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护山大阵也被迅速启动。
大阵之后,里三层外三层地站着数百名护山弟子和记名弟子,严阵以待。
而曾在三年前参与过那场大战的之人,他们大多已经成为核心弟子,却躲在毓秀灵山之后,不敢出来。
应珍虚虚一探,此护山大阵没有师父宿殷的源力痕迹——原先的阵法早在三年前就被她破了,现如今石卫垣布下的大阵不堪一击。
“都散了去吧,”应珍负手而立,“今日之事与尔等无关。”
那些弟子面面相觑,竟没一人后退,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誓死保卫含和,誓死保卫毓秀灵山!”
随后人声澎湃,人群沸腾了起来。
应珍的耐心终于被这群无知无畏的声音吵没了,她面无表情地聚起源力护住周身,踏入护山大阵——
左脚落下。
大阵表面泛起层层涟漪,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
数百名弟子齐齐后退半步,手中法器光芒大盛,却像是被禁锢了一般,无法出手。
右脚落下。
涟漪变成了裂痕,裂痕沿着阵纹蔓延开来,发出细密的“咔咔”声,直奔毓秀灵山——那是此护山大阵的阵眼。
应珍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强烈的光芒,八境归一的力量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
“我说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乃至他们身后的毓秀灵山,“今日之事与尔等无关,但你们实在是不识好歹!”
应珍将指尖的光芒轻轻按下。
“轰——”狂暴的源力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数百名弟子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法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站在最前排的人首当其冲,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山石之上,口中鲜血狂喷。
然而应珍已经留了手,她若真要杀人,此刻倒下的就不是受伤的弟子,而是一地尸体。
烟尘散去,应珍的身影从废墟中走出:“还有人要拦吗?还有人要誓死保卫含和,誓死保卫毓秀灵山吗?”
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弟子纷纷低下头去,再不敢与她对视。
人群忽然自动让开一条路,阶梯之上,一句咬牙切齿的声音比人影先到:“应婙殊!你好大的威风!”
来者不是石卫垣,而是缪母峰峰主岳屈鹿和其座前大弟子孟长河。
岳屈鹿阴沉着脸盯着应珍,他身后孟长河便面色凝重地走到应珍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姿态倒是恭敬,只是那恭敬之下藏着浓重的戒备:“应……姑娘,石宗主请你入内一叙。”
“请?”应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必替他遮掩,他可不是会‘请’人的人。”
孟长河面色不变,只是侧身让开了路:“姑娘请。”
“还是长河知礼数,”应珍睨了岳屈鹿一眼,“至于你——这些年境界竟然半阶都没提高,这含和的峰主和代、宗、主一样名不副其实。”
“应婙殊,你这狂妄小儿!”岳屈鹿重重地拂了拂衣袖,“你当真以为我泱泱含和没有可以奈何你的人?”
应珍抬步向前走去,经过岳屈鹿身边时忽然停了停:“你是说,师父?”
“当然!宿宗主……宗主已经归来!”
应珍负手而去,只留下一串笑声,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若是师父就在含和,倒也不失是件好事;如若不在,之前她假扮师父一事竟能欺他如此,当真好笑。
应珍催动体内源力,向周围探查,毓秀灵山方圆千里都没有师父的源力痕迹,于是她前往镇岳殿的步伐又快了些。
这一路走来,应珍并没有遇见任何一个含和弟子,身后的岳屈鹿与孟长河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镇岳殿的大门也敞开着,没有重兵把守,只有两侧的长明灯将前路照得明暗交错,和应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毓秀灵山上回荡,一下一下。
石卫垣坐在镇岳殿内殿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坐吧。”石卫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像是在招待一位老友一般。
应珍没有坐,她站在殿中央,目光从石卫垣的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幅巨大的山水屏风上。
屏风上画的是毓秀灵山的全景,山峦叠嶂,云雾缭绕,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迹清隽——“莫忘归途”。
应珍认得,这是师父宿殷的字。
“代宗主好雅兴,只是我从来只喝酒,不喝茶,”应珍收回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的男人,“况且,我也不同你那般清闲,我今日来,只有一个问题。”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石卫垣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看不分明,“但你要想清楚,有些答案,知道了也并不是什么好事,至少你与某些人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
应珍没有被他这番话动摇分毫,声音清冽如冰:“阿蕴的那颗心,是谁的?”
