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目送那群人鱼贯而出。
门在寒风里吱呀一声合上。
门合上了。老板撑着柜台站了起来,然后缓缓蹲下去,扶着膝盖,差点没跪在地上。
老天爷,他心想,这群人一个个脸色难看的,怎么看都像是团建去寻短见。
现在的世道压力这么大吗?
老板低头看了看柜台下面——那里并排放着两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一部已经按好了120,光标停在拨号键上;另一部是110,同样只差一个点击。
他伸手把两部手机锁进抽屉里,抬头望了一眼门外灰蒙蒙的天,低声骂了一句:
“操。”
老板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婆,今晚我不回去了,店里有点事。”
电话那头问什么事。
老板骂骂咧咧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个客人上山去了,我看着不太放心,等他们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他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点了根烟。
山里的风冷得刺骨,他缩了缩脖子,把大衣裹紧了些。
桌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
他盯着那条通往山上的路,烟灰积了老长一段,也没有弹掉。
——
旅店老板放着那首《人间有你才值得》的心灵鸡汤,音量开得很大,一字一句从门缝里钻出来,追了他们很远。
吴邪走在队伍中间,听着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声吞掉。
他想,如果张安那天听到这个鸡汤,会不会就不跳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否定了,大抵张安听了会跳得更快吧。
吴邪被自己的想法冷了一下,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把半张脸缩进领子里。
黑瞎子和张海楼并排走在前面。
两个人的手插在兜里,袖口被风掀起时,隐约露出一截红绳。
那红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摇椅,原本是买给张安的,现在却系在了他们自己的手腕上。
其他人的红绳也都戴着,有的系在腕上,有的挂在脖颈间,有的塞在贴近胸口的内袋里。
没人说,但都知道彼此藏着什么。
黑瞎子呼出一口白气,盯着那团雾气在眼前散开,忽然开口:
“小安安最怕热了。在古潼京的时候,白天恨不得离每个人八百米远,热狠了还会学小狗吐舌头。”
他拍了很多照片,可惜都没能保存下来,全被那次流沙吞没了,大概率被汪家捡回去了。
便宜他们了。
没有人接话,但脚步都慢了半拍,逐渐靠拢过来。
“到了晚上,他又眼巴巴地粘过来。”黑瞎子继续说,“我、胖子、吴邪、王盟,他个儿宠幸了一遍。”
“等睡醒后,又是一副用完就丢的姿态,虽然他自己很不好意思。我问他从哪儿学的这套,他说他跟关根学的。”
张海楼哼了一声:“我那乖乖的小徒弟,怎么到你们那儿就成渣男了?肯定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吴邪被往事勾了一下嘴角,声音闷在衣领里:“他在老年人面前一向很乖。”
张千军万马想了想安仔平时被张海楼气得跳脚的样子,觉得还是张海楼太气人了。
他说:“安仔确实怕热。下午为了不练武,宁愿多背几页书。”
其实少年把这些小心思藏得很好。
可惜在他面前的这些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他那点遮遮掩掩的小聪明,一眼就看穿了。
偏偏在他们这些人看来,那样子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逗他。
黑瞎子是逗得最凶的那个。
没办法,谁让那个时候的小少年怎么逗都不记仇,给他取得每个外号都认真的记下答应。
王胖子抬手抹掉防风镜上的雾气,接话道:“还好咱们装了空调,不然小红帽一天都待不下去。”
众人回想起雨村时,青年待在房间里不肯挪窝,最后他们得靠摇椅才能把人哄出来的画面,脸色总算好了一些。
今晚的天气不太好。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雪。
雪花不大,却很密,一片一片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覆上他们的肩膀和头发。
雪渐渐把所有人的黑发染成了白色。
黎簇、苏万和杨好倒是不需要,他们本来就染了白发,雪落在上面,一时竟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头发。
张起灵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那座小圣雪山。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青年选择来这里,是不是因为这地方有雪,很凉快。
雨村这个季节不下雪,只下雨,但下雨也凉快不到哪儿去。
张海客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又收回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同行的人。
大家都白了头。
可他们还没有见过张安白发的样子。
眨眼之间,青年只留给他们黑发的模样。
大家购买红绳的默契再次浮上来,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们各自的心事牵到了一处。
没有人开口,但每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如果张安换了血,他们或许能看见他白头的样子。
队伍沉默下来,只剩下踩雪的嘎吱声。
爬上悬崖边的时候,他们才发现有人比他们到得更早。
是汪家人。
帐篷已经搭好了,炊具、睡袋、照明灯一应俱全,看样子来了有些时候了。
怪不得一路上没见到他们的踪影。
汪家人也发现了他们,冷眼看着他们在不远处卸下装备、撑开帐篷。
不大的悬崖顶,硬生生空出了一条分明的分界线,两边互不靠近,像是有一条无形的沟壑横亘其间。
快到夜里十二点的时候,汪灿和其他汪家人从帐篷里各拎出一两个人来。
动作不算太粗暴,但也不算客气。
被带出来的人有男有女,脸上画着青蓝色的图腾纹样,额间、颧骨、下颌,线条古朴繁复。
张海客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低声道:“是萨满。”
他压着嗓子解释:“长白山不止张家人居住,这一带还有萨满部族。”
“他们的每一任首领,据说都有和长白山山神沟通的本事。”
“张家和他们算是和平共处,共同守护这座山。但自从张家分崩离析之后,他们便不再和任何张家人来往了。”
话音刚落,那位被押在最前面的老萨满忽然挣扎起来。
她年纪大了,力气却不小,挣开两边搀扶的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张起灵,声音沙哑而尖锐:
“张家居然也会做这种令人不齿的事,要杀要剐冲老婆子一人足矣,祸及我的族人做什么!”
王胖子一听就不乐意了,跨出一步:
“诶,你这嘴巴放干净点啊。什么都栽赃给我们小哥?绑你们的这群家伙姓汪,才不是什么张家人,跟我们小哥八竿子打不着。”
老萨满的目光在张起灵和王胖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冷笑一声:“那你们也认识。总归你们来这的目的,是一样的。”
汪灿从后面走上前来:“好声好气请您来,您不肯。那我只好出此下策了。我只是想再和他说说话。您最好按我的要求做,不然——”
“您的继承人,恐怕今晚就能选出来了。”
他一口一个“您”,动作里却没有半分尊重。
小汪们已经把萨满做法事要用的东西摆在了地上
——铜铃、兽骨、符幡、一盏小油灯,还有一小碟不知是什么的粉末。
汪灿退后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时候他们才懂汪灿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不愧是汪家人,果然是土匪。
这下吴邪他们也不出声了,摸着怀里揣着装着牛眼泪的瓶子,静静看着萨满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