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在废墟中走得很慢。
它不时停下鼻子，在那些覆盖着暗紫色苔藓的石柱根部嗅来嗅去。尾巴偶尔竖起来，偶尔又耷拉下去，表情变化比人还丰富。
“发现什么了？”
陈风跟在后面，陨星锤扛在肩上。
大黄没理他。鼻尖贴着地面，发出“呼呼”的声音，跟个破风箱一样。
这里的建筑风格与通天塔截然不同。大多是青灰色的条石堆砌，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云纹。即便过去了万年，那些云纹中依然有灵气流转，细得像蛛丝，但确实还在。
陈风伸手摸了一下墙面。
指尖传来一阵温热。
还活着。
这些阵纹还在运转。哪怕它们的主人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刻入石头里的东西依然在按照既定的规则循环。
他收回手，继续跟着大黄往前走。
越往深处，雾气越淡。反倒是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在上升。不是通天塔那种磅礴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灵韵。
大黄在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偏殿前停下来了。
它原地转了两圈，确认方位，然后开始刨。
爪子翻飞，碎石乱溅。
陈风往旁边退了半步，躲开一块飞来的碎砖。
“……你当你是土行孙？”
大黄充耳不闻。三下五除二把地面刨出一个坑，露出一块暗红色的地砖。
地砖上刻着一个字。
“药”。
陈风蹲下身，指尖触碰地砖表面。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钻入鼻腔。不是毒。是草药的味道，浓缩了万年的草药残留。
“丹房。”
他直起身，陨星锤对着地面轻轻一震。
嘭。
地砖碎裂，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斜向下的通道。通道壁上镶嵌着早已失去光泽的荧光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氧化层。
大黄率先跳了进去。
连犹豫都没有。
陈风看着那条黑洞洞的通道口，再看看大黄消失的方向。
“你好歹等我一下。”
没回应。只有底下传来爪子扒拉石壁的声响。
他翻身跳下去。
通道很长，坡度平缓。两侧石壁上残留着密麻的防护阵纹，大部分已经失效，偶尔有一两处还在微弱地发光。这是上古炼丹师保护丹房的手段——防火、隔音、聚灵，三重阵纹层叠加。
设计这个地方的人，功力不浅。
药草味越来越浓。
约莫走了百丈，前方空间陡然放大。
陈风站定。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方圆百丈，穹顶高约十丈。四周矗立着九根合抱粗的青铜柱，柱身上刻着星辰运行的轨迹图，与通天塔里的星图一脉相承。
青铜柱中心。
一尊三丈高的三足丹炉。
丹炉呈暗紫色。炉身上雕刻着无数画面——有人献祭，有兽伏首，有星辰陨落，有大地裂开。那些画面细致入微，每一张面孔的表情都不一样。
工艺精湛到让人不舒服。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丹炉。
而是丹炉下方。
一具枯骨。
盘膝而坐。身上的紫色道袍已经朽烂成丝缕，搭在白骨上，风一吹就散。双手保持着掐诀的姿态。头颅微仰起。
空洞的眼眶对着丹炉的方向。
这个姿势，保持了不知多少年。
陈风走到枯骨前三步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直接凑上去翻找。
“晚辈陈风，误入前辈丹房，无意冒犯。”
躬身一礼。
不是做给谁看。是规矩。
这种级别的修士，死后骨骸中说不定还留着残留神念。你要是不打招呼就动人家东西，触发什么禁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神识探出，轻轻扫过枯骨。
骨骼呈现出玉化的质感，隐隐有流光在骨缝间游走。这不是普通的修为残留。这是道韵入骨。修士修炼到极致，道的痕迹会刻进骨头里，万年不散。
合道境。
甚至更高。
陈风收回神识，心里估算了一下。太初道庭的底蕴，比他想象的还深。连一个守炉人都是这个境界。那道庭全盛时期，到底强到什么程度？
大黄绕着枯骨转了两圈，鼻子凑上去嗅了嗅。
然后在枯骨的右侧停下。
它用嘴拱了拱一堆灰烬。灰烬中露出一角暗金色的绸缎。
“让开。”
陈风拨开大黄的脑袋，将绸缎抽出来。
入手冰凉。万年过去，这东西居然没有腐烂。质地坚韧，普通刀剑怕是划不破。不是凡物。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陈风凑近了看。
