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阙下 > 12. 天灾人祸
    从文正殿离开后,祝朝并未回宫,而是去了集贤殿。

    当晚值班的是宰相范岳,祝朝的到来让他十分意外。

    简单交代来意后,两人攀谈了几句。

    范岳与文舅交好,他寒暄道:“不知文卿近来可好?我有好一阵子没去拜访他了。”

    祝朝笑道;“舅舅一切都好,只是近日因表兄升任刑部侍郎,事多劳累。”

    “霄一年纪轻轻就升任正四品,真是后生可畏啊。”说着,范岳也不再闲聊,翻出钥匙命人将内殿打开。

    在集贤殿翻阅典籍,前人之策如长江之水,不计其数。却又良莠不齐,好坏参半。

    烛火昏黄,祝朝只觉得眼睛发酸。

    不知不觉翻了半宿,直到天蒙蒙亮时她才离开。

    回到明泉宫,祝朝嘱咐白茸将她拟好的草案收好,又打开衣柜翻找旧时的一件男装——这还是她在南淮时心血来潮买下的。

    见祝朝穿上了男装,白茸十分诧异:“殿下,您这是?”

    祝朝竖起食指,作出一个“嘘”的动作:“通知川木,午后跟我出宫。”

    “出宫?去找张公子吗?”白茸更加疑惑了,去找张玉振何必扮成男子。

    祝朝摇了摇头,手上动作并未停下,将幞头裹好后说:“我要出城。”

    “出城!”白茸不敢置信地睁圆了眼睛:“殿下您怎么能出城?现下灾情如此严重,城外流民甚多,时有暴乱,城内有看守尚且不安全,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祝朝整理好衣衫,拍了拍白茸的肩膀,郑重其事道:“茸儿,秦珩说得对——要想解百姓之苦,就得知道他们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若我不知民间现状,又如何写出治灾之策?”

    “早一日找出问题,百姓就少受一天苦。”祝朝认真地说。

    “可……”

    白茸捏紧了衣角,内心纠结。她自然知道情况紧急,只是她实在担心祝朝的安危。

    她自小与祝朝一同长大,心里早把祝朝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那我陪您一起去!”

    “有川木跟着,你怕什么?”祝朝笑了笑,随后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况且黑犬也在暗处保护我,她的本事,你知道的。”

    黑犬的本事白茸自然信得过,但她还是放心不下:“那我送您到城门口。”

    祝朝无奈地看着她,知拗不过,便同意了。

    坐上马车出奉天门,过跃龙桥,沿着神武大道一路向北。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多半关门,偶有几家开门的店铺也是门可罗雀。

    整个天都一改往日的繁华,萦绕着一股萧条的死气。

    看着眼前的景象,祝朝的眉头紧锁,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吁——”

    马车猛地停下,车内祝朝和白茸一个酿跄差点撞上车门。

    “怎么了?”白茸半掩着车门问道。

    不及马夫回话,一个老妇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小姐,求您行行好,施舍点银两吧!我的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小姐——”

    听着老妇的哀求声,白茸心软,刚要掏出腰间的钱袋却被祝朝拦了下来。

    祝朝摇了摇头,随后对外面喊道:“我们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请您另求他人吧。车夫,我们走——”

    说罢,马车重新启程,渐渐将老妇的哀求声甩在后面。

    “殿下……”白茸回头看了看老妇,着急地看向祝朝。

    祝朝不语,只是微微掀开车帘,对随从川木说:“你去多换些吃食,分给这一片的灾民。幼童多发一些,其余按人头发,他人不得多领。”

    “是。”川木领命,自去处理。

    安排完后,祝朝对白茸轻声解释道:“这附近有很多灾民,若是我们施舍了那对母女,她们柔弱,被其他人抢走不说,若是灾民一拥而上,你我今日也别想全身而退。”

    看着白茸惊讶的样子,祝朝叹道:“如今银钱都不一定能买到吃食,这些也是治标不治本。”

