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祭山神 > 35. 讨债
    “你说是伪造的,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手印也按得明明白白,如何伪造?”

    他话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虚,欠条可是实打实的。

    彭冬兰也清楚,欠条是真,要不然陈正也不会把她们母女都卖了。可她知道是一回事,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彭冬兰试图糊弄过去。

    于什显然不会让她蒙混过关,他竖起两根手指,“你只有两条路。第一,你跟你女儿老老实实签了卖身契,这笔债就一笔勾销。”

    “第二,我拿着这张欠条去衙门告你们母女赖账不还,到时候不光要还钱,还得吃官司。你自己掂量掂量。”

    彭冬兰瞳孔一缩,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为今之计只能先拖延一阵子,再想办法。

    她脸上换上一副认命的样子,声音放得又低又软:“我选二,只是……这期限能否宽限几日?”

    于什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满是审视。半晌,他开口道:“几日?”

    彭冬兰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七天……七天就好。”

    于什眉头皱起,“最多三天!”

    彭冬兰低着头,不敢看他,唯唯诺诺地讨价还价:“能否再多几日?”

    “不行!”于什一口拒绝,语气不咸不淡道:“就三天!三天后你若是没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彭冬兰只好点点头应道:“不敢不敢。”

    等于什走了,彭冬兰紧绷的脊背才终于放松下来。但五十两银子像座大山压在她身上。

    她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几不可闻:“你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还要拉着我们……”

    风中传来呜咽声,像有杜鹃啼血。

    -

    “你回来了。”看到林挽倾回来,钱明松欣喜地迎了上来。

    林挽倾却像没听见似的,径直从他身侧走过,目光落在吴永身上道:“你把八十匹布运到山上去,交给徐师傅。”

    交代完了,她才偏头看了钱明松一眼,像是才注意到他:“怎么了?”

    钱明松被她这么一问,反倒有些局促起来,干咳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卷皱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

    “关于乡兵怎么练,我写了个章程,你看看。”

    林挽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既然交给你了,我肯定是信你的。”

    钱明松愣了一下,“你真的不看?”

    林挽倾摇了摇头,练兵的事,她所知甚少,与其外行指点内行,不如用人不疑。

    钱明松难得有些心虚,他全是凭记忆照搬发小那一套,具体能不能用,他心里也没底。

    大不了,出了岔子再写信问。他要是敢不回,他就杀上门去。

    正当他因为心虚想再说两句时,林挽倾的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她转头一看,是陈阿桂。

    “阿桂?你怎么在这儿?”林挽倾声音柔和道。

    陈阿桂吸了吸鼻子:“神使大人,我娘让我来找你,她说……她说她有事想求您……”

    林挽倾用袖子帮她擦了擦眼泪道:“带我去找她。”

    钱明松跟着出声道:“我也去!没准我能帮上什么忙。”

    三人找到彭冬兰的时候,她正坐在昏暗的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块粗布,像是刚擦过泪。

    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看见林挽倾进来,整个人一下子站起来:“神使大人,对不起!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林挽倾摆了摆手,阻止了她继续道歉,径直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帮你。说说吧,发生了什么?”

    彭冬兰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于什今天找上门来了。他拿着一张字据,说是陈正在世的时候欠了五十两银子。给我三日时间筹钱,若还不上,就押着我与阿桂卖身为奴。”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发沙哑,几乎带着泣音。

    林挽倾安安静静地听完,没有急着回答,反而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彭冬兰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我想跟您借五十两银子。”

    林挽倾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然后呢?”

    “我把银子还给于什,当着他的面将欠条烧了。”

    彭冬兰说到这里,她的眼里似有火焰,灼得烫人,“欠条一烧,他就没有了凭据。到时候他别想把钱安稳地带走。”

    林挽倾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初具雏形的艺术品。

    即使她现在只是个粗坯,也能看出她正一点点磨出自己的锋芒。

    林挽倾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你都想好了?”

