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出门前,阮筠检查一遍腰牌和碎银,贴身放好,想了想,又拿起一顶帷帽,朝出府的侧门走去。
隔得尚远,她隐约看见一左一右站着门房,分别检查进来和出去人的腰牌。
以前府里仆役进进出出,经年累月,门房记性好些,再用些心,差不多记住人了,很少再查腰牌。
阮筠停在原地观察一阵,发现无论是谁,是否与门房相熟,一律都要查看腰牌,外人很难混进国公府。
她走上前,取出腰牌。
门房仔细查看一番,确认无误,还给她,并未多问。
走出国公府,阮筠转身回看富丽堂皇却又沉默静谧的府邸,默默收回视线,戴上帷帽。
纯白色帷布垂至腹部,严严实实地遮住她的脸。
如今傅戎位高权重,难保没有人还存着找替身来讨好他的心思,在外还是要小心行事。
冬日京城风沙大,天气又冷,戴帷帽可以挡风,一路上遇见不少头戴帷帽的人,这样的装扮不算怪异。
京城整体的街巷变化不大,阮筠顺利找到位于南城的西斜街,找了行人问路,费了些工夫才找到靠近槐树巷口的张家食肆。
瞧见挂在外面写着店名的幡布,她借着街边摊子的遮挡,悄悄打量不远处的铺子。
行人时不时地进进出出,有人两手空空进去又两手空空出来,有人则提着一两个油纸包,有些心急的直接在铺子门口就开始吃了。
生意不算好得门庭若市,也不至于坏得门可罗雀。
看了一刻多钟后,阮筠走近。
铺子占地不大,前面建了一方半人高的柜台,靠墙摆着两列架子,大多放着红枣杏仁核桃等干果,剩下则是茯苓膏杏仁糕等新鲜点心,都在木架上贴了纸条,来的客人可以轻松了解铺子卖哪些东西。
右边挂着一道灰色门帘,通往里间。
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身着短褐,天气冷,脸上洋溢热情的笑容,动作麻利,用油纸包装好干果,“得嘞,您要的核桃跟杏仁,拿好了。”
站在柜台前的客人放下铜钱,提着油纸包离开。
“姑娘,您看中了什么?”男人客气周到地询问,“今天店里杏仁新鲜便宜,您看要不来点?”
阮筠取下帷帽,摇头,看了眼门帘,“我与剪翠认识,今天来找她。”
男人打量她一阵,问:“姑娘,你和我家剪翠什么关系?找她有什么事?”
不等她回答,后边又过来两名客人。
“店家,来半斤红枣,半斤核桃。”
“还有柿饼吗?有的话,我买三两。”
男人连连应声,迅速忙活起来。
客人逐渐变多,男人忙得脚不沾地,掀开门帘往里面喊了一声,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跑出来,帮男人递一下专门包糕点的油纸、收一下银钱等等,干点轻松的活计。
忙了大半晌,暂时没有更多的客人,男人歇了口气,抬头看见还站在门外角落的纤细身影,低头在自家儿子耳边说了几句,把男孩往门帘里一推。
“天冷,姑娘不必继续等了,剪翠不得空,还是回去吧。”
阮筠沉默,看向忽然飘动的帘子,淡淡地答了声好,取出一个荷包,“你把这个转交给剪翠,告诉她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再用,平时不要吃。”
在柜台留下荷包,她往回走了一段路,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等等!”剪翠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双手绞在一起,声音低低的,“你……来找我干什么?”
阮筠端详一阵剪翠的气色,鉴于她现在还处于背草药的阶段,不会望闻问切,勉强大致看出剪翠气色比之前在药庐时好一些。
“荷包收到了吗?里面是孙医师给的安神药丸。”
药不能多吃,瓷瓶的药丸不多,她又讲了一遍该怎么服用,见周围人多,说:“回去吧,药还是要少吃。”
剪翠没动,犹豫半晌,最后抬头看着她:“时候还早,去家里坐坐再回去。”
末了,她补上一句:“有件东西要交给你。”
话说到这份上,阮筠点头,跟在剪翠后面回到食肆。
剪翠丈夫见到两人回来,没多说什么,掀开帘子,让剪翠先进去。
阮筠跟在剪翠后面往里走。
前面是做生意的铺子,门帘后面隔开屋子,分门别类放着用来售卖的干果,再穿过一道门,步入日常生活的后院。
“娘!”
