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阙下 > 39. 欺男霸女
    张玉振将二人带到就近的一间茶铺中,点了一壶上好的小岘春。

    她为二人斟好茶后,便在对面落了座。

    张玉振如此珍重有礼,女子倒为自己刚刚的行为羞愧起来。

    她不好意思地摩挲着手指:“官爷,真是麻烦您了……”

    张玉振摆了摆手,笑道:“鄙人姓张,不知姑娘贵姓?”

    女子忙答:“我姓刘,单字一个瑛,您叫我瑛娘就好。这是我母亲,也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婶。”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刘婶开口道:“官爷,你刚刚说让我有冤屈跟你讲,你能把我儿子救出来不?”

    “娘!”瑛娘十分窘迫,尴尬地扯了扯刘婶的衣角。

    张玉振笑了笑:“无妨,我请二位前来就是为了帮你们解决事情的。”

    “当时大娘您说国公李家欺男霸女,说的可是定国公李家?”她问。

    刘婶连连点头:“是他家!”

    张玉振敛神,暗想:定国公素来以品行高洁著称,怎会做出如此丑事?

    这样想着,她问:“您别急,具体说说是怎么回事?”

    “他——”刘婶刚张开口,又猛地停住了。

    她犹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瑛娘。

    注意到她的动作,瑛娘握了握刘婶的手,像是让她放心。

    刘婶这才继续说道:“官爷您有所不知,我家原先也过得不错,如今是落寞了,原先还有我儿子在码头搬搬扛扛讨生活,但前不久他扭伤了腰,现在只剩下瑛娘在李府做活维持生计了。”

    “原先也没什么,直到那李家公子回了京,他竟……竟看上了我家瑛娘,时不时便言语调戏。可怜我家瑛娘为了家里不断粮,忍气吞声。谁曾想,他竟越来越过分,到最后居然动起手来。”

    刘婶说得伤心,掉下几滴泪来。

    瑛娘也勾起了伤心事,抱着刘婶啜泣。

    “瑛娘她哥一时气不过,上门找那李公子理论。谁曾想连那李家小子的面都没见到,她哥就被几个大汉给捆住了。官府判她哥寻衅滋事、杖八十,还要关上一年。那刑部大牢是活人进去死人出来,就是不死也要扒层皮,我儿怎么受得住啊……”

    刘婶呜呜哭了起来,半白的眼珠愈发模糊起来。

    不说还好,一说到那“李家公子”,张玉振的某些记忆被唤了起来。

    她初来天都的那天晚上,便有店小二拦住她,把她认成了“李公子”,还跟她索要欠款。

    若是这是同一个李公子的话,这李家公子着实是个恶事做尽的浪荡子。

    张玉振眉头紧张,迅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她身为侍御史,可弹劾百官。

    若情况属实,她自然可上书弹劾定国公“家风不严、私德败坏”。

    但她也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具体情况如何,还得细细调查一番。

    刘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在刑部门口哭喊了半日,她嗓子也早就干了。

    几口好茶下肚,她精神好多了,又絮絮地说起了家常:“要我说这家里还是得有个当家主母,想我当年在国公府做活的时候还是国公夫人掌家,那真真是治家严谨,怎么可能会出今天这种事呢?”

    “您还在国公府做过活?”张玉振挑了挑眉,发现了新的线索。

    “可不是!”刘婶忿忿道:“我好歹也算府里的老人,大半辈子都搭在府里了。虽说国公镇守边疆多年不归家,可夫人却是对我们极好的。要不是夫人早逝,我老婆子也不至于连国公府的门都进不去!”

    “现下我养大了儿女好不容易安享晚年,谁能想到临老了闹这么一出!”

    老人一说起往事便想大坝泄了洪,没完没了滔滔不绝。

    半壶茶都被她喝完了,她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要我说那小子就是被惯的!原先国公家还有个女儿,谁曾想一岁上便丢了。那小子成了独子,自然是千宠万宠!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听到这里,张玉振的心一紧,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那女孩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

    若是被人捡到,那家人对她好吗?

    想起自己并非张家亲生,她竟莫名对那遗失的女孩生出同情心来。

    “娘,您别说了。说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

    瑛娘耳边微红,拽了拽刘婶的衣角:“您让张大人想想对策。”

    刘婶自觉说得太多了,讪笑着赔罪道:“是是,官爷您想好怎么办了吗?能救出我儿子不?实在不行,我们卖房卖地、赔点钱也是可以的,只要别让我儿子在牢里受苦就行!”

    张玉振点了点头:“您放心,我已想到办法。您且留下地址,事情办妥后我去寻您。”

    “哎哎!好!”

