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什都快跑出二里地了,林挽倾才慢慢悠悠地站起身准备跟上。
没等她走上几步,便被崇吾拦住。没等她开口询问,崇吾的身形便开始收拢。
片刻之间,他已化作一头小鹿,站在月下风姿卓然,带着不属于人间的洁净与神性。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润:“上来,我带你过去。”
林挽倾吓得连退好几步,手都快摇出残影:“不用不用!”
崇吾生气地拿鹿角顶她,力道很轻,在林挽倾看来和撒娇没什么两样。
她没忍住在他的角上轻轻摸了一下,毛茸茸的摸起来很舒服。
崇吾顿时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控诉,“你不上来,还摸我的角?”
林挽倾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崇吾小鹿似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那无声的渴求比任何言语都让她无法拒绝。
唉。
林挽倾长叹一声,终究还是屈服了。她轻抚他的脊背,柔声道:“我坐你背上,会不会把你压坏?”
崇吾根本没听清她说的话,反而脸颊悄悄泛红。
她摸我的背耶!
林挽倾等了一会,没见他回答,便凑到他耳边重新问了一遍。
崇吾这才反应过来,使劲摇了摇头道:“不会的,我可是山神。”
说完,他俯下身子催促道:“快上来,我们去追他。”
林挽倾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坐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道:“走吧。”
鹿蹄踏着月色前行,宛如一阵清风掠过山间。
林挽倾的裙摆在山风中轻轻飘扬,一人一鹿行走于苍茫的山间,衣袂与鹿影交叠,竟有些不似人间景象。
于什听到声音,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腿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了下去。
“神、神使大人……”
林挽倾在距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跑吗?”
于什下意识地攥紧箱子,心道:不好,女罗刹找上门了!
面上极快地换上一副殷勤地笑道:“不跑了,您来了我哪还敢跑。”
林挽倾扬了扬下巴示意道:“箱子交出来吧。”
于什二话不说,将箱子高举过头顶递了过去:“您拿去!”
“算你识相。”林挽倾伸手接过箱子,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像是掂量着什么。
于什姿态越发放低,“您看……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林挽倾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于什心头警铃大作,脑子飞速转动,忽然他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小的愿为大人做事!”
林挽倾不置可否,目光落在箱子上,仿佛神游天外。
于什心里更加忐忑,要他说,石一霸哪能跟山神比?一个靠盘剥过日子的人,还拿他当作弃子。
不如趁此机会弃暗投明,给自己换条活路。土家村的人过着什么神仙日子,他也看在眼里,羡慕多时。
他要是能挤进村子,往后的日子也多了几分盼头!
他下定决心便不再保留:“大人,我知道口说无凭,但我于什愿做大人眼线,替大人盯着石一霸。”
林挽倾这才抬起头来看他,不咸不淡道:“看你表现。”
于什知道她是答应了,心下松了几分,忙不迭道:“大人放心,我肯定盯死石一霸。”
林挽倾点了点头,毫不在意地走了。
等回到山神庙,她赶紧从小鹿身上下来。崇吾拿脑袋轻轻顶了她一下,才愿意变回人形。
林挽倾也不恼,只觉得他像一只闹脾气的小孩子。
“快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东西?”她将箱子推到他面前,示意他打开看看。
崇吾打开箱子,伸手拿起矿石,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原来是它。”
林挽倾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石精。”
崇吾将石精托在掌心,缓缓举到月光之下。金色的光在石腹中一明一灭,活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石精是地脉凝聚千年而生,是山的另一颗心脏。只要它在,矿脉就会不断地长出来。”
林挽倾瞬间反应过来,“如果把它放回矿洞,那些挖空了的地方是不是就能自己愈合?”
“是的。石精归位,地脉重新运转,山中裂隙自然会愈合。”
“那还等什么?”林挽倾一把合上箱盖,将箱子抱在怀里,朝他抬了抬下巴,“走,去修复矿洞。”
崇吾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上前一步从她怀里接过箱子:“箱子重,我来拿。”
此时矿洞里一片狼藉,只留下一地乱七八糟的脚印。
“嚯,倒是搬挺快的。”林挽倾感慨一声,也不甚在意。
走得快好啊,省得留在村里暗地里做手脚。她要做的事可多着,眼下没功夫陪他们玩。
崇吾拿出石精,目光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一人窃之,一人归之,这一失一得间,神仙也难测人心。
他被骗,不冤!