“太初历九千四百年，天魔降世，道庭崩毁。吾守炉七四十九日，欲炼'破障丹'以救门主。奈何丹成之时，界壁已破……”
字迹到这里断了。
后面的绸缎上有焦黑的灼烧痕迹。像是被什么力量一把烧断。
陈风沉默了一会。
天魔降世。界壁已破。
太初道庭的覆灭不是内乱，不是修士争斗。是外敌。
他把绸缎收入储物袋，看向那尊暗紫色丹炉。
破障丹。
药王典里有记载。上古时期专门用来突破大境界瓶颈的圣药。药效凌驾于离天道尘丹之上整两个档次。后世之所以失传，是因为其中三味主药已经在天地浩劫中灭绝了。
但眼前这尊丹炉。
那位守炉人的遗言里说——丹成。
陈风走到丹炉前，手掌抵住炉身。表面有些粗糙，像是被极高的温度反复炙烤后留下的纹路。
一丝星辰原力探入其中。
嗡。
丹炉内部传出一声低鸣。
炉盖动了。
缓缓升起。
一股浓郁的药香喷涌而出。不是那种柔和的香气。是纯粹的药力凝成的冲击，从炉口扑到脸上，呛得人眼睛发酸。
陈风屏住呼吸，往炉内看。
丹炉底部。
三颗丹药。
浑圆。青色。表面布满了九道金色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转动。
九纹。
陈风喉咙动了一下。
药王典的记载中，丹纹数量代表丹药品质。三纹为上品。五纹为极品。七纹为圣品。
九纹——
书上原话是：“九纹者，传说也。古今未见实物。”
现在见了。
三颗。
大黄跳起来了。前爪搭在丹炉边沿，脖子伸得老长，哈喇子往下滴。
“汪！”
“下去。”
陈风一把按住大黄的脑袋往下摁。
“你吃这个？你知道一颗够你炸几回？”
大黄不服气地呜了一声，但还是缩回了爪子。
陈风没急着取丹药。他注意到丹炉内壁上还有东西。
文字。
密麻麻的小字，刻在炉壁内侧，从上到下，排列得极为工整。
他探头进去辨认。
《太初炼神诀》。
半卷。
前半部分完整，后半部分被高温熔化了一部分，只剩下残篇。但即便是残篇，上面记录的内容也让陈风的瞳孔缩了一瞬。
神魂修炼功法。
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通天塔六千道枷锁碎裂之后，肉身和灵力都到了极限。唯独神魂，一直差那么一线。这一线差距，就是他迈不进合道境的根本原因。
运气。
有时候，运气这东西讲不清。
陈风把丹炉内壁的文字一不漏地印入脑海，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三颗破障丹取出，收入玉瓶。
他转身，在枯骨对面盘膝坐下。
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道源果。
又取出一颗九纹破障丹。
两样东西摆在膝前。一颗翠绿，一颗青金。
“三个月。”陈风看了一眼通道的方向，“太初道庭开启之前，合道。”
他看向趴在地上舔爪子的大黄。
“守住出口。有东西来，你咬不过就叫。别逞能。”
大黄站起来，抖了毛，颠地跑到通道口趴下。金色瞳孔盯着黑暗中，耳朵竖得笔直。
难得正经了一回。
陈风闭上眼。
星辰原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运转一周，在周身凝成一道淡银色的光环。光环旋转，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他先运转《太初炼神诀》。
神魂从识海中抽出一缕，顺着功法的路径，开始淬炼。
痛。
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痛。
但他没皱眉。通天塔六千层，每一层的痛苦都比这个烈十倍。这点程度，不值一提。
然后是道源果。
果肉入腹，化作一股温润的力量，沿着经脉灌入丹田，补全那些碎裂枷锁后留下的空隙。
最后。
九纹破障丹。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霸道到无法形容的药力从喉咙直冲天灵，又从天灵倒灌回丹田。全身经脉同时胀痛，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血。
丹房内，星光大盛。
药香与星辰原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以陈风为中心缓缓旋转。
大黄趴在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
嘀咕似的呜了一声，又把脑袋转回去。
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地面。
丹房深处，陈风的气息在攀升。
一点一点，向着那道最后的关隘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