    听到这话,母女二人皆是喜不自胜,连忙报上了地址,欢欢喜喜地回家去了。

    从茶楼的窗户往下看,张玉振注视着二人欢喜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是为这百姓疾苦扼腕,还是为自己的身世叹息,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张玉振缓缓收回目光,思索着应对之策。

    她先是前往刘家村,细细查问了当日之事,又拜访了国公府附近的居民,询问了李公子平日的做派。

    了解一切后,她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回了御史台。

    御史执掌监察百官,作为天子耳目奏请直达天听,风霜之任乃其原则。

    秉持着激浊清扬的责任,张玉振提笔请奏,写下了上任以来第一个弹劾三品大员的奏章。

    另一边,皇宫内。

    祝朝久不出户,如今难得地出了门,一路由太监领路进了文正殿内殿。

    皇帝伏案批阅奏折,听到动静后抬头看去。

    “儿臣参见父皇!”祝朝恭敬行礼道。

    看清来人后,皇帝抬了抬手示意起身,随后靠在椅背上捏了捏发酸的睛明穴:“父皇近日公务繁忙,许久不去看你了。身体怎么样了?”

    “回父皇,儿臣已无碍。只是夜里难以入眠,即使入眠也是忧思多梦。”祝朝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委屈。

    皇帝愣了一瞬。

    不及他问话,祝朝跪了下去。

    她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随后起身叉手道:“儿臣毕生不求其他,只愿为父母尽孝。如今父皇身体安康,儿臣能陪在父皇身边便安心了,可母妃英年早逝,儿臣时时梦见母妃九泉之下魂魄不安。”

    说着,祝朝掉出几滴眼泪,落在了文正殿的地毯上。

    “母妃德才兼备、一生贤淑达理,死后却无人祭拜看望,难免孤单。还望父皇准许儿臣在宗庙大祭之前,前往下宫谒陵!”

    话毕,祝朝伏地叩首。

    皇帝手中转动佛珠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响亮,他换了个坐姿,道:“朝儿一片孝心,父皇岂会不准?又何必行如此大礼呢?”

    事情正按照祝朝的设想进行。

    她直起身来,却垂下眼帘:“回父皇,这些日子以来儿臣日日忧梦,不全是因为母妃。每当儿臣闭上眼的时候,那日被人掐住脖子的窒息感就会涌上来……”

    她哽咽着,眼眶泛红:“儿臣……儿臣在这宫里实在是害怕,甚至连饭也吃不下。此次前去谒陵,还请父皇下令让羽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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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护送,护儿臣周全。”

    皇帝越听心越沉。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小小身影,不由叹道: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啊……

    皇帝端详着她的身影,只见她跪在地上,单薄的背甚至撑不起衣衫。

    为人父的心猛地抽痛,皇帝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随即站起身来,缓步绕到桌前扶起了祝朝。

    祝朝站定时,眼里还湿漉漉地闪着光。

    皇帝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道:“你的委屈,父皇明白。父皇答应过你会给你个交代,你再耐心等上一段时日。”

    “至于羽林军,父皇自然是准了。父皇会派两支队伍轮流交班,护你周全,你看这样可好?”

    皇帝抬眸看着祝朝,语气轻柔得像哄孩子。

    见皇帝应允,祝朝自是喜不自胜。

    但她只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谢父皇。”

    “好孩子。”皇帝伸手摸了摸祝朝的头发,眼神里满是愧疚。

    这是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也是他最小的孩子。

    如今皇嗣被害,凶手却逍遥自在。而他贵为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却为了朝廷稳固,连追究都不能。

    他如何不气?

    但……

    “陛下!”

    就在此时,王公公捧着奏折走了进来:“礼部李大人、王大人的奏折到了。”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已没了情绪。

    他对祝朝道:“你先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便启程吧。”

    “是,儿臣告退。”祝朝依言退下。

    待祝朝离开后,皇帝坐回椅子上,翻阅着奏折。

    看着看着,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响,皇帝突然发起狠来将奏折全都摔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王公公一大跳。

    他“哎呦喂!”一声,连忙跪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奏折。

    捡好后,王公公颤巍巍地将东西放回去,边打量着皇帝的脸色边问:“陛下!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皇帝扶额闭目,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良久,他问:“王育德,朕问你,你觉得齐儿和铭儿,谁更适合做太子?”

    这个问题把王公公吓得不轻。

    他额头冒出细细地冷汗,讪笑道:“陛下您别开玩笑了,老奴哪懂这些……”

    皇帝不满地敲着桌子:“朕问,你就说!别装傻!”

    王公公的腰弯得越来越低,他颤着声道:“回陛下,依老奴看……三皇子才学出众且勤奋好学,但、但大皇子不仅骑射一绝,而且有郑家支持。国舅大人他……”

    “啪!”一下,皇帝狠狠将一个茶盏掷了出去。

    茶盏瞬间四分五裂,碎成无数块瓷片。

    王育德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出。

    “所以你也觉得,朕立太子还要看国舅的脸色是吗?”皇帝怒吼道。

    “行了行了,你退下吧!”

    见王公公那副样子,皇帝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些什么。

    头疼的厉害,他干脆自己一个人静静。

    “喏。”

    情势不秒,王公公赶紧离开。

    临走前,他见皇帝一直在揉太阳穴,便又吩咐珍馐署做些滋补清新的汤来。

    “陛下的头疼病是一天比一天严重了。”他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与珍馐署的人闲聊着。

    这偌大的皇城里,到处是透风的墙。

    风吹一吹,只言片语便从那墙缝里钻了出去,飘得满宫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