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司药乃是间壁司药署的首领女官,与苏徊的顶头上司阳司膳乃是同一品秩,苏徊起立不便,便于床上额首行礼道:“谢郑司药前来察看,苏徊感激不尽。”
郑芸枯瘦的面容始露出一丝笑意,道:“无妨,大家都是同僚。我来看你本属应当。”
又抱怨似地向荀从鹤道:“只如今,我们宫人要调用太医便更难,须得先递文书出外廷,经太常司下至太医局。除非嫔御贵人、皇子王孙,哪里轮得到我们普通女官。”
荀从鹤顺着她的话便道:“幸好我们还有郑司药你,可以当得大半个太医。”
又向苏徊道:“但凡头疼脑热,跌着扭伤,都可直接来寻郑司药。只一服药下去,便能见好。”
苏徊心知荀从鹤对属下的司药如此溢美,是顺势为自己引荐,暗示她结交郑芸之意。她无论心中怎么想,都只有感激,便即顺着她的话再道:“今日多谢郑司药,日后苏徊必还要向郑司药多多请益。”
郑芸又露出一丝笑意,言简意赅地道:“你们御厨的人,凡事多问问我这个司药,总没坏处。”说着又将食盒里的银盅拿出,道:“当时未知你详细伤情,只配了一剂最稳妥的去腐生肌,活血化淤的汤药,促外伤愈合,与你现在所用的药材也无相冲。”
又看了一眼案上碗碟,续道:“你才用膳,现在却不宜喝药。过得半个时辰后,饮下此汤药即可。”
苏徊再深深一礼道:“多谢司药。”
郑芸即不再多说,收拾食盒离去。荀从鹤望着门外郑芸背影直至于离去,目光方复投向苏徊,道:“郑司药素来心高气傲,今日却似对你印象不错。”
苏徊道:“那自是因荀尚食拜托她前来的缘故。”又深深拜倒道:“多谢荀尚食为我劳心。”
荀从鹤摇头道:“不全是如此。她来固是不得不卖我的面子,但平日她极少与人寒暄。我想,多半是她瞧出你已有名家诊治,却仍能对她恭谨如一,所问均一一耐心回答,只这份尊重师长之心,便已令她生出欣赏。”
苏徊没料到郑氏含糊带过的那一句,仍准确落在荀从鹤耳中,不由得暗自凛然,宫中这些位阶高者,果真都是耳聪目明。没有什么能当面瞒过她们的耳目。
她仍在犹豫,要不要对荀从鹤讲出,是赵渊带她前去求诊一事,已听得荀从鹤道:“你可知郑氏那句‘请教’之语,是何意?”
苏徊道:“是说我们御厨的人,多向司药请教没有坏处那句吗?”她想了想,虚心地道:“妾鲁钝,请尚食指教。”
荀从鹤言简意赅地道:“若你位置渐渐高了,逐渐的引人注目,有人要害你,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在膳食中下毒,或故意用犯冲的配方,下给你也好,下在你进献的食物中也好。懂了吗?”
苏徊恍然大悟,深知荀从鹤的提醒极有道理,甚至生死攸关,只不明荀从鹤为何此刻提醒她这一节,却也只得道:“谢尚食提醒!”
荀从鹤细察她神情,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道:“苏徊你入尚食局中已经二年,却止步于一个无品秩的女史。你对自己的将来,可有打算?”
自入尚食局以来,苏徊谨言慎行,除了在烹饪一道偶有展现天赋,极少与上官有联络交接。
今日这般与荀从鹤相对一室,是前所未有,也是荀从鹤刻意登门所致。若按着苏徊性子,恐怕永远都不会有这般私下与上官晤谈之事。
她在脑海中迅速一过荀从鹤往日言行,虽所知寥寥,却已大致得出其为人:荀从鹤人如其名,虽向来不假辞色,持重威严,却是正直之人。
那么今日她这般上门来询问,自不是无事登三宝殿。
一阵寂寥之情升上心头,苏徊低首道:“其实苏徊能以老大之身,托庇于尚食局中,不受尘劳是非羁绊,又能从事自己所喜爱的烹饪之道,确已心满意足。有诸位尚食、典膳护着,宫中不愁吃喝,也无人欺凌,已算得偿所愿。”
荀从鹤似笑非笑道:“你就打算这般,在司膳女史的位置终老么?还是说,今后仍有打算出宫?”
苏徊却被她这一问,问得怔住。
这次出宫,顾姨娘问住她的,也是这个问题。
她从前确实想着,就在宫中尚食局终老。可自从赵渊入宫,她便不得不另作打算。
荀从鹤瞧她惘然神情,便道:“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胸怀野心城府。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此来找你说话,是叫你近日要小心一点。”
她斟酌再三,方才道:“你可知昨日,祝窈升了宝林?”
此番却轮到苏徊吃惊至极,道:“我们尚食局的司膳祝窈?她前几日不还因冲撞了常山王,正待受罚么?”
