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影自街边茶肆缓步走出。
男子撑着把竹骨油纸伞,着大袖襕衫,衣饰无华,然清贵。
他缓步走到二人身侧。
温静妍看清对方的容颜时,动作半僵,脸色瞬间变了几分。
此人,正是谢家二公子谢云白。
谢家不同于其他世家大族,它不靠道法立家,而是仅凭滔天财力便稳居四大仙门世家之列。传闻谢家坐拥万千灵山,富可敌国,方才他们赌宝所在的荟珍阁,便是谢家诸多产业中微不足道的一处。
作为谢家人,你可以修为低下,但不能不会做生意。谢云白虽非嫡母所出,但他凭过人的情财两商,在谢家的威望却远胜嫡长子谢世子,深得家主器重。不少人传闻,谢云白可能将是下任家主。
他今日只着常服,看来是巡察自家产业,恰巧碰见两方争执,才出手管了这桩闲事。
温静妍面上冷热交错,顿时红了脸。
谢云白虽说是世家公子,但没有世家公子的傲慢,反倒谦逊如翩翩公子。就算是责备之话,也让听者如沐春风,很难心起不悦。
卢江风见状松了口气,连忙侧头去看虞归肩头的伤口,眉头紧蹙:“你怎么样?”
虞归只是淡淡摇头,目光落在突然现身的男子身上,神色微凝。
温静妍把鞭子收回:“谢公子,适才在荟珍阁闹得有些不愉快,在这里向您赔罪。但此人并非表面看上去的温顺无辜,若不多加教训,日后定要再次兴风作浪。这是温家与姜妙之间的私怨,请谢公子见谅。”
谢云白朗笑了声,直笑得其中几位女修面红耳赤:“我可不记得温家和姜家有这般深仇大恨。”
他弯眉朝虞归温声道:“你便是姜妙?”
虞归此刻心情隐隐不爽,许是内心深处里存有当灵株时的记忆,让她下意识讨厌淋雨。
“有事?”
言下就是有屁快放。
谢云白嘴边的笑一顿,似乎没想到对方是这个反应。
但他面不改色,仍温声对温家那几个弟子道:“姜妙是谢家外宗青松宗弟子,算起来也是谢家弟子。”
世家大族向来不止栽培嫡系亲传,大部分还会广立外宗,培植旁门,以此收拢势力,筑牢根基。那些外宗依附世家名下,说得好听是同宗同源,实则这些外家弟子们一般干得都是本家弟子不愿干或者干剩下的脏活累活苦活,他们甚至还需尊崇本家弟子规矩,但其实根本不受本家重视和待见。
当年姜夫人想破头替姜妙谋的出路,便是通过钱财求上了谢家在青州的末流外宗青松宗。但姜夫人可能没打听清楚,亦或是被介绍人诓骗了钱财,反正这青松宗其实并非实力强劲的名门大宗,而是一混吃等死、每年修真界宗门评选万年不变吊车尾、擎等着宗门自己“灭门”的“养老宗门”,甚至青松宗宗主的修为都没当时的姜妙高。因此姜妙虽在此宗挂着名,却一次也没去过。
后来姜夫人气不过,倒是闹过几次,许是谢家怕人又去闹事,还是其他原因,总之后来仙盟试炼招收新弟子,青松宗十分莫名得了个名额,但本宗人丁寥寥,便阴差阳错让给了姜妙。
虞归听他提起,便记起此事,只觉这个青松宗都这样了还没关宗大吉,也真是生命力顽强。
但温静妍脸色一僵,变得十分不好看。这姜妙明明就是个外门弟子,谢云白还要倒贴说是谢家弟子,这不摆明了就是要管到底的意思?
堂堂四大世家谢家公子,怎么本末倒置替已经没落的姜家孤女姜妙说话……
她银牙暗咬,但登时不敢再开口。
谢云白见温静妍识相不再纠缠,看向虞归,依旧眉眼带笑:“正巧你家师兄在附近,他——”
谢云白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转而道:“罢了。此处雨大,我看二位未带雨具,我正好去青松宗讨杯茶喝,顺路送你们回去。”
卢江风看了眼虞归,无声询问她要不要跟他走,虞归的目光从长街尽头收回,只淡淡道:“如此,便有劳了。”
*
青莲坞,青松宗。
马车行至青松宗山门,雨势转大。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又被骤雨砸出一个个不大不小的水坑。连绵山林,在雨雾间蜿蜒成一条隐于云间的螣蛇。
穿过林荫,下车便见一汪澄澈湖水铺展眼前,谢云白他们没选择御剑飞行,而是引二人改乘乌蓬船。远山青黛影影绰绰倒映湖面,雨打莲花,漾开圈圈涟漪,连带着虞归的颦眉也跟着舒展开。
在她记忆里,落墟山也是群湖环抱的仙山。十二峰峦错落,唯有他们师徒几个居住的主峰,孤悬于万顷碧波之上。同青莲坞一样,落墟山常年阴雨绵绵,但主峰各殿皆布四时晴雨法阵,终年如春,唯长庚殿例外。
初被移植进长庚殿时,她灵智未全,每夜雨声淅沥,都吓得蜷缩根须,彻夜不敢安眠,有几次都差点被雨水淹死。后来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终于发觉这个问题,才在殿中一角单独给她布下晴阵。再后来,她习得术法学会布阵,便喜欢在时常无人的长庚殿撒欢,四时法阵的范围越扩越大,仙人任她胡闹,自那时起,长庚殿便再也没下过一场雨。
骤雨初歇。
蓬舟越过镜心湖,便见湖畔坐落着几处雅致院落。飞檐斜翘,黑瓦白墙,周遭遍植青竹红梅,为首那间门楣上题着“淋雨堂”三字。
院里有不少人出来迎接,谢云白很快就被拥着进了内堂。虞归和卢江风则被一位小弟子引着,从侧门又沿着竹径走了数里,终于被安置在两间素简的厢房里。
“谢公子已经吩咐了热茶与伤药,请稍作歇息,处理好伤口再做打算。”
片刻另一位小弟子便把姜茶和伤药端了过来,卢江风感激道谢。他先给虞归端了杯,“你先喝了吧,别感染风寒。你肩上的伤怎么样?”