心里想着,手上并未停歇,他将石精往上一抛,石精瞬间融入岩壁。
山体如同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第一场雨,迫不及待地将石精吞咽进去。一层极淡的金色顺着岩石的纹理、裂缝不断向深处流去。
刹那之间,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矿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我们先出去吧。”崇吾率先走出山洞。
再待下去没准要被埋了。
一刻钟后,矿洞彻底安静下来。林挽倾掀开藤蔓一看,只见后面只有嶙峋的山壁,再也不见山洞半分影子。
林挽倾看得啧啧称奇,不愧是有神仙的世界,连山洞都能自己长回来。
崇吾见她目露新奇,目光不自觉软了下来,甚至没有注意到神力在慢慢恢复。
林挽倾回过神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问道:“你的神力是不是恢复了?”
“嗯嗯。”崇吾仓促地应了一声,侧过身去,佯装感受体内神力的涌动。
好一会儿,他才道:“神力已恢复八成,等山坡修复好了,神力便能完全恢复。”
林挽倾想了想道:“那就好,等会我们去看看山坡修复得怎么样了。”
说完,她又像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你附在那批粮食上的神力能持续多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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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吾挑了挑眉,狡黠一笑道:“十天。”
林挽倾眉头一松,十天够了。
等石一霸反应过来,她早已将土家村打造得固若金汤。
届时他再想兴风作浪,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崇吾见她盯着石壁出神,伸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晃:“想什么呢?”
林挽倾那双狐狸眼慢悠悠地眨了下,神色如常道:“没什么。”
她顿了一下,又问:“我们现在去山坡吗?”
崇吾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道:“嗯,走吧。”
他走到前面,又变成了小鹿道:“我载你过去。”
林挽倾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身上,“变回来!”
崇吾被她拍得整个人往前一弹,脚下一个趔趄。他猛地回过头,眼睛睁得滚圆,“你打我干什么?”
“嗯?”林挽倾拖长音调,眼神危险地看着他。
崇吾顿时夹紧尾巴,老老实实地变了回来。
两人一路沉默着沿着山路往上走。
崇吾默默地落后了她几步,垂首不语,似乎仍然沉浸在被拒绝的忧郁中。
等到了山头,他才终于打起了精神。
林挽倾沿着山坡走了一圈,目光扫过一片片新翻的土地道:“草籽已经全部播种下去了。”
她转过头,神情自然道:“请我看一场万物复苏的戏吧。”
崇吾弯起嘴角,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纵容道:“好。”
他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温润的绿光,轻轻一挥,绿光如春雨入土,无声无息地渗入山野之中。
原本静谧的山坡,像是被无形的风刮过,无数嫩芽破土而出,迎着风轻轻颤动。
绿光散尽后,崇吾的手缓缓落下,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树上。
林挽倾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满山坡的嫩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呼气声大了些就会惊动那些努力生长的绿芽。
等这场草木的盛宴停止后,她才转过身来看向崇吾,“你还好吗?”
崇吾还靠在树上,微微仰着头闭目休憩。
听到她担忧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温柔地笑了笑道:“我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
林挽倾放心不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引着他慢慢坐到旁边的石头上,语气嗔怪道:“何必如此拼命?累了就停下,我们有的是时间。”
崇吾顺势靠在她肩膀上,轻声细语道:“只要你想看,我一定会做到。”
林挽倾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心脏不自觉地一颤,像是被一根细线牵引着,一跳一跳的。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似乎想要压住那份悸动。
崇吾紧贴着她,身体不动声色地挪近了一些,他闻着她身上那股清淡的香气,脸上不知不觉泛起了红色。
林挽倾摇了摇头,脑子骤然从混沌中挣脱,瞬间清明了过来。
她不动声色地推开崇吾的脑袋道:“天色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崇吾气的大声喊道:“你只有这一个借口了吗?”
闻言,林挽倾跑的更快了。
崇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他拿林挽倾一点办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