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26. 错觉·错抉
    距离沧溟峡数百里外的海面上,夜幕低垂,星光稀疏。

    墨蓝色的海水缓慢起伏,反射着微弱的天光,一片死寂。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以一种诡异的匀速,在海面上空“飘荡”着。

    前面的是个女子,身形窈窕,裹在一件宽大的墨色斗篷里,只露出尖巧的下巴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

    她后面跟着的是个男子,同样穿着便于隐匿的深色衣物,举止间却透着一股不如女子沉稳的轻浮。

    女子的声音率先响起,飘散在海风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讥诮:“那鲛人王……看着精明,到头来,也不过如此。一串真假参半的消息,一块信物,就让他方寸大乱,还签下了魂契。可真真是……好骗。”

    后面的男子闻言,立刻讨好地附和,声音略显粗狂:“师姐说得是!任他是什么深海王者,在咱们的手段面前,还不是被耍得团团转!”

    但他旋即又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点不确定的邀功:“不过……师姐,他能信,主要还不是因为咱们手里有宗主的玉佩嘛!那可是关键!”

    “咱们?”女子轻轻哼了一声,斗篷的帽子微微动了动,似乎瞥了他一眼,“玉佩?你倒是记得清楚。”

    男子没听出那声音里的微妙意味,兀自得意:“那当然!那可是宗主贴身之物,据说大有来历!鲛人见了,哪能不信那红衣女子跟咱们……”

    他的话被女子一声极轻的嗤笑打断。

    “蠢货!”女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真以为,我们能拿到宗主真正的随身玉佩,还大材小用在这种地方?”

    男子愣住了,身形在空中都滞了一下:“啊?可……可那玉佩看着……”

    “看着很像,对不对?”女子悠然道,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世间,能有几人真正亲眼见过,亲手摸过宗主那枚玉佩?更别说一个久居深海的鲛人了。仿一块七八分像的,足够了。只要气息做旧做得好,故事编得圆,由不得他不信。”

    男子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又是钦佩:“师姐高见!高见!这样一来,既达到了目的,又毫无风险!”

    女子似乎懒得再跟他多言,只是望着前方黑暗的海平面,沉默了片刻。

    忽然,那男子像是猛地想起什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慌乱:“诶?等等!师姐……那个,那个仿的玉佩……好像……好像被我之前不小心,弄丢了!”

    女子飘荡的身影骤然停住,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她缓缓转过身,斗篷的阴影下,目光如冰冷的针,刺向男子。

    男子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就……就在离开那片海域不久,我检查储物袋的时候发现……”

    “废物。”女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男子如坠冰窟,“你怎么和左使一样,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师姐恕罪!师姐恕罪!我……我这就回去找!”男子慌忙道。

    “找?”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重新转回身,继续向前飘去,语气恢复了那种万事不萦于心的淡漠,“大海茫茫,找一块无关紧要的仿品?算了,丢了就丢了吧。”

    男子没想到如此轻易就被放过,愣愣地:“啊?可……”

    “一块石头而已。”女子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事不关己的冷酷与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既然能仿第一块,自然就能仿第二块、第三块……只要需要,随时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该出现的地方,证明任何我们想证明的事实。”

    男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连忙跟上,谄媚道:“师姐说得对!还是师姐深谋远虑!”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更深的夜色与海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冰冷的话语消散在咸湿的海风里。

    **

    客殿内,气氛凝滞如铁。

    “不行!绝对不行!”晏斐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他死死抓住云应珍的手臂,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想将她从某个深渊边缘拽回,“心头血关乎道基本源!你怎么知道失去一滴不会有大事?万一……万一伤了根基,影响了日后的修行,甚至……”

    应珍任由他抓着,目光平静地望进他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恐慌。她抬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那触感带着令人心安的坚定。

    “晏斐,你听我说。”应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之味,“以我的修为,我的境界,一滴心头血,只会让我元气受损,虚弱一段时日,绝不会动摇根本。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可我……”

    “可你的毒,等不了。那两种潜伏的毒素,随时可能彻底爆发。届时,莫说修为,性命都难保。鲛人泪,是我们目前唯一明确的希望。”

    “那也不能用你的……”

    “这是最直接,也是目前看来代价最小的交换。”应珍打断他,眼神清亮透彻,“时间紧迫,我们不能再节外生枝了。失去一滴心头血,我尚能承受,但若失去别的东西……”

    “晏斐,我也再无其他东西可以失去了……”

    **

    与此同时,王城深处,澜袂的寝殿里。

    年轻的鲛人王并未休息。

    那件赝品软甲带来的暴怒逐渐沉淀后,更深的疑虑如同深海暗流般悄然滋生。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水晶窗前,望着窗外幽暗瑰丽的海底城景,试图厘清纷乱的思绪。

    “王兄。”恭敬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是去而复返的澜衿。

    “进。”

    澜衿轻盈入内,手中托着一小块东西,她行礼后,将物品呈上:“王兄,属下在巡视王城外围东侧珊瑚林时,于一处隐蔽的礁石缝隙中,发现了此物。”

    澜袂目光落下,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块白色的石头,质地温润,颜色洁白,形状被海水自然冲刷得圆润,其上雕刻着澜袂记得最清楚的流云飞鸟图案。

    这石头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道源力波动——那是沧浪海某种常见贝类化石特有的波动,善于炼器的修士稍加处理便能模仿。

    而且,这石头的色泽和那点微光,与应珍那件赝品上某些做旧手法带来的观感,隐隐有异曲同工之嫌。

    “澜衿,这是你捡到的?还是有人交给你的?”