卢江风身上的衣物早被沿途的风吹得半干,整个人倒是精神。虞归肩上的伤痕已经结疤,又疼又痒,但还在可忍耐的范畴。她摇头,接过面不改色一口饮尽。
卢江风见她脸色苍白,想着待会儿寻点热水过来,给她泡泡脚。他正要学虞归一口饮尽,刚喝了一口便尽数吐了出来。
他整张脸扭成麻花。
“我的姑奶奶,这姜汤究竟放了多少块姜啊,辣死我了!”
虞归见他这模样,轻笑道:“你身为男子,怕鬼就算了,怎么还又怕疼又怕苦又怕辣?”
卢江风把姜汤放下,强行挽尊:“不是怕,是不勉强。人要是总勉强自己,是很难快乐的。”
还挺能给自己找理由。
虞归“嗯”了一声,“你回去吧,我要上药了。”
卢江风本想跟她多待一会儿,但听她这么说,只能起身回自己的厢房。
虞归并没有上药的打算,她只是有些饿了,但她一时半会不好将无尽灯的魔气放出来。此刻她全身乏力,只想安安静静歇息会儿。
她把湿漉漉的外衫脱掉挂在帐边,先取出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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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画轴察看。好在画轴里面沾水不湿,虞归想了想把它暂时挂起来晾干。
她合衣躺在床榻上,本来雨声滴答,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没想到一沾床,整个人像舒展的枝叶抽条摊开,仿佛她还是那棵不谙世事的灵株。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落墟山,那是她在落墟山的第五年。
长庚殿殿主平日寻不到人,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又何时出现,在虞归没来长庚殿前,很多人以为谛阳真尊常年闭关不出,但虞归知道不是,她只知道这人多数会在深夜出没于殿中,然后又匆匆离去,等她第二天睡醒,人又不见了,时常神出鬼没。
那日长庚殿依旧寂静凄清,她那欠揍的大师兄扶殊,照例点卯,来她这里没事找事。
扶殊是扶家嫡子,扶家作为旧四大家之一,扶殊可谓含着金汤匙出身,金尊玉贵。扶家世代精研符篆阵法,她这位师兄自幼天赋卓绝,是仙门里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而后成人,便顺理成章拜入落墟山,成了谛阳真尊门下首席大师兄。
此人虽然表面是个高冷的符玄高手,但背地里却是个小孩子心性的顽童,整日因为她不会开口说话逗弄她,于是虞归不怎么喜欢他。
那天月上柳梢,他背着手,踩着月影,依旧贱兮兮来讨打。
见虞归扭头不理他,他先是装模作样,唉声叹气。
“小师妹啊,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虞归心想,不管什么日子,反正见到你都不是什么好日子。
扶殊:“今日可是元夕啊,你知元夕是何日子吗?”
虞归内心翻了个白眼,她都从青琅山下来五年了,怎会不知。这日落墟山会给所有弟子放假,或回家探亲,或下山逛花市庙会,有情人相约黄昏赏灯赏月。总之每年这个时候落墟山就格外清净,她倒是习惯了。
不过,她这师兄可是只花蝴蝶,这般适合花枝招展的日子,居然没舍得出去浪打浪,这倒是稀奇。
果不其然他从背后提了坛酒出来,上面还贴着女儿红三个字。
“正好你我都是孤身一人,你就陪我喝酒吧。”
说完也不管她同不同意,抱起她的花盆飞蹿上了屋檐。
虞归生怕自己跌落下去,气得伸出枝节,对他左右开弓。
但扶殊只是嘻嘻笑笑,任她打:“脾气还挺大。摔不死,放心。你要死了,师尊也不会轻易饶了我。”
他还特地从怀里掏出两个酒杯:“小师妹啊,你可有喜欢过什么人?”
虞归一愣,止住动作。
但扶殊说到一半,自觉说错了,摇头笑道:“酒还没喝先醉了。这话不该问你,你是棵草,草木素来无情,你怎会喜欢人。”
虞归想反驳他,她是花才不是草,虽然到现在都没开花,但她肯定是朵好看的花!而且草木哪里无情了?她除了不喜欢这个大师兄外,落墟山其他人其实都很喜欢的。当然扶殊要是不那么讨骂,她也可以勉强喜欢一会儿。
扶殊垂头灌了一杯,再倒上又是一杯,终于开口道:“可惜我不喜姜家那女子。”
他没管虞归反应,只是自顾自道:“父亲说,扶姜两家素来交好,姜家嫡女是我最好的选择,就算不是姜家,也要在温家或者谢家挑一个。以后我当上家主,总要有个贤内助。”
喔,虞归这回明白过来了。这人是少男心事犯了,找人诉苦呢。
她枝叶试着伸进酒杯,轻吸了一口,立刻被辣得浑身叶子簌簌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