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兄他不是病秧子美人 > 1. 姜妙
    虞归是被疼醒的。

    像是有人把她的每寸筋脉拆开,塞进滚烫的炭火里。

    她睁开眼,才发现是梦。

    没有业火,没有幻影,没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不在无尽灯里。

    地上的无尽灯奄奄一息,火光葳蕤。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敝塞杂乱的柴屋,门牗残破洞开,墙角堆垒着板砖砌就的简易灶台,旁边是个废弃的磨盘。头上青瓦渗漏,雨丝垂直打进接雨水的瓦盆里,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她卧在茅草堆上,拧起黛眉,有些发怔。

    她这是……修炼成人身了?

    虞归慢慢坐起,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白腻如滑玉的手,五指细如青葱,不同于枝叶的触感,这是人的手。

    她怔怔地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蜷起来合拢,接着又一根一根展开。

    行动缓慢,但却不费力。

    突然地上的无尽灯啪嗒一声,猝然熄灭。她抬眸凝视许久,才伸手将其收回。

    她试着运转体内灵力,筋脉堵塞,若有似无,隐若洞中星火。

    虞归盘坐调息,将所有灵力凝结一处,暴力冲匮,连吐几口淤血,瞬间面白如纸。

    暂休片刻,她再次调动灵力,这次脉络如涓涓细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再多便要枯竭了,这副身子的底子跟初入玄门的修炼弟子一般,居然连筑基都达不到。

    她在落墟山修炼时虽未修成人身,但好歹也是谛阳真尊座下弟子,那时她已突破化身境到达炼虚八阶,只差一阶,便可到达宗师境。要知道谛阳真尊座下弟子,除了她没有一个宗师境以下的。

    虞归有轻微不爽,但不能接受也只能接受。

    她有些渴,刚要喊人,却恍若梦醒。她才忽然想起,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有个人会给她浇水,那人会沿着花盆边缘慢慢浇下去,不多不少,刚好浸透根须,浇完再带着笑意问她喝饱了没有。

    但可惜那人已经不在了。

    她沉默片刻,端起地上的瓦盆,喝了一口,才想起照下自己如今的模样。

    面上肌肤滑腻,净白无暇,鹿眼翘鼻,头上乌发如瀑,又厚又细,如稠绵的黑缎。

    她看得有些发怔,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她刚想伸手去摸自己的五官,片刻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将瓦盆放回原处,恰好与破门而进的几人对上眼。

    打头的那位肥头大耳,面色青黑,一脸淫邪。见虞归醒了,双目放光,急不可耐抬脚进来,被身后一袭红装的曼妙女子挽住。

    “二爷,奴家还在这呢!”女子娇俏地点着他的胸口道,“你可别忘了今晚的正事,要是动了她,大老爷可是要责怪我们的。”

    那二爷眼睛还黏在虞归身上,敷衍拍了拍女子的手,将她的手摘掉:“宝贝儿,你二爷这不是怕人不见嘛,忘不了。”

    说完他走上前,抬手要摸虞归的脸,虞归偏头躲,目光恰好落在他袖口内侧的手肘位置,对方见她盯着那处看,手一顿,突然缩了回去。

    他语带遗憾:“小美人长成这样,只用来引诱邪祟,未免可惜。”

    女子扭着水蛇腰跟上,瞪了虞归一眼,娇嗔道:“二爷,那有什么可惜的呀。姜家说此人八字属阴,命带煞星,邪性得很,可比那招魂幡管用。要是利用这人抓到邪祟,崔夫人肯定更看重二爷的,这样您不就更受本家重视了嘛。”

    二爷贪婪的余光还流连在虞归身上,双颊的肥肉摇摇欲坠。

    闻言面露轻蔑,揽上女子盈盈一握的腰肢,道:“姜妙,你可别以为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就会对你心软?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儿,还想攀慕温世子?哼,不是说天生金丹嘛?现在还不是给你崔二爷提鞋都不配,我难道还能看得上你?你……”

    虞归还等着他下一句,就见他说着说着口水不由自主径直流了下来,呆呆地忘了下一句。

    虞归:“……?”

