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长白山的天气是阴天。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压在山峦雪线之上,不见阳光,也没有凛冽的山风呼啸。
因为是夏季,他们此刻所处的海拔,山体裸露,岩石嶙峋,积雪早已消融,只在更高处的峰顶和背阴处残留着斑驳的白色。
没有风雪和迷雾的遮挡,视线异常清晰。
也因此,从他们所在的这处高耸平台边缘向下望去,那深不见底的垂直高度,便显得格外直观,格外恐怖。
下方是刀劈斧凿般的裸露岩壁,再往下,是深绿色、密密麻麻、如同细小绒毛般的原始树林树冠。
那高度,那角度,掉下去就是个死,绝无半分存活可能,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会直接砸在坚硬的山岩或树冠上,粉身碎骨。
如果此刻坐在悬崖边缘双腿悬空晃荡的,不是张安,吴邪他们大概会嘴上调侃一句“哀景衬哀情”。
然后找个机会把人拽回来,按在地上,用大耳巴子或者白酒让这人感受到活着的存在感。
而汪灿他们,会面无表情地瞥一眼,心里骂一句“煞笔”,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现在,坐在那的就是张安。
所有人的心脏,骤然缩紧,血液倒流,呼吸停滞。
肾上腺素疯狂飙升带来的战栗感,从脚底直窜头顶。
吴邪敢用自己的后半生发誓,他当年在西王母宫,第一次亲眼看见那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蛇母时,心跳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此刻。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涌到嘴边的惊呼。
不能慌,不能喊。
万一……万一张安就是坐那里看看风景,吹吹风呢。
他们要是大惊小怪,反而可能吓到他。
吴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像平时闲聊的随意,尽管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干发涩:
“小安,过来喝点水吧, 旅店那茶着实难喝。”
张安默默从从包里掏出一瓶酒,这是他找那老板买的。
和三年前那瓶酒一样,生产日期都和三年前他看到的一样。
青年用绑在大腿处的小刀,轻松撬开瓶盖。
铁皮瓶盖“叮”的一声,落在旁边的岩石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到悬崖边缘,无声坠了下去,没有回响。
他仰起头,对着瓶口,毫不犹豫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
青年咳嗽的动静让他身后的人看得心惊胆跳,生怕悬崖那块石头承受不住这点动静。
尤其是,他们眼睁睁看着,青年脸上那副因为剧烈的咳嗽而骤然滑落的墨镜,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直直地朝着悬崖下方坠落而去。
王胖子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声音都带着颤:“喝、喝不来咱就不喝了!让、让海楼替你喝!怎么样?他酒量好!张海楼!小张哥!”
张海楼连忙应声:“师父喝,安仔,师父知道,你是心疼师父那晚喝了好多酒,想练练酒量,以后好陪师父喝。”
“咱回去练,回喜来眠,回海外张家,去哪儿都行!我们轮着陪你练,想怎么练就怎么练。”
张千军万马服了这人,这种时候都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张安咳了一阵,终于缓过气来。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眉头紧紧皱着,眼神不善地盯着手里还剩大半瓶的酒,嘴里含糊吐出一句:“不好喝。”
吴邪他们一听,连声附和:“好好好,不好喝咱们就不喝了。”
苏万胆子大一点,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张安身上,挪到离汪灿稍近的位置,压低声音,用气声问道:
“小安哥的酒量怎么样?”
他怀疑小安哥现在已经喝醉了,不然怎么表情和反应,都比平时生动这么多。
这个时候,汪灿也没心思让这些九门余孽离他远点了。
“他不会喝酒,汪家也没人敢逼他喝酒。”
黎簇在旁边急得脑袋都快冒烟了:“万一小安哥是那种一杯倒的酒量怎么办?!”
杨好心跳也快得离谱,闻言抬手轻打了黎簇的小嘴巴:“这个时候就别乌鸦嘴了。”
而在众人掩护的后方,张起灵和黑瞎子从包里摸出攀岩绳,各自打好称人结,将绳子的另一头绑在背风坡的大石头上。
黑瞎子没想到他和哑巴在雪上居然能玩上套圈。
他们把圈口拉大,大到能直接过去王胖子的肚子。
这要是太小了,不就成雪山荡秋千了么。
张安看了眼时间,离老大离开他的时间还有几分钟到三天。
要是小蓝卡车鸟敢失约,自己就一个星期早上赖在床上不吃早饭。
山君应该也还没巡视完领地,再等等,反正他跳下去抬头的第一眼就要看见山君。
回家的欢迎仪式必须完整。
好大儿完全没有想过要是山君不知道他回来了的可能性。
真·孝顺.jpg
这么想着,张安又灌了一口酒。
这次他强忍着没咳嗽,但眉头皱得更紧,眼角因为辛辣而微微泛红。
众人只能隐约看见青年的侧脸,就这个角度,偏偏让他们看见青年的脖颈开始出现抑制多天的鳞片。
他们只用了0.1s就猜出张安现在的心情是好是坏。
青年很痛苦,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脑中的痛觉。
张小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绝望:
“安仔要是几分钟内压不下去这次躁动,换血……也无济于事了。”
汪灿看着张安脖颈上蔓延的鳞片,急切的诱哄和承诺:
“汪安,房间我按你的喜好装修好了。颜色总体是你喜欢的蓝色,你想要的摇椅,我放在阳台了,正对着院子。”
“院子你想种什么都可以,向日葵、葡萄、都按你跟我说过的家的规划来。”
他身后的那些小汪们也争相开口。
“安队,我给你搭了个秋千,有靠椅的那种。”
“安队,我新学了好几个甜品的做法,灿队已经试过毒了。”
“安队,我也开始留长发了,你说过我留长发很好看。”
“安队,你想看我跳舞吗,我新学了猩猩舞。”
“安队,我捡了只猴子,它很聪明,现在快训练好了,会连续翻好多跟头。”
……
吴邪他们听着,总觉得这群汪家人的“争宠”里,好像混进去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可惜,张安根本没有分出一点余光给他们。
他依旧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个还剩大半瓶的酒瓶,
小汪们嫉妒地瞪着那个占据了青年所有注意的酒瓶。
黑瞎子检查完绳结,摇了摇头,啧了一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点评道:“你们也不行啊。”
小汪们立刻对他怒目而视。
汪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挑衅和焦躁:“你行,你上。”
“呵。” 黑瞎子轻笑一声,他将打好绳圈的攀岩绳巧妙地藏在身后。
从自己外套的兜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什么,握在手心。
他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摊开掌心,用一种刻意带着神秘和诱惑的语气说道:
“小安安~你看这是什么?”
