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拜托你,主持一场婚礼。”阿格尼丝纠结许久,终于说出了请求。
“婚礼?”
“白塔向导是强制就业,我一直都是教廷的司礼修女。”阿格尼丝看着一脸茫然的林时雨,疑惑道:“时雨,你没有听说过,北枢教廷吗?”
林时雨摇了摇头:“我不太关注这些。”
在学院的时候,学费虽然全免,但边界的救济金都被她用来搜寻父母的下落。
然而这些寻找没有换来任何回音,她只得到了无望的结果。
参与边界之战的母亲和父亲,没有留下一丝踪迹。
救济金被花光后,林时雨必须得学会省吃俭用。她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热情,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
她活在自己筑就的阴天里。
只是,好像从遇见到祝翥的那一刻,心脏忽然的颤动,让她开始关心周围的一切。
阿格尼丝被林时雨的茫然打击到了:“我的教母,是光辉一派的大主教,她还主持过阿西塔莉亚和青砚·瑞比的婚礼。当时,我也在场。”
“啊?”林时雨有些震惊。
“北枢教廷起源自北之边界,内部存在着两种流派,供奉着不同的神明——‘永恒之自我’与‘人性的光辉’。”提到自己的学派,阿格尼丝的交谈欲明显增多了:“‘人性的光辉’听起来很复杂吧?教母说,其实就是传承的意思。”
“南边界的光辉一派,司管婚姻与生育。虽然教义上说,神圣的司礼修女能带来幸福,但实际上,这只是给刚成婚的新人们一些心理安慰。”
“主持这场婚礼是教母的请求,但完成义务疏导后再赶去D区一定会来不及。”
“所以我想,如果是让向导代替修女,效果也是一样的。”
“可以帮帮我吗,时雨。”
“只需要在现场献上两三句祝福就可以了。”
“我会报答你的。”
——————
“所以说,事情就是这样。”回到白塔后,林时雨将会议的内容完整地告诉了哨兵们:“很抱歉,原本计划的海滩3日游得取消了。”
祝翥和森摩垂头丧气。
莱西蒲看了眼日历安排,不甘心地追问:“您已经答应阿格尼丝大人了吗?”
林时雨心虚地点了点头,她不擅长拒绝阿格尼丝乞求时可怜兮兮的眼神。
“真该把北枢教廷全部赶回北边界。”森摩很愤怒。
林时雨有些好奇:“我才知道,原来北枢教廷这么有名。阿格尼丝和我说,光辉学派在各个边界都占据着相当大的话语权。”
“光辉学派在南边界确实很常见,不过,阿格尼丝大人的说法有些夸张了。”莱西蒲平复了情绪,给林时雨详细地解释:“在北边界,真正占主导的是永恒学派。光辉的信徒其实是被永恒打压,才从北边界出走,来到其他边界发展。”
“永恒学派自身也尝试过去其它边界发展教徒,但他们的教义在非本土的区域根本无法推广。”莱西蒲说:“光辉派的教徒可以随性地结婚、离婚。”
“但永恒派的教徒,一旦确认了绑定的关系,是绝对不可以分开的。永恒的学说认为,爱人是不可以分离的,这是已经在神明面前签下的契约。因此,永恒派中不存在离婚的概念。如果是婚姻中的一方违背了教义,教廷会替另一方处死背叛者,而活着的那个人,要一直戴着对方的骨灰,直至走入坟墓。”
林时雨感到不解:“那么,如果北边界的向导赶走了自己的专属哨兵,也会被处死吗?”
祝翥看向无知无觉的向导。
“时雨大人。”莱西蒲有些诧异地询问到:“您说的这种情况,是指已经缔结了婚约关系的向导与哨兵吗?”
“不。就是单纯的向导与专属哨兵之间的关系。”
莱西蒲有些手足无措:“我确实不太了解向导与哨兵成婚后,是否适用那条教义。但如果只是‘向导与专属哨兵’这种关系,在北枢教廷的体系中,这似乎并没有被纳入婚姻教义的范畴。”
“驱逐专属哨兵,应该还不到‘违反教义’的程度。””
“是这样吗?”林时雨若有所思:“我一直觉得,婚姻的关系和我一开始所理解的向导与专属哨兵的关系,两者之间很相似呢。”
“听说阿西塔莉亚与青砚举行了婚礼,我还很惊讶。没想到那么从容的阿西塔莉亚大人,也会这么注重仪式感。”
森摩手中的茶糕碟“铛”地一声掉落在地。
林时雨解释道:“我没有10岁以前的记忆,因为一次意外,我从雪山摔落,受了很严重的伤。”
“从那以后,我的记忆不再完整,父母也变得有些患得患失。我们生活在禁区附近,那里很少有人经过。爸爸妈妈总是跟我说,我是他们的孩子,谁都不能抢走我。就算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也要永远和他们在一起,永远都不可以分开。”
“我一直认为这是世界的规则,直到后来进入了学院,我学习到了什么是向导,什么是哨兵。”
“也许常人的关系并不应该像我父母所说的那样绑定,但,向导与专属哨兵的关系,不应该像这样吗?”
