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出孙医师语气中的迟疑,阮筠沉默片刻,问:“是阿戎让我一起去的吗?”
孙医师转过身,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走吧,不要耽搁太久了。”
看诊的地点在正院,阮筠跟了一路,全程一言不发。
临到书房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烧着地龙,很暖和,傅戎依旧一身黑衣,端坐在黄花梨木罗汉床上,听见脚步声,转向两人的方位。
视线触及纯色白绫,阮筠稍稍加重脚步声,走到孙医师身侧。
傅戎并未言语,伸出左手,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过分白皙的肌肤下,青色血管脉络蔓延至几乎毫无血色的掌心。
她紧紧抿唇,不敢出声,唯恐打扰孙医师的思绪。
“这半个月夜里可还安稳?身上会不会突然觉得发寒?眼睛周围是否感到疼痛?”
“还好,不会,不疼。”
内容简单,也不多说。
孙医师早已习惯,幸好答案是不错的,他收回脉枕,继续问了一些问题,得到同样简洁但结果不错的答案。
诊脉完毕,傅戎左手仍搭在脉枕上,往外移动几分,手掌正好落在小几子外。
孙医师侧身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灰色布包,打开,露出一排银针,又取出一块白色帕子,叠成四四方方的。
“阮姑娘,你过来捧着巾帕,就在这个位置。”
阮筠看了一眼傅戎,见他并未反对,这才上前依照孙医师所言,双手捧住帕子。
孙医师取出一枚银针,抓住傅戎左手,闪着寒光的银针迅速扎在他的无名指。
一眨眼的工夫,指腹冒出一点细小的血珠,最开始泛着些许黑色,随着血珠往外流,逐渐转为正常的鲜红色,落在白色帕子。
阮筠紧盯着傅戎指腹上鲜红的血珠,听见孙医师一声“好了”,连忙拿起小案几上的一条新帕子,准备帮他绑住手指止血。
刚拿了帕子,下一瞬便从她的手里溜走。
傅戎动作缓慢而熟练,用巾帕缠住无名指。
看到他顺利止住血后,她站回原来的位置。
“刚才的血还有点黑色,但不是浓黑,黑血也不多,说明这段时间毒素控制得不错,没有向身体其他地方蔓延,之前的药还要继续喝。”
孙医师将银针插回原来的布包,一边将脉枕收回去,一边继续说:“我初步拟出了三份解毒方子,准备找一些鸡犬,先试一试方子的效果。”
“嗯。”傅戎神情平淡,“缺什么就告诉李管事。”
相比之下,听到孙医师如此有把握的话,阮筠憋在心口的担忧随着呼吸一股脑消散,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只能说先试试。”孙医师谨慎补充,“后续可能还要根据情况再调整。”
在行医一事上连门都还没入的阮筠不敢乱说话,暗自决定往后要更细心地帮孙医师整理医书,以便对方有更多的时间精力放在为傅戎解毒。
她正想着,原本还在说往常需要注意事项的孙医师突然调转话题:“……阮姑娘,我想起来我还得去找一趟李管事,商量新进药材的事情,今天药庐没别的事情要忙了,你不用着急回去。”
借口找得简单生硬,阮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圈,点点头,待孙医师离开后,她仍站在原地不动。
她知道傅戎故意叫自己这里另有目的,也不急,站着看了傅戎片刻,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看向上首的傅戎。
之前三次见到傅戎都没能仔细看看他,阮筠耐心十足地打量,视线上上下下来回,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面容褪去了几分少年时期的青涩,越发深邃,平静神情如同覆着一层薄薄寒冰,冷峻淡漠,无形中竖起厚重屏障,与世人隔离。
她闭上眼睛,现在的傅戎与记忆里她更熟悉的少年傅戎,两人模样在脑海中变换,最后停在……
“你最近在向孙医师学医?”
过分冷漠的声音打破满室寂静,阮筠从过往记忆中回神,看向傅戎,国公府里的事情瞒不过他,孙医师也不会对他隐瞒此事。
“不全是。”她回答,“我现在住在药庐,帮孙医师抄写医书,偶尔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孙医师会指点一二。”
傅戎没说话,起身缓步朝外走。
阮筠见他手里没拿竹杖,就这么直直往前走,连忙跟在后面,担心他不小心摔倒。
他走得很慢,步子倒是迈得很稳,跨出门槛,沿着游廊穿过穿堂门,一路离开书房所在的小院。
眼见着他即将拐过转角,阮筠提高些许声量唤道:“阿戎,前面走不通,那里的角门还没有修好!”
