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雪院内不似独上云霄琼楼玉宇,宛若仙境。青瓦玄柱,连廊绕过练习场通往内院。
姜晚安半靠在小院的窗边矮几上,兴致勃勃地啃着手里的苹果。
窗前阳光被挡住,晏行止手里的琉璃盏中冰块晃荡折出寒光,他脸色不太好:“放冰块了,喝完快走。”
说自己渴,他给她准备好茶水又说喝茶晚上睡不着觉。
晏行止以为给她杯清水就好了,结果她赖在窗边,鼻子一皱盯着那杯清水半天,又说天太热想要冰块。
事多,麻烦,讨厌鬼。
麻烦又事多的讨厌鬼抬起脑袋,望着站在外廊挡住风景的晏行止,长长舒气。没有能耍赖留下的借口了。
接过他手中琉璃盏,晚安胳膊撑在窗框上,以决绝地姿态饮下这杯冰水。
快哉快哉!
晏行止靠在窗边,余光见她闷闷不乐,一副没被满足很委屈的模样。
真不知道谁能受得了姜晚安。
“师姐还想要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挪开视线看向廊上莲花雨链,不看她。
安稳喝水的姜晚安头顶冒出个皇帝的问号,请问她有说话吗?
迟迟等不到回答,晏行止内心焦躁起来,忍不住转头看她在做什么。姜晚安身体探出窗外,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莲花雨链。
他转过头,两人距离拉近,气息纠缠在一起。
姜晚安恍若未觉,眸子如秋水流转,笑意聚在眉眼盈盈处:“师弟,你在看什么?”
为什么不回答他的问题。淡淡温香袭来,晏行止下意识屏住呼吸:“你还想要什么?”
“要什么师弟都给吗?”
讨价还价……
他侧过头没反驳,轻笑声扰乱他的镇静。
姜晚安歪头,拖着尾音思考了一下:“我想要……”
话还未尽,院门传来铜铃阵阵响声。
“师弟,你有客人……诶!”不等她说完话,晏行止抿紧唇瓣将人轻推回窗内,神情慌乱。
“藏起来。”
藏,藏起来?
她不可置信看着他,想到他跟妖邪勾结的事,硬是把质疑咽回肚子。万一是他要跟妖邪会面呢,小命更重要!
“藏哪?”
片刻后,姜晚安气鼓鼓地缩在他寝室床帷旁的角落,恶狠狠咬了口没吃完苹果。
外面细碎传进耳朵里的言语平息,来人根本不是那天乱唱歌的妖邪,是他师尊掌门大人。
好歹她也是天授弟子,他名正言顺的二师姐,怎么就见不得人要躲起来!
寝室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盖住她头的床帏被人撩开,晏行止蹲在她面前,思忖半晌道:
“刚刚,师姐想要什么?”
姜晚安使劲咬了口苹果,看都不看他。
系统跟鬼一样索命:【晚安,攻略啊!】
人贩子系统!她从荷包里掏出琉璃盏,扔到晏行止怀里:“我想要你收下这个礼物。”
意料之外的回答,晏行止看着怀里来自故乡的礼物,久久开不了口,道不出句谢。
答不答应怎么也不吱个声?
她扭头瞥他,猝不及防撞破他眸光荡漾,面上笑意浅浅。这是她第一次从晏行止身上看到笑意。
好看的人,格外赏心悦目。
“为什么送我礼物?”他垂眼,低声问道。
姜晚安抬起手腕,露出定风珠:“你不也送我礼物了吗?”
“不是…我送的。”晏行止嘴硬。
“那就当我谢谢你的回春丹。”想起十万颗灵石的天价回春丹,再看看他怀里的琉璃盏。
心头泛起心虚,她想了想,认真的对他说:“我不白收你东西,我会保护你的。”
闻言,晏行止眼底笑意更浓:“你保护我?”
化炁七阶保护仙骨境,讲出去会被人笑死。她心虚更甚,轻推晏行止:“不准笑了,我认真的。”
他点头,看着怀里鱼戏莲叶间图样的琉璃盏,漫不经心问道:“师姐为什么送我这个?”