石卫垣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控节奏的快感。
他从鼻息里哼出一声笑:“应婙殊,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告诉你?”
“凭我是八境,而你只是七境,我杀你费不了多少力气。”
“听听,你听听,”石卫垣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不愧是我师姐的好、徒、弟,应婙殊,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若我不告诉你,你又能怎样?再将整个南界颠覆一遍?再让南界横尸遍野?”
其实应珍也不知自己为何执着于这个问题,但直觉告诉她,她需要这个这个答案。
“我不介意……”反正在苍黎洲时,她已经将两个六境修士的尸体扔回了毓秀灵山,“总之,你们的下场和那些曾派到苍黎洲的英才,只会一样。石代宗主,你自己好好衡量一下吧,有些代价,你们是否能付第二次!”
“应婙殊,你应当知道从我入含和的那一刻起,我就厌恶你。那么,我的话,你又凭什么信?”
“孰真孰假,我自有分辨,你只需要告诉我,阿蕴的那颗心,是谁的?”
“你师父没有告诉你,自然有她的道理,”石卫垣又为自己续了一杯茶,“你是从钟离宫过来的吧,既然那个知道答案的人都无法告诉你,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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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更不可能同你说道了。”
应珍一步一步靠近石卫垣,手中聚起的源力也愈来愈强大。
“一个知道答案的哑巴,没有必要活着。”
石卫垣也终于慌了:“应婙殊,你这个疯子!我现在是含和的代宗主,我还是蕴玉的父亲,你怎么敢!”
“你既知我从钟离宫而来,那你当知‘石卫垣’也只是一个名号,今天可以是你付比兴,明日未尝不可以是别人,换皮之术,傀儡之术,我有的是办法。”
“你,你,你!应婙殊这些可都是邪术,是禁忌中的禁忌,你怎敢?”
“左不过我犯的禁忌也不只这一星半点了,”应珍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况且你身死以后,别人也无从得知。”
“这个答案对你就那么重要?”
“我只需要一个真相!”
“真相?”石卫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怜悯,“应婙殊啊应婙殊,你也真是可怜,你当真以为你承受得了这个真相?”
应珍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太沉,沉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暗藏着能将一切焚烧殆尽的火焰。
“我告诉你,”石卫垣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他起身面朝那面屏风——他不敢对上应珍的眼睛,“但我也只能告诉你我能说的,那些我不说的,也并非我不告诉你,而是被下了禁言令,我说不了。”
“说!”
“那颗心的主人,”石卫垣终于开口,一字一顿,“还活着。”
应珍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我说,那颗心的还活着,”石卫垣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应珍,“它的主人没有死,她只是……暂时不需要它了。”
“不可能!你说谎!”应珍的声音微微发紧,“世上之人怎会不需要自己的心?更何况,换心之术,被取心之人必死无疑。”
“那是你师父告诉你的,”石卫垣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你师父告诉你的,就一定是真的吗?应婙殊,你也修行多年,难道还不明白一个道理——噢,我忘了,你向来视药修医修为无物,那我今日便教教你,你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毒是什么吗?”
“……”
“这世间最厉害的毒有两种,淬在刀刃上的,叫功尽散,它能杀死道修界里绝大多数人;而被它杀不死的人那些人,会被藏在真话里的假话杀死。”
应珍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之后,终于找回了几分冷静:“那你且告诉我,被取心之人没了心,如何能活?”
石卫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了下来。
他拿起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茶汤的颜色在烛光下变成了深红色,像一碗浓得化不开的血——这根本不是茶,而是加了胭脂泪的酒。
“她很幸运……”石卫垣像是喝醉了在说胡话一般。
“被人夺了心还算幸运?”
“她很幸运,”石卫垣端起酒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抬眸道,“应婙殊,她很幸运,她有两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