    女子翻了个白眼,转而抬手欣赏自己的蔻丹。

    那崔二爷意识到自己看呆了,突然恼羞成怒,想抬脚踹她,看着那张脸又舍不得,转而揣上了地上的泥盆,水撒了一地,出了气走了。

    红衣女子斜睨了虞归一眼,捻着兰花指扭着水蛇腰跟着出去了。

    虞归听他们都走远了,试了几次,才勉强学会掌控这两条跟棉花一样细软的腿,站了起来。不过站久又有些累,她刚想重新坐下,就见角落多了团黑不溜秋的东西上,虞归摸了摸,像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她蹙眉拍开,索性又坐回了茅草里。

    刚才她一直没有做出反应,是因为她模模糊糊想起了一些事,不是关于她,而是关于那两人口中的姜妙,也就是这幅身子先前的主人。

    九州八荒,仙门林立,修道者多如过江之鲫。其中以玄门世家为首,百年前扶、姜、温、谢为四大士族,并称旧四大家。姜妙,便是姜家女。

    若在姜家鼎盛之时,姜妙也算天之骄女,万不会沦落至此。只可惜当年屠魔渊一役,落墟山深陷劫难,四大家族元气大伤,其中扶家大阵被破家主走火入魔、姜家弟子死伤无数,尤其惨烈。修真界颓靡不振了近三百年,直到近年崔云两家崛起,温家重振修真一统仙盟,修真界才恢复往日昔荣。

    但扶姜两脉却一直在走下坡路,姜家旁支直接改换门庭,嫡系几近凋零,姜妙是青州姜家嫡系的最后一脉,算是独苗。

    但姜妙并不受姜家人看重,反倒被族人排斥厌弃。若说她是根骨不齐无法修炼的废物倒还能理解,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相传她出生时,双发缠了半根红绳,据闻那是上古仙人抚顶,结发以受长生,是可修道飞升之姿。她生来单灵根,十岁未满便结成金丹,旁人励精图治苦修数十载甚至百年,在她这里倒是轻而易举。“天才少女横空出世”之论甚嚣尘上,姜家人更是大力鼓吹。

    姜氏本族伶仃,除却血脉绵延断绝,宗门弟子也良莠不齐,外姓弟子日益稀少,刚开始姜氏一族其实对姜妙寄予厚望。时任姜家主的姜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姜母为了让姜妙出人头地,舍弃脸面削尖了脑袋,才为姜妙求得一个去仙盟历练的机会。

    仙盟不独属任何世家,由百大名宗组织,有世家有散宗,不分尊卑。百年前落墟山尚存,还是谛阳真尊澄还净执掌仙督。此后历数次更迭,威望更盛往昔。

    要说进仙盟试炼,容易也容易,要说难也很难。世家弟子可通过家世门荫直接进入,而寒族庶门散宗则需要通过层层举荐或考校等方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才有机会拿到入试资格。世家仙门弟子均以能去仙盟修炼为荣,对末流氏族而言,更相当于逆天改命,可见竞争之激烈。

    姜母煞费苦心,本以为姜妙能在仙盟弟子试中拔得头筹,从此重振门楣,却没想到姜妙没过多久就回来,而且回来得相当不光彩。

    听说姜妙在仙盟不勤于修炼,心怀歪念,只想攀龙附凤,纠缠上了温家下一任家主,甚至自挖金丹舍命相逼,可谓不折手段。

    更令人不齿的,还有另一桩事。

    彼时温家主刚痛失爱女,巡视仙盟弟子试炼之时误入阵法被困其中,后被崔家嫡女所解,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温家主一见崔家女,便觉亲切,似有故女风采,便收为养女,此事便成为上至仙门世家、下至坊间市井、人人称颂的佳谈。

    但姜妙却不甘,不知为何声称解阵之人是她,并非崔家女,该被收为养女的也是她,甚至在仙盟公然与崔家女斗法。但她那时金丹已剖,连寻常术法都勉强,结果可想而知,姜妙输得一败涂地,最后被仙盟遣送回姜家。

    当时此事在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以一边倒的局势压住所有舆论。世人都道姜妙得了失心疯,为了荣华富贵脸面都不要,最后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后来姜妙就变得胆小爱哭,易怒暴躁,言语混乱,行为颠三倒四,完全变了个人。姜母本就因她剖丹之事心力交瘁,眼见女儿在仙盟众人面前丢尽颜面,让姜家在仙门世家面前抬不起头,遂在祠堂前羞愧一尺白素自尽。

    族人对姜妙的态度,也前后大转。从最初的吹捧嫉妒,到耻辱厌弃,再到与众人一起对她喊打喊杀,姜家上下很快便认了命。他们自知姜家不复往昔,又害怕温崔两家势力,姜妙刚送回姜家,便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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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蹄将姜妙剔除族谱,废弃在外任其自生自灭。