    说着,她不自觉握紧了双拳,眼神愈发坚定。

    出宫时天才蒙蒙亮,马车走了许久,来到城门口时太阳已然高悬于天空之中。

    下车步行,与城外相比,城内情况甚至算得上安稳。

    城外所见之处皆是荒芜,老弱妇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聚在城门口向出城之人乞讨,时有灾民为一口吃食打架互骂。

    孩童撕心裂肺的哭闹声掺杂着打架的吵闹声,眼前的景象令见者叹息,闻者落泪。

    祝朝沉默着继续往前走,只见田中庄稼枯黄矮小,甚至有几片田已然长满杂草。

    走过好几片农田,皆是无人。

    又走了一会儿,终于看到有一男子在田间劳作。

    祝朝给川木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快步走到男子面前说了什么。

    很快,男子点点头,放下锄头往身后的屋子里走去。

    祝朝见状快步跟上,走至屋内,她行礼道:“请问大伯,为何这附近不见人影,只看到你一人?”

    男子指了指川木,说道:“这小兄弟跟我说了,你们是城里出来逃难的大户人家吧?”

    他摆摆手,叹道:“公子你且听我一句劝,别逃了!方圆几百里都闹旱灾,再往远走还有暴乱……这里都算安稳的了!”

    “至于为什么附近没人,还能为什么,都死光了呗!隔壁大哥的婆娘,还有他两岁的闺女,都没挺过来。”

    他低垂着头,像是预见了自己的命运。

    祝朝蹙眉,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隐约闻到了一股酒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周围。

    灾害之年,连饭都吃不饱,何来酒味?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没多想,又问道:“大伯家可有水井?”

    男子抹了抹眼睛,往东边指了指:“水井早干了,要喝水的话得往东边去。”

    看着祝朝没有血色的嘴唇,男子拿出水碗:“想必你们也是渴了,我给你们倒点水。”

    “不用大伯。”祝朝拿过碗,顺手将一块银子倒扣在碗内,“谢过您的好意,我们先告辞了。”

    祝朝颔首致意,随后起身拜别。

    和川木往东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取水地,河道里的泥土早已干裂,大地的裂纹触目惊心。

    她往前走着,边走边观察环境。

    看周边植物和河道干裂的情况,此处干涸时间绝不止一月。早在天都最后一场雨之前,这条河就干涸了。

    祝朝眯起眼睛,身上的寒意越发明显。

    见祝朝出神,川木问道:“公子有什么发现吗?”

    “此河道为天都周边主要农田灌溉河,朝廷每年花重金疏通河道、清扫淤泥。虽如今天都大旱,但其上游未闻旱情,其中必有蹊跷。”祝朝说。

    良久,她捻起一撮黄土,在手中揉成沙后一把扬掉。

    她定定地看向远方,喃喃道:“众生疾苦,天灾岂知亦为人祸。”

    与此同时,秦珩乘着马车往皇城东侧的安康坊驶去。

    马车形单影只,在人烟稀少的大街上十分显眼。

    安康坊紧挨着东市,白思明的新家就在这里。

    秦珩凭着记忆寻找着,虽说他只来过两三次,但白思明家门口种了好几盆矮子松,十分好认。

    果不其然,他很快找到了门前种着矮子松的房屋。

    “咚咚——”门被敲响。

    很快有人来开门,看到秦珩的一瞬间,白思明也愣了一下。

    朝秦珩身后张望了一下,他很快将秦珩拉进屋。

    往屋内走时,秦珩四处看着,白思明的家和他前几次来没什么变化——三进间的小四合院,温馨舒适。

    天已经黑了,白思明服侍他母亲睡下后便关门离开,和秦珩在东屋内坐了下来。

    “如今真是贵人事忙了,前些日子我找了你好几趟都找不到,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寒舍了?”