    彭冬兰被她这么一问,满腔的怒焰像是被戳漏了气,声音犹疑道:“想好了……只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我知道这法子不光彩……可于什这样的人,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况且这钱凭什么我来还!”她的声音带着一股极沉的怨气。

    “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彭冬兰问都没问,一口应下:“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林挽倾眉头微挑,似是诧异她难得的硬气,“还钱的时候,我要在场。”

    彭冬兰怔了片刻,眼泪啪嗒一声落了下来,她知道神使大人要为她兜底。

    她整了整衣摆,忽然跪了下去:“神使大人,我彭冬兰这辈子,愿意为您做牛做马……”

    “起来。”林挽倾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不容商量,“我不需要你跪我,是你有本事我才愿意帮你。”

    彭冬兰心里清楚,自己哪有什么本事,全是神使大人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自己原本什么也不是。

    彭冬兰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但眼泪控制不住地落在林挽倾的衣襟上。

    “行了,别哭了。”林挽倾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放缓了语气道,“你把于什约到偏僻的地方,我让吴永带几个人在附近候着。拿到欠条当场烧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彭冬兰攥着帕子,用力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去找他。”

    等出了彭冬兰家,钱明松快步跟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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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挽倾,压着嗓子道:“我怎么越看你越不像个好人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试探。

    林挽倾没有停下脚步,只侧头看了他一眼:“对待坏人就要用坏人的方式。”

    钱明松追问道:“万一他不是坏人呢?”

    “他是不是坏人,与我无关,我只站在自己人这边。”林挽倾满不在乎道。

    钱明松慢下脚步,神色晦暗不明。原来她的善恶,是有边界的。边界之内享受的是纯然的好意,边界之外就不一定了。

    那么,他要当边界之内的人,还是边界之外的人呢?

    林挽倾也不在意他有没有跟上来,只一味地往作坊方向走。

    到了作坊,她先去找了徐老汉,“这次运来了八十匹布,你留一半染成渐变色,另一半染成橙红色。”

    徐老汉一口应下。

    而赵秀娥看到林挽倾过来,犹犹豫豫地凑了上来:“神使大人,我能学渐变色的染法吗?”

    林挽倾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

    赵秀娥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角:“我不是要抢徐师傅的活儿!我就是想学一门手艺,以后也好有个傍身的本事。”

    林挽倾没有说话,偏头看向徐老汉,示意他自己决定。

    徐老汉也听见了,乐呵呵地开口:“你倒是会挑,这门手艺,我可还没传给别人过呢。”

    赵秀娥一听,脸上刚升起一点期待又暗了下去,正要讪讪地缩回去,徐老汉却继续道:“我可以教你,但也得看你悟性如何。”

    他话锋一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沉不下心学,我也就不费心教了。”

    赵秀娥连连点头:“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徐师傅丢脸!”

    徐老汉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急着说漂亮话,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如何。”

    赵秀娥“哎”了一声,整个人像一只小雀一样跟着他忙前忙后。

    “徐师傅。”林挽倾出声打断了他手里的活计,“你先跟我来一下。”

    等到了僻静的角落,她才道:“你可以教,但要有所保留。赵秀娥跟外村周美来往不少,你替我看着。”

    “她若只是踏踏实实学手艺,那最好不过;若有什么异动,你第一个告诉我。”

    徐老汉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会注意点分寸。”

    徐老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他回到作坊里,赵秀娥还在认真地分拣茜草,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徐师傅,神使大人找您什么事呀?”

    徐老汉语气如常道:“没什么。”他弯腰拿起一捆茜草,“来,我先教你认料。”

    赵秀娥“哎”了一声,凑过去认真地看着。心想:周美说的对,凡事要靠自己争取。

    不过她想加入作坊的事,还是有些困难呢。

    改日找彭冬兰探探口风,看她手里的名额能不能匀一个给周美。

    要是能把她也拉进作坊,往后遇到什么事,至少有个可以商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