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制的小圆盒里放了三四块赤炎晶原石,大小不规则,远看像是一大块凝固着的蜂蜜,色泽各异,有浅些的橘红色,还有深些的赤红色。
“你这儿为何会有赤炎晶?”月见捧着铜盒凑近了些,纹理细密,光照进来,像是藏着细碎星光一般,好看极了。
“你认识这些原石?”殷晏见她好似对这些十分感兴趣,便取出一颗递了过去,“这些可是琉璃渊中开采出来的?父亲给我我便收着了,分装了几个铜盒放在屋里的各个角落,说是可以调理我的身子骨,不再畏寒,只是父亲叮嘱我万不可给别人看了去。”月见听闻赶忙将手里的原石放了回去,他顿了顿,笑道,“月见,我自是信任的,所以告诉你也无妨。父亲不允许我过问琉璃渊事务,毕竟我不是少主身份,所以不认识这些......”说着说着声音便小了下去。
作为妖王的儿子却因灵力低微无法继承王位,纵使心胸再宽阔,也很难释怀吧。只是没想到妖王殷破竟对这位从小体弱的独子这么疼爱,冒着被神族发现重罚的风险,盗取赤炎晶替他暖身子。
月见灵机一动,今儿这万妖宫是来对了,殷破既然能偷,她为何不能?更何况宝光还在琉璃渊里做事,回头让他行个方便,神不知鬼不觉搞几颗出来,再用先前系统送的高级灵力炼出解药,给陆名渊送去,不说能降低黑化值,怎么也能表忠心日后念着留她一命吧。
“公子,”侍女在门外禀报道,“圣灵殿议事刚结束,少主和妖王说着话呢,过会儿应该要往这儿来了。”
“好,知道了。”殷晏正给月见挑着香,选了两小捆,找帕子包了起来,一边往屋外走一边解释道,“你莫怪罪我私下传话,我猜你定是专程来等少主的,生怕你们二人到时错开了,我这请你来院中坐坐的,岂不成了罪人。主要也是怕少主多想,你知道他那性子的。”
“我会和他说明的,定不叫他误会你。”月见将帕子收了起来,坐在竹藤椅上还没喝上两口茶,陆名渊便到了。
“少主。”殷晏忙站起身,躬身行礼,陆名渊含糊应了一声,径直向月见走了过去。
他在大殿讨论水患时突然收到消息说是月见来了万妖宫找他,他还当是她想与他见面,竟在府中一刻都等不及了,谁知刚进院中就见她惬意躺在竹藤椅上,和殷晏有说有笑,眉眼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模样。
“不是让你在家中等我的吗?”陆名渊声音柔了下来,“怎么来万妖宫寻我了,真是片刻都等不及,”顿了顿,瞥了眼殷晏,躬身说道,“我们夫妻二人还有事,便不叨扰了。”
“既少主少夫人还有事儿要办,我便不留了。”
陆名渊这话句句属实,但听着为何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像是话里有话似的,月见还没琢磨明白,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牵了起来。
陆名渊的手掌很大,轻轻一握就包住了她整个手掌,对方掌心紧紧贴着她,涼凉的,她突然觉得像被电击了一下似的,心中酥酥麻麻的。
殷晏低头一撇,神情依然淡然,躬身行了礼。等二人转身走远,才抬起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陆名渊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
“少主。”
“少主,少夫人。”
“少主。”
“......”
往日里陆名渊对这些并不理睬。天地间,只有权利才是天道,他是一个矿奴时,最低等的守卫都可以任意欺凌他,如今他是少主,人人便都开始畏惧他,什么都是假的,对这些趋炎附势的下人们,他根本无需给好脸色。
但不知怎么的,今儿这心里尤其舒坦,他们同他问候时,他竟然想一一应下,甚至还想让他们抬头好好瞧瞧,他牵着的妻子是多么可爱灵动之人。
月见一路被牵出来,陆名渊的手握得很紧,纵使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敢反抗。
一路上下人们见了陆名渊纷纷慌张行礼,好似是见了阎王爷一般,各个惊慌失措,还有几个胆小的侍女,头埋得低低的,连声音都打着颤,她真是打从心底里理解她们。
陆名渊板着脸看她,吓人;笑着看她,更吓人;温柔同她说些不知所云的话,简直是吓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一出宫门就见黎熵早早候在了马车旁,他躬身行礼后眼神在月见脸上多停留了两秒,而后才转身撩开车帘。
月见见状,连忙讪讪松了手,这都出了万妖宫了,戏也该演完了。谁知陆名渊不仅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一脚上了马车后,转身将她拉了上去。
她从未在清醒的正常状态下与陆名渊坐得如此近过,手臂紧紧贴着他的手臂,隔着六月天的薄薄一层衣服料子,仿佛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车厢里的崖柏气息都快将她溺死了。
“你今日......”