当时赵煦恼祝窈明知故犯,为博贵人一顾,不惜打断他与苏徊叙话,当场下令褫夺她职位,当日逐出宫城。怎地一来二去,人未被赶走,反而升了今上的嫔御?
宝林虽然只有正五品,却也已经是主子贵人。譬如荀从鹤为尚食局副首,也只是从五品。正尚食凌碧仙,也只是正五品。内廷数百女官之中,只有司宫令杜灵微是正四品,可以压得过她去。
荀从鹤露出一丝苦笑,道:“也不知你会否怨我,当日常山王一力开革她,却是我与凌尚食力主抗辩,言她罪不至此,并与司宫令联名上书保她。”
苏徊转念一想,便能明白,道:“若以内廷律论,祝窈的确冒犯贵上,但确不至于要革职赶出。荀尚食也只是依法秉公论处,且祝窈冲撞的是常山王而非苏徊,苏徊又如何能怨怼尚食。”
荀从鹤深吁一口气,道:“谁也没有料到,我们与常山王僵持不下时,祝窈却悄悄寻了个机会,趁着当晚去崇政殿献膳之机,向今上哭诉……后面的事,便是她擢升宝林了。”
荀从鹤是言简意赅,但苏徊却是惊掉了下巴,半天都合不拢嘴巴。
今上……她也曾多次晋见过今上,那都是在奉膳之时。今上天颜如璧,于温和中带着疏离,也曾垂问她一二道菜的做法及由来。她垂目不敢视,一一仔细斟酌回答。今上亦怡然嘉许,以她为有功,曾赏赐不少纱锭银两。
但在她,从来只认为今上那是对下位者的刻意展现的温和与亲民。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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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她虽未起过不该有的心思,可也从未觉得今上这棵大树是那般好攀爬的。
但荀从鹤口中所出,岂会有假。且此事此刻,应已传遍内廷诸宫,又焉能造假。
荀从鹤像是已看穿她的茫然,淡然道:“今上在为皇子时,性情便温良,方能被拣选为嗣子。为君之后,亦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从难有英雄救美的机会,往好里想,祝氏也许成全了他某一情结罢。”
是了,苏徊茫然地想到,如今内宫一派宁和,无论皇后妃嫔,皆和睦端重。她们是不会有什么事,哭求到今上跟前,令他有一施拯救的机会的。若真有,以诸妃和皇后之贵重,那便是令今上也要犯难的事了。
不会像祝窈一般,他只要轻轻一伸手,便能得到她的感激涕零,肝脑涂地。
荀从鹤再道:“今上也是人。”
惘然之中,苏徊却想起另一个人来。
赵渊。
他何尝不是也曾这般,令她震惊过。现在想来,赵渊的性情,其实与今上颇有相似之处。
在她眼中,他们都是威严、温和且疏离的,却会很容易地为另外的女子,折腰迁就。
荀从鹤的声音似近在耳侧,却又似响在很远的地方。
“不过提醒你一句而已。我也希望祝窈既已荣升主子,好容易离了我们这里,便不要再惦记这尚食局的三瓜两枣,往日恩怨。”
她注目苏徊,而后道:“你近日脚伤未愈,我会记录在案。这半个月你不必去局内当差,也免了诸宫走动。其余的,过了这段时间再看罢。”
苏徊已明其意,是要自己避过目前祝窈正当宠的风头,深深拜下去道:“谢荀尚食庇佑。”
荀从鹤微哂,而后道:“其实你是聪明人,论以后,未必要靠小小尚食局庇护。此来提醒,也是不希望你一手好牌,却打得稀烂,反而折在祝窈这个无德无才之辈的手上。”
苏徊心中只有茫然。此刻祝窈一跃,便是锦鲤化龙,立刻跻身主子群内,自己这点烹饪本领,和三分察言观色本事,又怎能与她抗衡。偏生荀从鹤说的,却似自己要化龙化凤似的,似连尚食局的池子都容不下她了。
但只听荀从鹤口气,亦可知得祝窈这等媚上求荣之举,亦令她深不以为然。不仅她,恐怕正尚食凌碧仙也是这个意思。
这壁厢正副尚食都为了她,连常山王赵煦都敢杠上了。她却轻巧地自个脱了身,留得她们枉作小人。
荀从鹤意似提点道:“据说常山王与临川王,与你关系都似不错?”
苏徊为之哑然,一时不知何处说起。若说没这事,她自觉都虚伪。可若坦然承认,其实认真想想,她与二王不过一两面之缘,几句话的面子交情。
荀从鹤观她神情,已知大概,从容道:“想想祝窈吧。哪怕只是一面之缘,大厅广众之下,也可以办到很多事情的。”
又微哂道:“再多说,便是我把你教坏了。我当然不是鼓励你学祝窈,只是你须拿定主意。而今情形,你若想在宫内天长地久地干下去,光靠着尚食局庇护,怕仍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