转过墙角的傅戎脚步顿住,听见疾跑追上来的脚步声,抬手按住门扉,稍一用力,便推开角门。
一条小路出现在门外,两侧积雪未融,干枯的草叶从雪堆里冒出点影子,蜿蜒小径伸向前方。
越过傅戎的肩头,阮筠看清外面的情形,愣了一下,旋即想明白了。
在她记忆里的八月份,这扇角门的门轴有些旧了,转起来的时候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
陪老定国公夫人去城外上香的那天早上,她从这里抄近路进的正院,当时还听见管事说要叫人来修门,不然老定国公夫人就要责罚他们。
再难修的门,修了十年也该修好了。
在她愣神的空当,傅戎脚步不停,沿着小路往前。
阮筠连忙跟上去。
傅戎沉默不语,她担心贸然说话会影响他走路,也不多话,仔细观察周围情况,瞧见前面出现转角台阶时,在后面提高声量提醒他。
提心吊胆大半天,阮筠看见傅戎稳稳当当走进东院时,不由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院门口还站着两名侍卫,刚才傅戎也没准许她进院子里,她不自讨没趣,回了药庐。
阮筠找了一圈,在存放药材的库房里找到了孙医师。
屋里堆满了药材,浓郁呛鼻的苦药味直窜天灵盖,她忍不住咳了几声,站在孙医师对面,耐心等到对方放下手里的黄连。
“孙医师,你今天去给阿戎看诊,为什么要带上我?”
孙医师拿起一块甘草,放在鼻子下闻闻气味。
“你看了这么久的医书,是时候让你看看怎么行医怎么望闻问切,我现在只负责定国公这一位病人,自然只能让你在旁边我怎么为定国公看诊了。”
理由听上去没什么漏洞,阮筠有心继续追问,孙医师反手递了块甘草过来。
“甘草有什么功效?”
“味甘,性平,可以益气补中、缓急止痛等。”阮筠下意识背出来。
孙医师满意点点头,接连问了几种常见药材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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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她都准确答出来,叮嘱道:“草药图经继续看,不过实际行医中,各种草药因为保存时间长短不一、种植土壤情况各有异同等等,实际药效可能与书里所讲有所出入,开药方时需要注意。”
“好。”
阮筠大概猜出孙医师不想告诉她答案,不再为难他老人家,留在库房帮忙整理药材。
“差不多了,出去吧。”
外面日上中天,光线明亮,孙医师走在前面,说:“最近天气比较暖和,雪下的不大,药圃里铺在甘草上面的干草可以少一层。”
“嗯,我记住了。”
“天气冷,药库里还是要定时通通风,不用担心,我会叫别人去做……”孙医师说着,话锋突然一转,“这位夫人,你是哪位?为何出现在这里?”
阮筠落后孙医师几步,被他挡住视线,看不清前面的情形,还在想先前背诵的几种草药,慢腾腾地穿过穿堂门,转回前院,听见孙医师的疑问,抬头看向前方。
孙医师似乎正在和来人聊天,听声音、看露出的一点衣摆,大概是位女子。
走得越近,她越能听清来人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她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清楚看见来人的相貌。
“……剪翠?”
一名二十六七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长袄,头发全部梳起,挽成圆髻,头戴抹额,脸上早已褪去当初的憨气,转变为成熟。
剪翠听到一声惊讶迟疑的称呼,扭头看向声源处,看清对方模样后,整个人一惊:“少、少夫人?!”
不等阮筠回答,剪翠又使劲摇头,紧紧盯着她过分年轻的脸庞。
“不可能,你绝对不是少夫人!”剪翠往前一扑,两手死死抓住阮筠的手臂,双眼几乎冒出火,“你究竟是谁?你是哪里来的替身?谁都不能假冒少夫人留在定国公府?!”
阮筠没想到剪翠会因为一个称呼而直接动手,两手手臂吃痛,使劲想推开她。
“剪翠,你冷静一下,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不准伤人!”
眼前情况变得太快,孙医师从愣怔中回神,赶紧上前拉住剪翠,用力按了几个穴位,顺利和阮筠一起拉开剪翠。
“平心静气,有什么话先冷静下来再说。”孙医师挡在阮筠前面,厉声道,“不然我就要叫侍卫过来了。”
剪翠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不可能几个字。
孙医师拧眉看了半晌,说:“后院厨房烧了热水,你再去药库拿一些莲子心泡茶,送到屋里。”
阮筠应了声好,见孙医师半推着剪翠进了正屋,匆匆去后院泡好莲心茶,又匆匆送进屋里。
孙医师收回一枚银针,见她进来,想起先前院子里发生的那一幕,不让阮筠帮忙,主动端起茶杯放在剪翠跟前。
“喝完。”
剪翠失魂落魄,双手发抖,端起茶杯,不试茶水的温度,直接往嘴里送。
阮筠将这一幕收入眼中,暗自庆幸自己往里面兑了些冷水,将泡茶时滚烫的热水调匀成适合入口的温水。
有孙医师在旁边帮忙,近半个时辰后,剪翠的呼吸终于渐渐稳定下来。
茶杯里的茶水早已冷了,剪翠依旧捧住茶杯,双手还在发颤,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年轻女子,目光停留在她温柔担心的脸上。
“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