“听说......”
沉默半晌,二人一起开了口,陆名渊握着月见的手,常年冰凉的手心这会儿觉得分外暖和,转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勾起道:“你先说。”
即使已经看了好几个月,但如此帅气精致的脸庞一下子在面前,她还是一时有些晃神,回神后说道:“听说南边发了大水,你们打算如何治理?”
陆名渊稍稍皱起了眉头,二人共处一室,还是去看戏的路上,又见她时不时低头害羞的模样,本以为是要说些贴心话,谁知竟是要问南方水患。
“事发突然,商量了一下午也未有具体对策。”他想了想,虽月见大概率不是神族派来的探子,但心中仍未彻底对其放心。况且月见公主,何时开始关心起百姓生计了,八成是随口找个话头罢了,他含糊道,“这事儿,我作为少主自会操心的。”
月见见他今儿心情不错,接着说道:“我本是要来寻你的,可到了万妖宫才想起来谁都不认识,正巧碰到了殷晏,便去他院中喝了会儿茶。”
殷晏这人性子深沉,人虽不在朝堂之上,背后势力却不容小觑,他上任少主这两年,不知和他暗地里斗了多少回,自是不喜欢月见与他走的太近的。但见她主动与他解释,好似生怕他误会,今日便不想计较了,应了一声,谁知她接下来说得话让他不得不感叹殷晏真是好手段。
“殷晏在灵修院表现十分优异,瑾辰仙君常与他论道论政,夸赞他很有谋略,未来可担重任。刚刚在院儿中他与我说起水患,颇有自己的想法,说河堤一旦溃决,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及时将缺口堵住,开挖泄洪河道,恢复湿地湖泊的蓄水功能才是长久之计,还有赈灾放粮,安置流民......”
陆名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冷说道:“瑾辰既如此欣赏他,何不直接向天君引荐,让他去神族为官岂不更好。”说完看月见低下了头,不禁放缓了些语气,“他说得这些今日圣灵殿上都讨论到了,水患能控制住,赈灾粮的发放和流民的安置问题,都有人去办了,你不用操心。”
“殷晏是大才,为人也善良谦逊,你现为妖族少主,未来会成为妖王,若介意他那层身份防备他,处处针对他,未免太过小气了些。”月见说完不动声色将手轻轻抽了出来。
陆名渊感受到一股压制不住的火气在胸口烧得旺了起来,手心空空的,放在膝上攥紧成拳,本来的好兴致所剩无几。
他不知为何他的夫人对他温柔体贴关怀备注,却又总觉得他是冷血无情小气不讲道理之人,永远在替别的男人说好话,看他做事却是处处不对。但他现下实在不想因一个外人吵架,只当她是不明其中缘由,被殷晏骗来当了说客。
“殷晏这人如何,我自有分寸,今儿是来看戏吃饭的,少提外人扰了兴致。”
月见微微转头瘪了瘪嘴,果然,就是小气!
马车停了下来,黎熵跳下车撩开帘子就见二人刚刚上车时的黏糊模样不复存在,少夫人不仅把头别了过去,连身子都一整个微微侧向了旁处。
千音阁老板听说少主要来看戏,特意留了视野最好的二层包间,接上人后光是果盘茶水就上了七八种,呵着腰说门口就不侯着下人伺候了,有事儿拉一下一旁的铜铃便成,说罢便退了出去。
关上门后转身对一旁站着的人拱手笑道:“黎大人,戏照您的吩咐安排好了。”黎熵未说话,只扔了枚金币过去,老板连连点头退下了。
千音阁论起来就是这个世界的大剧院,她一个演唱会只能买票坐山顶上看的人,托了系统的福,这会儿竟也体验了一把VVIP包间的服务。
想着这些不禁心里美滋滋的,稳稳当当靠坐在檀木椅上,拿起茶几上的戏折子看了起来。
陆名渊从前不爱看戏,风花雪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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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他觉得无聊至极,去年陪族中大臣看过一次,几人坐在紫檀圈椅上聊戏吃茶,简直浪费时间!