“彼此信任,相互扶持,不允许背叛,直到这种关系维系到生命的终结。”
“这和光辉派的教义很像吧?就算爱情沦为了亲情又或者友情,大家也不会因为逝去的爱而分离。”
“不过,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林时雨笑了笑:“如果真的有人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离开也可以成为一种惩罚。”
看到其他三人呆住的表情,林时雨难得有些小心翼翼:“是惩罚不够严重吗?还是说,是我理解错了吗?”
漂亮的、真诚的黑曜石般的眸子看向三人:“难道,我们不是这种彼此忠诚的关系吗?”
森摩慌忙把茶碟捡起来:“虽然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观点,但是我很赞同!如果没有绑定这样的关系,向导退休以后,就可以随意地抛弃专属哨兵了,那这样,哨兵也太可怜了。”
“当然了,您的理解是对的。”莱西浦露出温柔的笑:“背叛的人应该被抛弃,但听话的孩子就可以永远和向导在一起。哪怕得不到爱,出于责任,向导也会陪他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这就是这颗星球得以运转的永恒真理。”
祝翥凝神望着她,他也没有做出反驳。
茶桌旁,众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
莱西蒲回到自己的卧室,这里是他精心打造的窝。
从家中搬到白塔的照片占了一整面的墙。每一张照片都是他的宝贝,是不同着装、不同神情、不同角度,是他心爱的向导。
莱西蒲现在并不想巡视论坛。
他会检查论坛里所有有关林时雨的发言,并把这种行为归类于工作。
总有一些哨兵在预约到时雨的疏导后,就在论坛里发帖炫耀。
虽然这里只是一个简单的匿名论坛,但莱西蒲会仔细地阅读他们只言片语的文字,他嫉恨着这些人得到了向导的怜惜,又情不自禁地代入他们的感受。
偶尔,看到对方提到一点向导的不好,他会出奇地愤怒,匿名论坛看不到对方的id,哪怕将对方骂到删帖他也无法平息愤怒。
毕竟,林时雨从没有看到过他的精神体,她好像对他一点都不好奇。
不过幸好,会说向导的坏话、没有品味、不知好歹的人还是很少的。
莱西蒲很少遇到这种需要他投诉的帖子。
莱西蒲的忧伤是有理由的。
他的情绪总是变化得很快,看着满墙的照片,得不到林时雨关注的焦虑又变为沮丧。
从南边界出发去北边界,要绕开中央大陆,走海路。
而D区作为唯一的出关口,不仅临海,还有一片漂亮的海滩。
安比列家族刚好在D区有一块私人海滩。莱西蒲已经制定好了周密的计划,连林时雨要戴的帽子都挑好了配色。
他默默地心碎。
他想象中的,林时雨带着那顶秋日的帽子,穿着堪堪过膝的纱裙,赤着脚跑入海滩。
她走进深一点的海水时,会提起裙角。当海浪袭来,她就走到浅一些的水域,那里只有白皙的脚踝没入水面,她的每一步都溅起细碎欢腾的水花。
如果她想起了他,她就会回过头,朝着他露出微笑。
那个时候,一定阳光正好,恰好有清风吹来。
如果玩到兴起,风将她的帽子吹落,她可能会顽皮地捧着水,将清凉的水花泼向他。
水会让他和她的全身都湿漉漉的。
这时候,他就拿出他准备好的各种类型的泳衣,并且悉心地提供为裸/露的娇嫩皮肤涂好防晒的服务。
虽然肯定会有些兴奋,旦他一定会很有礼貌,也会很克制。
等她玩累了,他就坐在她旁边。
也许,甚至,可以,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接吻。
但是,现在,这些,全都没了!!!
相机擦了又擦,曾经,他每天晚上都会因为照片墙上专门留出来的那块空白而暗自窃喜。
看着照片墙的那块空白的缺损,连幻想都画面都失去了色彩。
莱西蒲更加难过了。
———————
马上就要出发,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处理好所有离开前的事项,林时雨看向白塔的窗外。
入目是一片又一片明亮的黄色。
如此奇异地,蒲公英在秋天开了一轮明黄色的花。
而花田里,棕发的、有些自然卷的人正在忙碌。
林时雨推开窗户:“莱西蒲!”
