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属实没招了,看看吴邪,又看看王胖子,气极反笑,指指点点:“所以,合着你俩,一个都没想起告诉我。”
解雨臣将手里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没关系,我也不知道。”
当时的他,因为好奇吴邪为什么会去查一个普通高中生,确实派人了解过张安,一直持续到张安高三那段时间。
王胖子这个时候,颇有“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优良道德素质,立刻举手,一脸诚恳地甩锅:
“我那会儿真不知道,天真让我去墨脱,我以为他肯定告诉你们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仿佛自己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吴邪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难得露出几分心虚。
当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千头万绪,压在心头,他转头就把这事给忘了。
张安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小蓝团子的肚子,坐在旁边,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翻旧账的好戏。
原来这就是白天他们看自己掉马的乐趣,确实吃瓜让人快乐。
那小蓝鸟肚子一戳一个窝,看得张起灵手指微动。
偏偏青年注意到后,故意给他看又不给他摸。
张起灵视线目移到青年的头发,看上去也很好揉,但不能揉。
苏万恍然大悟:“哦,原来这就是师父你当时背包里带着两炷香的原因。”
当初他们跳下悬崖,看到那具骸骨后,黑瞎子受伤太重躺在地上起不来,就让他去包里拿两炷香点燃。
那两炷香藏在包里侧边深处,用油纸保护的很好,从悬崖上跳下来都没断。
黑瞎子咬牙切齿,何止呢。
他每去一次古潼京都会带两炷香,想着少年活着的时候瘦瘦的,死了不得吃饱点。
最好真的像他在车上打算用体重压垮自己那样,这样起码张安变成鬼来找自己,他能感觉到。
可惜,这么多年,除了背上那越来越沉重的属于仙物的阴冷,他什么额外的感觉都没有。
那些线香,青烟袅袅,都喂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
“亏大了啊……” 黑瞎子拖长了调子,半真半假地哀叹,目光瞟向吴邪,“这么多年,香都白烧了。我不管,这笔账,你得给我报销。香的价钱,一分不能少。”
“咳,” 吴邪清了清嗓子,掏出手机,一副准备破财消灾的样子,“行,多少钱?你说。”
“一百七、” 黑瞎子报数。
“一百七是吧 等着,发你了。” 吴邪手指在屏幕上点点点。
黑瞎子慢悠悠地吐出最后一个字:“万。”
吴邪手指僵在屏幕上,猛地抬头,声音都劈了:“多少?!”
“我嘞个老天爷!” 旁边的王胖子也惊得蹦了起来,“一百七十万?!瞎子你烧的是金条还是香啊?!”
这个数字让在场除了黑瞎子的所有人,包括一直看戏的张安,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就连解雨臣也微微挑了下眉,显然没料到黑瞎子能舍得到这种程度。
黑瞎子从盘子里摸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清爽的滋味驱散了些酒气。
他嚼着黄瓜,语气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今天菜市场的黄瓜多少钱一斤:
“白棋楠,顶级料,纯手工制的线香。里面掺着禁婆香。一炷五万,是看在多年交情上的熟人价。”
吴邪听完,默默把目光投向了解雨臣。
解雨臣迎着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语气玩味:“怎么,又想吊在我办公室门口,以死相逼?”
吴邪试图挣扎:“……我给你当保安,抵债。”
“免了,” 解雨臣优雅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那儿保安,研究生起步。”
苏万还在那里掰着手指头,认真地算着:“一炷五万,一百七十万……那是……三十四炷,烧了十七次。”
他算完,黎簇三人先愣了一下。
黑瞎子没理他,只是咔嚓咔嚓地啃着手里脆生生的黄瓜,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了安静坐在一旁的张安。
那目光很复杂,像是穿过时间的尘埃,在确认眼前这个青年真实的存在。
又像是在无声地丈量,那些年在无望中点燃的线香,与此刻呼吸着的青年之间,究竟隔着多远的距离。
张海客不知何时也拿了一根洗干净的黄瓜,递给张安:“垫垫肚子。”
张安接过,道了声谢,把黄瓜在手里掰成两截。
一截摊在掌心,让晕乎乎的小蓝团子像小鸡啄食一样,小口小口地啃着。
另一截,他自己慢慢啃了起来,清爽微涩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
【老大,禁婆香是什么?】
系统终于从旋转和酒精的眩晕里缓过来一点,又啄了两口,决定等回去后让小弟把黄瓜安排上。
【禁婆香啊,就是把禁婆的骨头碾碎成粉末制成的,有很强的安神定魂效果。】
【不过小安你不需要啦,你在部长那边的形象,早就是睡神转世了。】
张安自己开了个玩笑:【老大,你还忘了一个,衰神。】
另一边,吴邪是真的有点绝望了。人到中年,旧伤新愁一堆,居然还欠下了这么一笔匪夷所思的巨款。
他抓了抓头发,要不然现在立刻马上回家,给他奶奶、二叔、爸妈都提前拜个年,说点好听的,看能不能收几个大红包,凑一凑。
黑瞎子看着吴邪那副如丧考妣、真的开始盘算家底的表情,咔嚓咬下最后一口黄瓜蒂。
随手把黄瓜尾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轻松:
“行了,说笑而已。没打算真让你还。”
墨镜后的目光再次掠过正在安静啃黄瓜的张安,声音低了些,却足够让吴邪听清:
“人还活着……那香,就算白烧了,也行。”
而听完吴邪讲述的、关于摇椅的那段回忆后,黎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长久地落在了张安裸露在外的脚踝上。
他记得很清楚,以前小安哥那里,是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红绳上串着一只小小的、做工精致的金色摇椅挂坠。那挂坠随着青年走路,会轻轻晃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的声响。
整个汪家只有小安哥能戴着首饰。
“所以,” 黎簇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带着一丝了然的复杂情绪,他看向吴邪,“这就是你后来送给小安哥的脚链,上面带着个小金摇椅的原因。”
原来,摇椅对张安来说,是“家”的象征,是童年唯一温暖却被轻易丢弃的念想,是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旧疤。
所以吴邪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去弥补,去试图填补那个巨大的空洞。
吴邪闻言,却愣了一下,眉头蹙起,表情是真实的困惑:“什么脚链?”
这下,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齐刷刷地回到了张安的脚踝上。
昏黄的灯光下,青年的脚踝线条清晰,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饰品。
连脚链长期佩戴可能留下的浅浅印痕都没有。
反而,他的脖子上挂着杨婶送的长命锁,手腕上系着红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越发衬得脚踝处的空荡有些突兀。
吴邪的目光在张安空无一物的脚踝上停留了几秒,果断否认:“我没送过你说的什么脚链。”
他是在古潼京,听张安亲口说出那段往事,才知道摇椅对张安而言,意味着什么。
自己再怎么人渣也不会用这个来吊着张安,所以在张安说用摇椅抵工资时,他没有轻易答应。
如果真有那样一条带着金摇椅的脚链,也只可能是在张安被带进汪家之后,才出现的东西。
解雨臣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经过这个意外的启发,他倒是知道该送张安什么礼物了。
但现在,在场所有人心里盘旋的,是另一个更直接、也更令人不安的问题:
如果那条带着金摇椅的脚链不是吴邪送的……
那会是谁,在汪家送给张安的这个东西。
张安把腿伸回来,盘腿坐着,不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