“清曜琉璃盏,你不也是清曜郡的吗?”
寝室门没关,外面起了风吹进屋里撩动床帏飘扬,心口被陌生的情绪占满,晏行止指腹摩挲琉璃盏。
他道:“你记得我家乡在哪。”
想都没想,她脱口而出:“师姐告诉我的呀,她说你会喜欢……”
“清漪师姐告诉你的?”
见姜晚安点头,他突然站起来,眼底的暖意消失殆尽:“时间不早了,师姐早些回去歇息。”
他将琉璃盏还给她,说着就要赶客。
晚安抱着自己的琉璃盏,踉踉跄跄离开他寝室,门在眼前关上,她气得笑出声来。
小说男主都这么阴晴不定吗?
门外人远去,坐在梳妆台前生闷气的晏行止才愿意出去。他走过厅堂窗前的矮几,没两步便停下。
回头望向窗边,那里放着两个琉璃盏和几个刻了字的苹果——晏荷生是笨蛋!
荷生,鱼戏荷叶间。
垂眼,任识海里妖邪说着恨和讨厌。
他清晰看见,琉璃盏里的冰块尽数融化了。
*
万明宗内门的史学课在太清湖边的广厦轩统一授业。
太清湖上云雾缭绕,碧波荡漾间波光粼粼。广厦轩三面开放,轩内弟子笑声不断。
内门弟子多,轩内桌案两两放在一起,修真界还能有同桌,太爽了!
广厦轩尾的角落,姜晚安浑身散发出怨气,死死盯着奈绒旁边的男子。奈绒说他叫寂无明。
未来魔尊,奈绒的虐恋对象。
都说了路边的男人不能捡,硬要捡。
她念着小师妹上次帮她占位,这次早早抢到宝位,想两人做同桌。结果,奈绒见色忘友跑去陪寂无明了。
系统嘿嘿的笑:【晚安,还有晏行止呢。】
说曹操曹操到,晏行止一身墨色窄袖,青发高束,剑眉星目意气十足地踏进太清轩。
两人目光迅速交接在一起。
系统催促:【快喊他呀。】
“师……”她抬手,刚喊出声便听见有人师妹师妹喊个不停。
轩外,二师兄沈京稷脚下御剑从天而降:“师妹,咱俩坐一起啊!”
姜晚安下意识看向晏行止,他毫不在意地扭过头,或许是还在气她昨天提及清漪师姐。
他整个人气压很低。
见他无意,晚安朝停在空中挥舞自己“翅膀”的二师兄点头答应。
事实证明,两个学渣分则天下皆敌,合则大难临头。
课上,沈京稷一张张小纸条和她聊美了。台上老者认出姜晚安,这个他错过的徒弟:
“姜晚安来回答这个问题。”
大难临头的姜晚安眼皮狠狠一跳,僵硬地站起来。
老者摸了摸胡子,问她:“身为独上云霄的天授弟子,你认为修士应该拥有何等心境。”
姜晚安被问住。身为攻略者,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身为天授弟子,应该要怎么样。
她曾感慨:独上云霄宛若仙境,师祖肯定是个品味极好的人。
携玉仙尊望过皓月高悬下清波泠泠,云纹玉柱矗立的独上云霄,目光转回纯真欣赏美景的姜晚安身上,给她讲了个故事:
独上云霄的开创者,是很早的一代天授弟子,因为来历不详,起初没人关注她。
直到仙盟大比,她一支箭封死神堕之地,自此名扬天下。
实力过强,没人能教她。她便在万明宗选了块地取名独上云霄,成为内门第十二脉。
她下山遇一花魁,似乎很惊讶青楼的存在。
历来修士不干涉凡世发展,她却孤身闯入皇宫,面见帝王谏言天下昌平,以色谋生合该禁止。
帝问她,这些人又该去哪?