不过大半年,也不知这包间里的紫檀圈椅何时换成了铺着锦垫的双人靠背椅,他端起茶盏喝茶,看着身旁之人手拿点心东瞧瞧西瞧瞧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好奇模样,不由得反省定是他陪伴太少,才让殷晏这种歹人有机可乘,将她蒙骗了去。
今儿这戏是陆名渊选的,特意看过剧目,讲的是一妖族男子与人族女子历经战火、误解、离散,最后在一处荒废渡口重逢的故事。
戏台上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台上正演到后半段,妖族男子正站在渡口,看着河对岸缓缓驶来的船。
陆名渊侧过头,看了一眼月见,她正直直看着戏台,手里握着吃了一半的点心,许是已经看进去了。台下大厅里不少观众在低声哭泣,为男女主二人的爱情感动落泪。
月见呆呆看着台上裹着红袍子与男主相遇的女主,手心里全是汗。
戏里的女配是敌方阵营安插在男主身边的细作,虽然她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爱上了男主,没有向上级给出情报,但最后还是死在了男主手中,那一剑,血从女配胸口喷涌而出,毫不留情。
她就说呢,今儿什么日子,陆名渊怎么会这么好心特意带她来看戏,原来是要警告她,他这多疑的性子,纵使她毫无灵力,仍是对她神族公主的身份耿耿于怀。
女配那血溅当场的模样,她回想起来只觉得整个人麻到了指尖。陆名渊对她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她至今弄不清楚,高兴起来能守着生病的她一整夜,可平时又处处管着她,时时刻刻威胁她防着她,这不是玩弄是什么,当她是个没有任何反击能力,开心时候可以逗弄一下的玩物吗?
整个人打了个颤,突然觉得有阵阴风顺着脚踝窜了上来,仿佛下一秒陆名渊就要杀了她。
戏在满堂的喝彩声中落幕,妖族少年与人族女子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河面上映着轮皎洁的月亮。
月见暗暗后悔起来,今日不该为了殷晏逆着陆名渊说话的,她自个儿都小命难保了,哪儿还有功夫管别人。回头陆名渊转头喜欢上沐子苓,她便会落得和女配一样的下场......
越想整颗心越是往下沉,想到殷晏房里的赤炎晶,她决定铤而走险,若是能给陆名渊送上解药,是不是算表忠诚了?不至于要杀她了吧。
“这戏,你觉得如何?”陆名渊开口问道,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月见猛地被拉回神:“挺好的。”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妖族少年用情至深,和那人族女子甚是相配,二人最终在一起,简直再圆满不过了。”
“你也这么觉得?”陆名渊眸子一亮,“你不会觉得人族女子从此远离家乡只为了和少年在一起,会很辛苦吗?”
“不会,她和喜欢之人在一起,内心自然是欢喜的。”月见的脚在裙子下来回搓着,“就是......女配,罪不至死吧......出生在敌方阵营也不是她能选择的,而且真论起来,她也未作出伤害男主之事,即便不愿意在一起,赶出去便是了,何必杀人呢。”
陆名渊对女配那段没什么记忆,他那时光顾着给月见换果盘了,站在一旁看着她剥坚果,嘴巴塞得鼓鼓的,极为可爱。
“少年会杀她,应是有他的原因吧。”他随口说道,“毕竟背叛本身是不可饶恕的。”
月见的心沉了又沉,这番警告未免太赤裸了些,她恨不得立刻跪下表忠心,自己真的与神族毫无关系,不是什么细作,可惜说了他也不信,说不定还会觉得她诡计多端。
陆名渊拉了铜铃,唤人上饭后点心,拿碗盖儿刮着茶沫,说道:“你若是喜欢,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杀人不过头点地,此人真是丧尽天良,是要折磨死她吗?孤男寡女,一呆少说也得一个时辰,这靠背椅中间连个茶几阻隔都没有,她稍稍转个身都得碰着他,还要常常来?
“看戏愉悦身心,常常来自然是好的。”她笑着说道。
陆名渊微微侧身向着她,温柔说道:“你喜欢去不夜天,以后我也可以陪你去。”
月见愣了愣,答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爱去的。”
救命......有谁能来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