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胖美人汴京金馈录 > 27. 奢望
    临出门前,他顿了顿,终是扔下一句:“若元和真心不愿嫁人,孤还有一条路给你,那便是入宫为司药女官,一可继承太医衣钵,二则你终身得所,甚是两全。”

    又重重地道:“两条路都是好路,孤不可谓替你家想得不周,便算已报尽了谢家的恩情。”

    回去的一路,赵渊神情都极沉闷,迥别于来时路上,各种见缝插针的试探打趣,竟是不发一言。

    他这种神情,苏徊其实极熟悉。往日在王府内,遇见夹在中间难以应付之事,他便会如此,一整上午都不吭一声。

    当然令他难为的这种事,也就不是苏徊能过问得的了。

    那时她只会悄悄退下去,花着心思琢磨着中午给他做几道新鲜菜,好令他可以解颐一笑。

    但今日的她,当然乐得眼不见为净,正好不必应付赵渊重重旁敲侧击的试探。

    也不是她不记恩:赵渊方才还为她托人治病,又车送车接。她倒也不至于那般忘恩负义。

    只在今日的她看来:赵渊这烦恼,本就是他自找的。谢元和对他什么心意,她不信赵渊不明白。

    若还是从前的她,定然相信赵渊是真不知情,可现下事实摆着:赵渊根本是流连花丛的常客,对于女儿家的心思,若说他毫无预料,她断不相信。

    他之所以如此大反常态,闷闷不乐,只因没有预料到,谢元和这点心思,今日竟能做出这么大一篇文章,令他进退失据。

    像她当年,天大的心思也只得自个默默消化,哪敢以此烦扰他半点。

    一念及此,苏徊不得不在自己心里干笑一声,又有些儿内疚:好歹今日他是恩人,自己暗道报应,是不是有些不应该?

    但转念想若非他惹了陆瑛,自己本连这个伤都不必受的了。恩怨之间,一时连自己也有些糊涂。

    正在胡思乱想,却听得赵渊冷然道:“你笑什么?”

    苏徊一惊下,立即伸手摸自己脸,唇角可不正微微上翘么?她万没想到,自己心里的窃喜竟然挂了脸,更不知道那声“报应”有没有说出声来,顿时惶恐极了。立刻揉着自己腮帮子,连声道:“妾没有笑。”

    赵渊却不会放过她,声音极冷道:“苏女史瞧着孤给那老狐狸祖孙耍得团团转,挟恩索报,很开心是么?”

    苏徊听着他那几乎下一秒就要杀人的口气,暗自倒抽了一口冷气,只得诚心诚意道:“妾没有那般忘恩负义,无论怎么说,殿下若非为了带妾治伤,也不会非得见他们。妾怎会乐见殿下受窘?”

    她一面答,一面感受却极古怪。赵渊这场脾气,好似就是冲着她来的,定要发在她头上才是。

    她从前于赵渊为主仆时,虽然她只是婢女,可他待她说话从来客气有礼。从不见他对她发这样大火。

    马车外卫淇立即应声道:“女史这话便对了。殿下之所以回京这么久,都不去探望谢氏,便是知道这祖孙两个心思多。今日若非为了女史,绝不会想起去他家。”

    他这话是帮赵渊,但听在苏徊耳中,却是感慨不同。

    谢氏祖孙从前于赵渊有恩也有情,可如今赵渊今非昔比,再还京师,却是无暇访问他家。若非想起今日要用他,也绝不会去。这是人情与势利,不足为怪。

    只是她从未想过,赵渊也是这般。她一直以为,赵渊是襟怀磊落、光风霁月的玉树芝兰。

    耳听得赵渊忽然道:“你也是女子,你来答我,为何这些女子,一个个总有这般多痴心妄想?”

    苏徊没想到他竟问自己这个,一时间胸膛内,几乎可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赵渊之言,意有所指,指的不只是方才的谢元和,也包括了今早的陆瑛。

    当然,他也许不知道,还包括了曾经的元月奴——苏徊自己。

    他给她们的评语,只有四个字:“痴心妄想”。

    苏徊原本以为自己,早已是过了他这道关的了。却仍在他这重重一击的发问下,心头震颤,刺痛阵阵。

    原来他是这样看的。

    她深吁了一口气,尽量用极温和的语气道:“女子也许都喜欢妄想,却也不会妄想到一个对她从未假以辞色,和她毫无瓜葛的人身上去。”

    言外之意,就是赵渊若不曾假以辞色,给予亲近,她们也不会定要妄想他。

    其实,她所见同龄男子甚少,但以她看来,与赵渊相比,赵煦的行事作风,就绝不会令人误会。

    她此刻心中蔓延,丝丝缕缕,皆是苦涩。

    谁想这话赵渊听了更怒:“这意思是,孤待她们以礼,给予她们以结交孤的机会,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们存下这痴心妄想的,反倒是孤了?”