她答:若有得选,去哪都行。
青楼里的人便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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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剑下堂堂正正走出去了,耕田,教学,技艺……直到这些人有了生计,她才离开。
春花绽放,学堂的稚童听她教学;到了秋收,她便帮农户收割;夏月煞气重,她救下被欺辱的妖魔,洗刷人们对妖魔的偏见;冬雪萧瑟,她走遍极寒地给人们送去不灭的神火。
独上云霄的名号就这样在世间传开了。
一个不像仙人高高在上的仙人。
世人赞颂她的名号——念华君。
念华君选定独上云霄时,这里不过是处灵气充沛的山脉。
山下百姓前来拜谢时,见她随便睡在处草席上,回去便请求领里一起来独上云霄搭个房子给师祖。
这事传开了。
九州十三郡内仙盟百宗,达官贵人,妖魔精怪和百姓们接力,从天南海北赶来独上云霄建造他们心中仙人居所该有的模样。
独上云霄便有了今日傲视天下的景色。
太清湖上清波荡漾,似是那年清风拂面,世间轮转变化千百回,独上云霄景色如故。
她忽然便明白了独上云霄的含义。
受苍生敬仰,享四海福泽,独登云霄为世间挡去风雨。
思绪回笼,姜晚安望向老者的目光分外坚定,答: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广厦轩内静下来。
老者毫不掩饰眼里的赞许:“独上云霄的弟子从来没变过。”都很像念华君,不然也不会个个殉道或云游济世。
晚安面露惊喜,还没来得及感谢长老抬举就听见老者悠悠开口:“你和沈京稷分开坐。”
“……”果然还是被发现小动作了。
*
上完课,二师兄恋恋不舍的走了。
晚安深感痛心,伸手试图挽留,两人演技大比爽了才分开。
刚转回身子坐好,她就听见自己的新同桌冷笑出声:“师兄师姐难舍难分,倒是我……”
话说到一半,白白胖胖的圆枕怼到他脸前。
圆枕上两颗圆圆的眼睛单纯地看着他。枕后冒出个脑袋,姜晚安笑得眉眼眯眯,可恨至极。
她晃晃手中的抱枕:“看我的颜草团子!”
晏行止微微蹙眉,被她带偏注意力:“它哪里像草?”
“颜草是名字不用在意,睡觉用这个特别舒服!”她抱着烟草团子猛地扑向桌案,抱枕撑在她和桌案之间,绒毛格外柔软舒服。
“古怪。”
姜晚安趴在抱枕上眨眨眼,垂眸不说话了。
广厦轩内嬉笑声不断,晏行止却觉得周遭静谧得让人不安。墨袍下的手攥紧,他小声问她:“师姐在哪买到的?”
阵阵银铃笑声响起,姜晚安起身把颜草团子放在自己膝上压着不逗他了:“山下绣娘做的。”
钟声响起,大师兄卫流无负责他们晚修。
环顾四周大家都沉浸在学习里,姜晚安掏出本从师尊那拿到的上古神术,胳膊撑在膝上,托着脸思考。
她身旁便是临水绕栏,月明碧波千里。
美景如画,清香绕身,很美很舒服,也很困。
眼皮控制不住地打架,困意排山倒海袭来,脑袋一点一点下坠。晏行止发觉时,她托着自己脸颊的手已经要撑不住了。
他应该叫醒她,或者把她压在胳膊下额颜草团子递给她,让她趴在桌案上睡觉。
默念心法清净本心,晏行止没阻拦她。
桌上白纸黑字的心法,他早就牢记于心,可此刻他强逼自己专心,字字绕过他脑海,如何都读不进去。
旁边的人撑不住,脑袋猛地下坠。
她的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侧,心中摇摇欲坠的大石重重砸下。晏行止指尖握紧衣袖,垂眸无声。
两个人在末尾的角落,没人发现这边的异样。
识海里他默念清净本心的心法,一句又一句,晏行止端坐桌前,耳朵慢慢红了。
靠在他肩上的人忍不住,悄悄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