女孩四五岁,头上梳着两个小发揪,蹬蹬地扑到剪翠跟前。
“乖,去前面找阿爹和哥哥。”
女孩乖乖点头,迈着小短腿往前跑。
阮筠回头看了一眼,确保女孩安全地跑到前面的铺子,随剪翠走进主屋。
剪翠擦干净桌边的椅子,“坐、坐这里,家里没怎么收拾。”
她又摸摸桌上的茶壶,“你先坐,我……我去烧水沏茶。”
“不用这么麻烦。”阮筠打断,“别紧张。”
瞧着剪翠的情绪似乎稳定下来,她温声继续问:“你要给我的东西是什么?”
“我这就去拿。”
剪翠猛地站起来,匆忙转进里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攥住一张纸。
阮筠接过来,抚平上面的褶皱,纸上的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好在能看懂内容。
是一个地址。
“这是大房现在住的地方。”剪翠视线停在她的脸上,“从国公府回来后,我想了很久,我想这东西应该对您有用。”
“嗯,你辛苦了。”阮筠收好纸,转移话题,“最近还在练字吗?”
剪翠赧然:“现在太忙了,没空再练字。”
“多认识一些字总归是好的,我以前送给你的那些字帖呢?都写完了吗?”
剪翠一愣,半晌才想起十年前国公府那些字帖,回道:“写完了,上面的字我都记住了,就是写的不够好看。”
“熟能生巧,多练练就好。”阮筠问,“家里生意还好吗?平常的时候忙吗?”
“还成,逢年过节送礼的人多,那会子忙得厉害。”
“进货价钱高吗?我瞧着似乎主要是你的夫君在外面忙。”
“价钱说不准,年景好就便宜些……”
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阮筠大致了解了剪翠现在的生活,上头没有公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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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就她和她丈夫还有一双儿女。
铺子没请伙计帮忙,夫妻两人开着小店,日子虽忙碌辛苦,偶有争执不如意,还算和美圆满。
阮筠放心地笑笑:“好好过日子,我先回去了。”
剪翠一愣,瞧见她真的打算离开,脱口而出:“少夫人,你这就走了?”
“嗯。”
闻言,剪翠反倒手足无措起来,呐呐:“我那天去见了国公爷,把在药庐发生的事情全说了。”
“猜到了。”
“您不怪我?”
阮筠摇头:“没事,你不用老是记在心里,忘了在定国公府的过去,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她的笑容温柔,带着些许熟悉,恍如遥远的记忆中一样,剪翠咬牙:“我知道大公子一家现在住在哪里,我可以带你……”
“剪翠。”阮筠沉下声音,“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再做什么事,唯一要你做的是过好现在的日子,况且你已经把地址给我了,不用你带路。”
她确实着急了解过去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从之前剪翠在药庐的言行来看,有些过往已经成为了剪翠的噩梦。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过去发生的一切,不必为此再将剪翠扯进漩涡里。
阮筠不再多留,大步朝外走。
“等等!少夫人等等!我还有东西要给您!”
剪翠追上来,堵在铺子门口,“您亲自给我送药,又不肯收诊金,家里没什么贵重的,您带些糕点回去。”
不给阮筠拒绝的机会,剪翠扬声对柜台后面的男人说:“每一样糕点、干果都装两包。”
男人没有意见,动作麻利铺好油纸。
“不用那么多,我一个人拿不动。”阮筠推拒不过,瞧见剪翠丈夫正在装杏仁,下意识道,“不要杏仁。”
站在架子前的剪翠浑身一僵。
阮筠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想了想,改变主意:“罢了,还是装一点吧,或许孙医师会喜欢。”
柜台上堆了三四个油纸包,剪翠夫妻忙着装剩下的桂圆干和红枣,男孩还趁着两人不注意,偷偷打量来家里的陌生人。
阮筠朝躲在柜台旁边的男孩招手,趁机塞了块碎银到他的手里。
“都是些普通东西,比不上国公府。”剪翠提起两串油纸包,就差直接塞过来,“您别介意。”
“不会,你们有心了。”
剪翠偷瞄几眼她的神色,犹豫半晌,终于问:“我……以后还能去找您吗?”
对上剪翠忐忑不安的神情,阮筠不忍心直接拒绝:“国公府不容易出来,你如果真的有急事找我,就去找门房,我会见你的。”
剪翠的神情反倒如释重负:“以后要是还想吃干果就来我家,我保准把最新鲜的留给您。”
阮筠笑笑,没有直接答应,走出两条街,停在一处僻静角落,思索纸上的地址。
暂且不论剪翠如何知道大房住哪里,三房的地址呢?是不知道还是三房已经离开京城?
崇文门大街?那不是在城南吗?几乎靠近外城的地方,大房居然住的这么偏?
不过既然都出来了,还是去看一看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