    春日夜凉,白思明向炭盆中加了几块碳,笑着打趣秦珩。

    秦珩没有立刻接话,虽说今日确实是他先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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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思明的,但他其实还在犹豫。

    虽说如今两人同在三省共事,平日里又很合得来。

    但秦珩不知道是否能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白思明,也不知道白思明是否能理解他。

    许是猜到了秦珩的想法,白思明主动表明了态度:“贤弟不必多虑,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守口如瓶。我知道你也信任我,不然今日也不会来找我。”

    他虽这么说,但秦珩还是有点犹豫。

    思忖半晌,他还是开了口:“白兄,我去了城外灌溉渠,发现河道已经干了许久,不像是寻常干旱……你觉得呢?”

    秦珩边说边觑眼瞧着白思明,观察着他的反应。

    本以为白思明会意外,没想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贤弟,你若信我就不要再查下去了。”

    秦珩意外地看着眼前之人,等他继续说下去。

    白思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秦珩:“不要再查下去了,这背后的水远比你想得深。”

    秦珩蹙眉,并未回答。

    白思明似乎有些急了,他猛地站起身来:“这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见秦珩还是沉默,白思明冷静了下来。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最终叹着气又坐了回来,苦口婆心道:“贤弟,我是真为你好!你是你们家独苗,好不容易科举入仕,若是惹怒了背后的大人物、断送了性命该怎么办?”

    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吐了口气,说:“实话跟你讲,我……和你父亲相识。”

    “什么?”这次轮到秦珩站起身来。

    他睁大双目,眼里满是震惊。

    白思明失神地看着炭盆里迸出的火星子,沉声道:“四年前我进京赶考,是你父亲资助了穷困潦倒的我,我才能顺利参加春闱……”

    说着,他抬眸真诚地看着秦珩:“所以我劝你,也是为了报答你父亲对我的知遇之恩。”

    虽然听他这么说,但秦珩还是有些怀疑——无凭无据,这些事谁都可以编造。

    白思明深知三言两语无法让秦珩信服,他起身取来一个箱子,拿出钥匙打开上面的锁,从箱底翻出一顶帽子。

    他将帽子递给秦珩:“你自己看。”

    秦珩不敢置信地翻过帽子,如他所料,帽底清晰地绣着一个“白”字,旁边还绣了一朵梅花。

    这是他母亲的习惯,每次绣东西都会加上一朵梅花。

    那也是他母亲最喜欢的花。

    “这是临考之际你母亲赠与我的,怕我在贡院里冷。”白思明嗓子有些哽咽:“所以我是真心为你好,不要再怀疑我了好吗?”

    秦珩麻木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自己答应下来是对还是错。

    “即你与我父亲相识,那当年宰相府抄家之事,你知道多少?”秦珩抬头看向白思明,眼神中满是期盼。

    这是他心底最热切想知道的事,也是他在这世上最记挂的事。

    “这……”白思明睫毛颤了颤,手指交叉着摆弄了几下:“当年我承蒙秦相照顾,却在中榜不久后自请归乡,你知道的,那时我母亲病了……”

    这样的答案秦珩早已猜到了几分,但在真的听到的时候,他还是不可控制地失落起来。

    “如今不太平,以往的事你还是少打听吧。”白思明劝道。

    见秦珩不答话,他又说:“还有,我听说你与四殿下时常在一起议事,我也劝你离四殿下远一点。一个女人时常参政,总归是……”

    “白兄,其他的就不必多说了。我父亲的事我自己把握,至于四殿下——请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她不是你能议论的人。”秦珩站起身来,打断了白思明的话。

    对上秦珩的眼神,白思明咂了咂舌,也不再多言。

    最重要的事他已经说了,其他的并不要紧。

    秦珩走出院子时,已是深夜。

    “吱呀——”一声,院门被关上。

    秦珩站在街上沉默着看向夜空,一轮明月高悬,正如那日密林中的月亮。

    十九岁,人生很多事他都还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