张安偏过了头。
大家看清楚了他的眼睛还没有变成蛇瞳,还有救。
黑瞎子张开的手心里,躺着一个用竹叶精心编织而成的摇椅。
“怎么样,我特意给你编的,喜欢吗?竹子都快被我薅秃了才编出这么个像样的。我凑近点给你看看细节。”
说着,他作势要再向前走一小步。
张安:“不要。”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不准过来。”
“好好好,我不过去,我就站这儿。” 黑瞎子立刻停住脚步,从善如流。
他看到张安转回头时,侧脸上眼角周围,已经开始浮现的鳞片。
心脏一沉,不敢再刺激,立刻退回了原来的安全距离。
时间在寂静中拉长。解雨臣、张海客、张起灵,被张安轻声一句“安静些”钉在原地。
至此,他们终于骗不了自己了。
青年就是来这里寻死的。
他学着林六人,选好了地方,做好了决定,等一个属于自己的时刻。
王胖子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簇、苏万、杨好三个年轻人眼中也逐渐有雾气弥漫,视线模糊了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黑瞎子和张起灵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向前迈步,准备来硬的。
这时,黎簇动了。
他膝盖弯曲,右边膝盖没有任何犹豫接触裸露的岩石地面上,紧接着是另一只。
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汇聚,一滴一滴砸在灰白色的岩石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小安哥……”黎簇的声音在颤抖,“和我们下去,好不好。我们找到治你的办法了。我保证……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当中任何一个,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不想见我们,我保证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张安低垂着眼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也想哭,为什么老大还不回来?
明明他都按照他们初次遇见时的步骤做了,难道小蓝鸟真要弃养人类了?
黎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小安哥……我已经没有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连你也失去。求你了……再怜悯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最后那一句,他泣不成声,整个人伏低下去。
“求求你,不要放弃我,求你了小安哥,再选我一次吧。”
吴邪站在人群前方,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吗?”
黎簇猛地抬头,冲吴邪吼道:“吴邪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猛着摇头:“小安哥,不要——”
张安抬起眼。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很平静。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山君还在等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好。”吴邪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涩而沙哑。他一把将跪在地上的黎簇提了起来,“摔死很痛,我试过。你和我们下去,我让小花……给你买安眠药。”
他说这话时,紧紧注视着张安,指节攥得泛白。
就在这时,长白山顶的天空,忽然放晴了。
厚重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露出澄澈的、近乎透明的浅蓝色天穹。
那抹夕阳的余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洒落下来,将整片裸露的岩坡和嶙峋的山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光线落在张安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连发丝都被染成了温柔的琥珀色。
张安望着那轮缓缓沉入云海的夕阳,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
众人心头一松,那弧度还未抵达眼底,却见张安向后一仰,决绝地,倒向悬崖之外。
“不要——!!!”
黑瞎子和张起灵扔出绳套,没想到张安早就防备,两个都没中。
这时张安的脑中传来系统的声音:【小安!我回来啦!我给你带了……诶?已经回家了?】
张安嘴角不再压抑,【老大,你回来养我了。】
黎簇拼命扑到悬崖边,看到的就是青年这最后的笑颜,灿烂极了。
十几秒,张安的背面接触到蹦床,向上弹了好几下。
不等他坐起来去找山君,就被一道不可抗拒的力道重新压倒在蹦床上。
嗯,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毛茸茸,还有脸上的舔舐力度。
张安张开双手,拥住面前的山君:“我回来啦~”
山君喵喵呜呜,系统变回小蓝鸟叽叽喳喳,张安嘻嘻哈哈。
一人一虎一鸟,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中,躺在柔软的蹦床上,看着雪山之巅那瑰丽壮阔的晚霞,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太阳彻底下山,山君托着它失而复得的小崽子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