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村长站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踱着步,迟迟没有踏进庙门。
崇吾都看不下去了,轻轻拍了拍林挽倾肩膀道:“门外有人找你,站了好一会儿了,一直没进来。”
林挽倾闻言抬起头,好奇地问道:“你知道是谁吗?”
崇吾点了点头道:“是陶村长。”
林挽倾一愣,大晚上的,陶村长来找她有什么事?
她困惑地起身打开庙门,夜风裹着秋末的凉意涌了进来:“陶村长进来坐吧,外面冷。”
陶村长避开她的目光,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进了门,陶村长踌躇了半天,愣是没能将借粮一事说出口。
见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林挽倾有些不耐烦了,直言道:“陶村长,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陶村长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纯粹是臊的。
“林……林姑娘。”
“我今儿来,是替我上河村和柳树村的乡亲来的。”
他望向林挽倾,眼底充满了挣扎,“他们村也交不起粮食了,您能不能帮帮他们?”
说着说着,他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这年头,谁家的粮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自己村已经是厚着脸皮来借粮了,如今又替他人开口借粮,实在有些不识好歹。
陶村长的眼眶有点泛红,强忍着转过身去,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世道,怎么就不能给人留条活路?
林挽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确实是想要其他村子慢慢向她聚拢,但不见得她想看到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低声下气地哭着哀求她。
她道:“可以借,但要和你们村一样做工还债。”
陶村长一愣,猛地抬起头:“神使大人的意思是同意了?”
林挽倾郑重地点头,“干一天活,管一顿饭,再按工量折价抵债。明码标价,谁也不欠谁。能做到吗?”
“能!”陶村长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半截,“我回去就告诉他们,明天就让人过来听神使大人差遣。”
林挽倾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陶村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慢慢地跪了下去,“神使大人,我替大伙给你磕一个。”
林挽倾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飞快地托住他的胳膊道:“使不得!使不得!这一跪我可受不起!”
她说着用力把他往上带,陶村长讪讪地直起身子,想要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挽倾哪管他想什么,一把将他推出门外,利落地关上门道:“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干活。”
陶村长被推出门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门内,林挽倾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直到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太吓人了,我实在见不得老人家在我面前哭。”
崇吾从暗处走了出来:“你心软了。”
“我没心软。”林挽倾立刻反驳。
崇吾没接这个茬,只是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烛火映着他的眉眼,勾勒出温润的轮廓。
林挽倾偷偷瞄了一眼又一眼。
崇吾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笑叹道:“你怎么就不给我半分心软呢?”
林挽倾慌乱地偏过头,随手捞起桌上的书挡住自己的脸道:“我什么时候不对你心软了?”
崇吾眼皮耷拉下来,眼底染上抹自嘲道:“你说呢?”
林挽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她确实一直在拒绝他的真心,在他看来,自己的确未对他有半分心软。
见她不答,崇吾眼神稍黯,不甘心地问道:“你见不得老人家哭,那为什么又舍得我哭呢?”
“我难道不应该是你最亲近之人吗?”
林挽倾稍愣,僵硬地看着他泛着水泽的眼眸,喉咙有些发紧道:“可我们不该在一起呀。”
崇吾眉头微微皱起,眼底带着明显的困惑道:“为什么?”
林挽倾默然不答。
崇吾敏锐地意识到沉默背后的答案或许是走入她内心的关键。他急切握住她的肩膀追问道:“你倒是说呀。”
林挽倾转过身去,拒绝回答。
崇吾追了过去,轻轻地抵住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道:“挽倾,你告诉我吧。”
林挽倾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心跳像是被过近的距离打乱了节拍。
不该靠得这般近的,她向来招架不住他。
她伸出手,将他推开一尺的距离,“别问了,我不想告诉你。”
但崇吾岂会错过她一闪而过的松动,他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坦诚:“你明明就动摇了,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林挽倾猛地缩回手,像被烫着了,“我没有。”
“你有。”
“我说了没有。”
“你就是有!”
