口那道银边,指尖从铜扣上缓缓拂过,像在确认一件旧物还完好无损。
可她的指尖在抖。
应珍看着那截在灯下微微发颤的手指,忽然觉得炭盆里的暖意全聚到了自己脸上,烫得厉害。
她想站起来,膝弯却软得撑不住,只勉强将背脊挺直了些,倚着妆台稳住身形。
“你不必如此……”应珍长叹了口气。
“不必?”薛仲卿打断了她,自顾自地转过身,走到那只青布包袱前蹲下去,从包袱底层的夹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那锦囊是藕荷色的,丝线已经起了毛边,边角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槐花——针脚疏疏密密,不像宫里的手艺,倒像个孩子笨拙的习作。
“殿下还记得这个么?”薛仲卿将锦囊托在掌心,朝应珍的方向递了递,却并不走近,就那么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举着,像举着一件供品。
应珍看清那朵槐花的瞬间,胸口猛地抽紧了一下,但她对此并没有任何印象。
薛仲卿看着应珍迷茫的眼睛,心一下一下地沉了下来:“殿下忘了?殿下竟然忘了?长乐殿西窗下的矮几上,殿下捏着针线往一块藕荷色绸布上绣槐花,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子渗出来,我还问殿下,您绣的槐花会流血呢……这是殿下第一次做针线活啊!这是殿下赐我的啊!殿下怎能想不起来呢?”
但回应薛仲卿的,只有“噼啪”的炭火声。
“阿卿一直留着,是不是阿卿把这藕荷色都洗成了灰白色,殿下才认不出来的?对,一定是这样的!”走下去的目光落在锦囊上,那目光里有种柔软的贪恋。
“可我记不得了……我七岁之前的记忆,关于静淑的记忆,那些事,对我来说就是一堆碎纸片。我不记得这些事,更不记得针扎在手指上是什么感觉。”
“那就别记了!”薛仲卿猛地将锦囊攥进手心,藕荷色的绸布在她指缝间皱成一团,“只要阿卿替殿下记着就够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矮,竟在应珍面前跪了下去。
素青的裙裾铺开在地上,那道银边在烛火里微微反光,像一弯极细的冷月。
“殿下说那些事像别人写的书,”薛仲卿仰起脸,泪痕已经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书翻过了就翻过了,可书上的字迹是无论翻多少遍都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