    可崔家并未就此罢休。

    崔家长女被温家主收为养女后,身份水涨船高,崔家更是借势崛起,事事压姜家一头。今日抢一桩灵田,明日夺一处灵脉,后日在仙盟议事时又轻轻踩你一脚。说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还记着。

    姜家敢怒不敢言,转头便将满腔怨气尽数倾泻在姜妙身上。仿佛只要恨得够用力,错的就是她,不是姜家的趋炎附势、懦弱无能。

    就这么过了些时日。一日,姜家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一桩消息,说是崔家旁支有一脉,本地阴邪作祟,久寻不到,便四处寻觅八字属阴之人,想将镇中邪祟勾引出来。

    姜家想都没想便急头白脸将人送来,也不管姜妙是不是真的八字属阴。

    也是一群妙人。

    此处唤作崔各镇,崔家有一旁系末支盘踞于此。方才上门寻衅的肥汉叫崔守义,排行第二,又叫崔二,若是生拉硬扯,那位飞上枝头的崔家长女,也要喊他一声堂哥。

    所以崔守义仗着这个名头,在崔各镇作威作福,欺压民女为虎作伥是家常便饭,本地官爷也忌惮三分。而且崔守义灵根极差,无法修行,崔家主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狐假虎威。

    姜家或许就没想过姜妙是否八字属阴,但崔二为人总该听说过。没准在她来之前,姜妙早就被折磨死了。

    虞归盯着掌心,那道居中的命线从中折断,像一条河活生生被人截断。此人确实命星坎坷。

    她捋开左手袖口,果见手臂青紫交错,新痕旧疤遍布。不过,她这才发现手腕处缠几圈红绳,又细又艳。

    这就是那条姜妙从娘胎里带来的红绳?

    她指尖微挣,轻轻一扯,那红绳纹丝不动,又费了力气,甚至将手腕扯出几道红痕,那红绳仍牢牢缠在腕上,拉扯不开。

    虞归蹙眉。

    想着待会儿得寻把利刃剪掉,她放下袖子,眼不见为净。

    她盘腿调息,等灵息稍微稳固后,重新将怀里的无尽灯取出。传说靠燃烧业火永不熄灭的无尽灯,此刻倒成了盏普普通通的枯灯。难道她现在变成这样,与它有关?

    正思索之际,余光见地上那团黑毛鬼鬼祟祟向门口蠕动,似乎以为她没发现。她故意没管,等它终于努力爬上门槛时,适时发出一声轻咳,那黑毛团瞬间僵立。

    虞归起身,它拼命爬上门槛,却怎么也爬不上去,被她捏了起来。

    它立马像只小老鼠吱吱地叫唤起来,浑身毛发直立如针。

    虞归面无表情,越捏越紧,它叫得越欢快。她终于想起这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

    腐尸兽,还称不上邪祟,它以吃腐尸为生,叫声如鼠,形如毛团,没有脸没有头。按世人眼光,品相可归属于“丑,非常丑,且丑得十分别出心裁”的类别,不过虞归觉得它长得还行,至少比崔二好看。

    腐尸兽吸食腐尸时会像血蛭一样吸附在尸体表面,幼兽一般光溜圆滑,身上毛发实则是吃完尸体的毛发后长出来的。通常来说,有尸体的地方就可能有腐尸兽,算不得罕见,罕见的是居然能在这活人居住的庄宅里发现。要知道腐尸兽经常出没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么是坟场,要么义庄,要么是乱葬岗,总之不应该在这里。

    这就有些奇怪了。

    腐尸兽是结群生活的凶兽,肯定不止这一只。

    她拎着这只腐尸兽在半空晃了晃,不多久便把它晃晕不再反抗,寻了根麻绳把它绑起来,放到地上等它爬,爬完再拽回来,往复几次,这只苦命的腐尸兽终于认命,知道自己逃脱不了虞归的掌心,不再叫了。

    虞归在灶台边寻了块不知放多久臭烘烘的腐肉,拿茅草包起来,打算牵着刚到手的“新宠”出门,看看这崔宅的风水到底有多“好”,都能原地“长出”腐尸兽。

    适才那两人所言不错,这附近确实有极凶的邪祟出没。

    刚才崔二抬手,那人宽袖里的手肘自下到上长了一大片黑疮,分明是魔气所侵。

    那黑疮若不及时治疗,会有性命之忧,可那崔二却丝毫不在意,还怕她发现,多少透着点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