    不知为何,此刻苏徊心中,尽是悲凉。

    赵渊固然并不爱她们,但他也一样不曾爱过她。

    对他来说,这些都是他应得的:他金尊玉贵,人中龙凤。这些出身卑微的女子,不过是多少对他有些用处,故而他乐意周旋。然而她们若真将情丝系在他身上,生出些有的没的指望,在他来说,便是麻烦。

    她终于懂得了他的视角,也唯有庆幸,自己不曾泄露过半分心意在他面前。

    她毫无表情,一字一句回道:“正是如此。所以殿下,若不想妾也生出些痴心妄想的话,最好您现在就让妾下车。”

    又道:“我伤已无碍,自能步行回宫去。”

    大约从来,都没有人这般当面顶撞他。赵渊倏地抬眼,那眼神中有怒气更有震惊。

    苏徊回视他,当锋不让。

    对峙片刻后,赵渊眼神终于软化,别转开头,回避开她的眼神,沉声道:“孤的确曾受惠于人,因此她们无论怎样作闹,孤都忍得。孤只是从未料到,元和的奢望,竟是临川王妃的位子。”

    这也算是他岔开话题,自找台阶了。

    方才苏徊心中的确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应一个“好”字,她立刻跳下车去。

    他也是待她以礼,也是纾尊降贵地给予了她,与他结交的机会。

    但她绝不打算,对他生出任何痴心妄想。

    赵渊如此说,苏徊却心情并无波动,淡淡地道:“奢望?谢娘子不是您的青梅竹马,救命恩人么?即便她喜欢您,也算不上奢望吧。还是……”

    她心中涌上来一阵刺痛,却强迫自己说出那个答案:“她不过是个没父母的孤儿,一个太医的孙女,低微的身份不能给殿下必要的助力,自不配肖想殿下。”

    赵渊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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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苏徊不咸不淡的抢白,不知为何心中特别不顺气。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藏在袖中的手指,甚至已在发抖。

    从来没有哪一个女子,竟当面将他说得如此难听,如此不堪。

    他哑声道:“你可知孤的王妃之位,乃是孤之生母张夫人、嫡母临川太妃都在盘算计议的掌中之物,即便连深宫太后,亦在为此谋算。而元和,她一个小小女郎,你不觉得她想得也太简单了么!”

    赵渊虽然是动了真怒,但他也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这般剖肝沥胆的说出他一直以来,深藏于心的真正困境。

    待话已出口,他方觉失言,却只能气怔地瞧着苏徊。

    苏徊终于再度闭上眼睛。

    赵渊看得清楚,她眼中闪过一刹那的破碎。只是一瞬,他看不清楚,过后亦觉得仿佛错觉。

    因为苏徊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平静,且以毫不关心的口吻道:“所以,果然还是如此。”

    赵渊错愕地瞪着她。果然如此,如此什么?

    苏徊口气平淡,像在说着于己无关的事:“殿下的王妃之位,不过是个空头钓饵,这些出身普通的女子,空有真心,谁也不可能真的吃到。可是殿下,也绝不会亲口告诉她们这个事实。”

    赵渊只觉脑中轰然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这般卑鄙的人。他确也没有这般想过。

    但是这个苏徊,为什么像是极其了解他,既能一针见血地戳穿他的种种,且指责的每一件事,都令他徒然气苦,却无言可辩白。

    他好像有点模糊地明白,为什么她当初会一口拒绝他的延请,甚至一副生怕和他沾上关系的样子。

    因为他终于有点明白,自己在她心里的印象。

    非但不是可托付的良人,恐怕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

    可是,可是,问题并不在这里。

    问题在的地方是:他赵渊为什么要在乎,区区一个低阶女官怎么想?

    他心神颤抖,却百思不得其解。

    苏徊再不看他,而是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她的侧影落在他的眼中,与他早晨时在车中看到的一样,百转千回,眉梢眼角,都是他熟悉至极,温柔秀丽的线条。

    可眼前的这个她,对他很不好很不好。

    他想他是发疯了。这一切都不合理。他所有心头翻涌的焦躁、愤怒、无以剖白的委屈,统统都不合理。

    他应该叫她下车滚蛋,可他却偏生做不到。他——他只得承认,无论如何他都暗自希望,她能在他身边多留一会。

    哪怕只是车上的短短一程相处,他都贪恋,都盼望能延展成永远。生怕一失手,这一切又会消散而去。

    哪怕她对他这般不好,他也不想让她就此走开。

    他哑声道:“你听我解释。”

    然而解释什么呢?他也没有想好。他所做的,不过是所有男子都做过的,并无殊遇。

    生平第一次,赵渊面对一个女子,感到词穷。

    可怕的是,苏徊的回答,比他的解释来得更快。

    “殿下不必向我解释。”

    如果说这一句,已经狠狠敲在他心头,下一句则更如同一记雷噬,令他胸膛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