林挽倾崩溃了,“崇吾,你一定要歪曲我的话吗?”
“你就是有!”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的眼睛已经看透了她的伪装。
他笃定道:“你对我是有喜欢的。”
林挽倾心头一震,一时竟忘了反驳。他变聪明了?
崇吾像是找到了证据一般,“你看,你都默认了。”
林挽倾一时语塞,反应过来后连连摇头道:“我没有!”
崇吾捂住耳朵,不想听她口是心非。
林挽倾气得一把拽开他捂在耳朵上的手,大声吼道:“我没有喜欢你!”
崇吾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啪嗒一下就掉落了下来。
林挽倾瞬间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伤害到了他,“我……我……”
她磕磕绊绊地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话,一连串的眼泪像是滴落在她的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楚,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崇吾长长的睫毛像被雨打湿的蝶翼一般慌乱地扑闪,试图将泪水全都藏起来。
林挽倾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伸出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别哭。”
崇吾的眼睛眨得越发急了,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抖落走。
林挽倾咬住嘴唇,所有的坚持似乎都在眼泪中轰然倒塌。
她的指腹轻轻碾过他眼角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温柔:“我告诉你便是了。”
她像是认命般轻叹一声:“我是个懦弱之人,配不上你的爱。”
崇吾用脸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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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她的手道:“你说了不算。”
林挽倾又叹了口气,自从崇吾向她表明心意后,她总有叹不完的气。
“人神终究有别,我们的寿命差得太远了。我不想你最后……看着我死。”
她不忍心让他看见自己青丝成雪,不忍心从他眼里看见一张爬满皱纹、垂垂老矣的脸,更不忍心让他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守着长满荒草的坟。
那样的孤独,光是想想,便让她觉得无比残忍。
“可我是愿意的啊。”崇吾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你以为那是折磨,可对我来说,能陪着你到老,是我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干涩,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我知道。”崇吾说着往前挪了小半步,两人之间仅剩一指距离,近得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他一字一句,近乎虔诚道:“我们注定是要相守一生的。”
林挽倾震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如同谶语让她无处可逃。
原本精心构筑的城墙已然七零八落,她站在废墟中,逃避似地捡起一块遮羞的瓦砾:“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崇吾轻轻握住她的手,引着她贴上自己的眼睑。他的睫毛像两排细密的羽扇,颤巍巍地扫过她的掌心,柔软的触感如同一只无形的猫爪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心尖。
她僵硬着手指难以招架,整个掌心微微发热,像是被火烤了一般。
“你……别这样……”她的嗓音哑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吐不出一个完整的话语。
崇吾唇角轻扬,眸中倒映着一池山水。
“你看,你明明可以推开我的。”
林挽倾别开目光,她也不知道啊,只是手腕像是被粘住了,动弹不得。
“我……”她试图说点什么,却被他温柔地截断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将自己的掌心贴上了她的脸颊,拇指轻柔地擦过她咬得泛白的下唇,“不要再说那些让我伤心的话了,我只想要你,哪怕是短短几十年,也够我爱你了。”
林挽倾静静地握住他的手,指尖一点一点嵌进他的指缝里。
可她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再等等。
她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温柔道:“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她只是想再逃避一会儿,她还没攒够勇气去面对将来苍老的自己。
到那时她容颜渐改,再不复当年模样,而他容颜依旧、眉目如初。那时,她真的能坦然站在他身边吗?
崇吾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好,多久我都愿意等,反正你不许拒绝我。”
林挽倾闷笑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赖皮。”
“我就是赖皮。”崇吾应得理直气壮,“不赖皮,我怕你跑了。”
林挽倾眼神飘忽,原来还可以跑啊,这倒是没想过。
崇吾忽然警觉起来:“你在想什么坏主意?”
林挽倾连声否认:“没有没有。”
崇吾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了她好几眼道:“你答应我了,可不能赖皮。”
林挽倾失笑,怎么许他赖皮,不许我赖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