    “我捡到的,我见王兄画过这个图案,便带了回来。”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澜袂的后背。

    东侧珊瑚林,并非王城核心区域,但也算防卫范围。

    这东西出现在那里,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遗落或丢弃?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出——如果……如果那作为关键证据的“玉佩”,也如同那“万麟护心甲”一样,是伪造的呢?甚至,连那两人带来的消息本身……

    他被骗了?

    但……不对。

    澜袂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银灰色的眼眸中锐光闪烁。

    至少,那枚音螺做不得假。

    那是他当年亲手赠予红衣女子的信物,其上独特的源力印记与深海祝福,只有他才能赋予和感应。

    那两人也定与恩人有渊源,才能拿到音螺。

    渊源?

    音螺易主,不一定是赠予,也可能是偷窃甚至抢夺。

    澜袂的目光变得幽深,似乎有人利用了他的执念,精心编织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

    真假消息混合,真假信物参杂,真伪难辨,最能蛊惑人心。

    他想起被称为魔头的人讲述《海的女儿》时那份沉静悲悯,想起她愿意为伙伴付出心头血的决绝,想起她得知软甲是赝品时真实的错愕。

    应婙殊,的确也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十恶不赦。

    那么,骗他的,很可能另有其人。

    “澜衿,你先退下吧。”

    澜袂独自立于水晶窗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块冰凉的白石,试图从模糊的纹路中抓住一丝确凿的证据。

    然而,比石头纹路更模糊的,是半月前的那场见面。

    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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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如何确信那消息为真的?

    记忆的潮水裹挟着疑点回溯。

    那场见面并非在沧溟峡内,而是在茫茫的沧浪海上。

    来者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族修士,一男一女,装扮寻常,气息收敛得极好,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们自称是应天宗的某分舵舵主,受玉佩之主的委托,请他为她报仇。

    记忆的画面在这里开始晃动、失真。

    沧浪海上,突然弥漫起了一种诡异的香气,据那女子说,这是玉佩之主的最爱,有助于宁神,便于陈述漫长往事。

    但此刻回想,那香气似乎过于甜腻,初闻清凉,后劲却让人思绪飘忽,仿佛隔着一层水幕看东西。

    澜袂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无边的痛楚与空茫淹没了他。

    对救命恩人下落的多年牵挂,骤然变为冰冷的死讯,而仇敌之名如同淬毒的楔子钉入脑海。

    愤怒与悲伤冲垮了惯常的警惕。

    然后……记忆最模糊的部分出现了。

    那男子似乎是在他情绪最激荡、心神失守的刹那,提出了一个“建议”。

    “王上悲恸,我等感同身受。然仇敌势大,且行踪诡秘。为助王上将来不至于错失复仇良机,或可签下一份简单的魂契——非是束缚,而是一份指向性的共鸣契约。一旦王上将来接近那应魔头,或其相关重要之物,魂契便能生出微弱感应,提醒王上留意……”

    男子的声音在当时听起来充满了为他着想的诚恳。

    魂契……澜袂依稀记得自己似乎点了头,或者默许了。

    那女子便迅速地取出了一张非纸非帛透着古老气息的暗色卷轴,上面的符文游动,他并未细看——或者说,以他当时的心神状态根本无力细辨。

    澜袂只记得自己按照指示,逼出了一滴蕴含王族印记的精血,滴落在卷轴某个特定的符文上。

    精血落下瞬间,卷轴光芒微闪,随即化作点点光尘,一部分融入虚空,一部分……似乎钻入了他的眉心。

    澜袂当时只觉得微微一凉,并无太多异样,反而因为完成了某种“为恩人复仇做准备”的仪式,空洞的心里仿佛有了一丝虚幻的支撑。

    那两人随后便匆匆告辞,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澜袂用力按压着太阳穴,银灰色的眼眸紧闭,试图从这段越来越虚浮的记忆中榨取出更多真实的细节。

    但越是回想,越觉得古怪。

    那两人的面容在记忆中竟然有些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男一女”和“恭敬”的笼统印象。

    沧浪海上的光线似乎也过于黯淡,诡异的香味在回忆中不断放大。

    魂契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是否还有别的条款?

    “我,似乎是选错了……”澜袂低声自语,冷汗再次渗出,“或者,这是某种错觉?”

    不,澜袂瞬间又反应过来了,这不仅仅是一种错觉。

    当他今日在殿上亲眼见到应婙殊,听到她声音,感受到破云扇气息时,体内并无任何所谓的“魂契共鸣”产生强烈的仇恨指引。

    当时他只以为是亲眼所见与传闻的落差冲击太大,但现在结合假玉佩、假软甲的线索,以及这段漏洞渐显的回忆……

    那魂契,很可能根本不是为了“复仇感应”……

    它可能是一个标记,一个监视,一个……引子?目的就是确保他会对“应婙殊是凶手”这件事深信不疑。

    甚至,签订魂契本身,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影响或放大了他当时对那虚假消息的信任与后续的仇恨情绪?

    澜袂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之前因受骗而生的怒火,已彻底转化为一种被操控、被愚弄的暴怒,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悚。

    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

    至于要取应婙殊心头血这件事,澜袂有种感觉——他必然会为此后悔,甚至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不可改变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