莱西蒲在蒲公英花田里抬起头。
在白塔的窗外,他看见向导明媚的笑。
莱西蒲举起手里编了一半的花环。
就要出发了,他竟然有些舍不得这片蒲公英花海。
他呼唤林时雨,朝她招手:“要下来看看吗?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这些花大概就不在了。”
“好——”林时雨笑着回应,她转身要往楼下跑去。
“时雨大人!”莱西蒲叫住她。
林时雨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塔下的人。
一片花瓣被银色的气流卷起,气流缓缓上升,林时雨耳边的发丝被气流轻轻拂过。
花瓣在林时雨发边飘落,被她接住捧在掌心。
“跳下来吧,我会接住您,您可以就这样跳下来。”
“我会很温柔地接住你。”
隔着塔上塔下的距离,他大声地喊道:“你可以相信我。”
双手撑着窗沿,林时雨有些犹豫,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莱西蒲的那天。他从高空的控制台一跃而下,他在银色的气流中滑行。
林时雨有些艰难地,巍巍颤颤地站到窗台上。
银色气流已经托住了她的手。好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和一种水银般的介质握手。
柔韧的流动感。
林时雨闭上眼,一只脚悬空。
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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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包裹着。
没有失重的刺激,只有银色的气流温吞地流过她的身侧。
她睁开眼时,身旁有一只棕色的鹰。
那是莱西蒲的精神体。
苍鹰围绕着她飞翔一圈。
她降临在地面。
看见她在花田里站稳,鹰偏转翅膀,想落在她的肩上,但被莱西蒲赶了下去。
莱西蒲走到她身边,她的头顶被放上他编好的花环。
“编得有些急了,我可以再编一个吗?”他这么说着,却笑得很开心。
她们坐在花田里。
莱西蒲说:“森摩的能力是储存温度,只要精心控制这片花田的温度,蒲公英就能保持一年四季都开放。”
“阳光下的蒲公英花海很漂亮吧。如果是雨后来到这里,也会有一种宁静安详的美。”
“你很喜欢蒲公英吗?”林时雨看向他,莱西蒲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莱西蒲思考了一会儿:“我的名字里,不是也有一个蒲字吗?”
“所以我想,我喜欢蒲公英,是命中注定的。”
林时雨静静地看着花海,听见莱西蒲在她耳边小声地问道:“时雨大人,你对我,有喜欢的感觉吗?”
“我应该比他们要省心吧,不争也不抢。”
“我知道,你不会只属于我。我也试着接受你可能会喜欢上其他人。”
“可是有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想杀了那些纠缠在你身边的东西。”
“抱歉。”莱西蒲捂住脸:“我也搞不懂,我为什么要把这些阴暗的心思告诉你。明明说出来会搞砸一切的。”
“我竟然妄想独占你,这样很丑陋吧。”
林时雨对所有人都很友好。
莱西蒲的友善却是伪装的。
尽管有着高达92.5%的匹配度,但林时雨好像完全没有被他吸引。
莱西蒲曾经瞧不起祝翥,但她拯救了祝翥。
莱西蒲对森摩抱有恶意,但她却会在深夜耐心地安慰森摩。
莱西蒲每次看到林时雨对着他们微笑,他的心里在想,那些家伙都可以,为什么他不行呢?
“我喜欢你啊。莱西蒲。你喜欢蒲公英,我也会喜欢你啊。”林时雨坦然地说:“莱西蒲,你一点也不丑陋。”
“我还是会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很羡慕你。因为你看起来,很自由。”
“就是那种,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无所畏惧很快乐的感觉。”林时雨认真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喜欢?
她喜欢我?
“我现在……在梦里吗?”莱西蒲不太确定地询问。
梦中人正戴着他编的花环,听见他的话,她轻轻地笑了一下:“莱西蒲,这不是梦。”
林时雨放出精神体。
雪白的蒲公英落进鹰的绒羽中。
鹰很高兴,鸣叫一声,载着蒲公英展翅飞向天空。
蒲公英藏在苍鹰最柔软的羽毛里,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只能看见天空中的一点棕色。
林时雨的笑声充满欢喜:“你看,这不是梦吧。这是现实哦。”
莱西蒲确定自己一定是醉倒了。
自然界里,雄鸟会比雌鸟的羽毛更加华丽。
这是因为它们要靠这身外皮吸引目光、换取繁衍的权力。
但鹰没有这样的习性。鹰不需要花哨的羽毛。
相比那些只能依靠华丽羽毛的小鸟来说,鹰是骄傲的,也是低调的。
莱西蒲曾经觉得林时雨和自己是同一类人。
冷漠的,高傲的,绝不会轻易向任何人低头。
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时雨大人,想试试在天空中飞翔的感觉吗,就像你说的那样,自由自在的感觉。这一次,我会稍微把气流的速度加快。”
“可以吗?”林时雨有些心动。
“我可以做到的,就像蒲公英藏在鹰的绒羽里,既可以感受到风的吹拂,又可以随心所欲地翱翔。”
“天空中,不会有任何危险。”
银色的气流包裹着她,她们飞得并不高,林时雨尝试在天空中张开手臂,风穿过她的指缝。
莱西蒲在她的身后,悄悄松开一点气流。
于是,她好像一片花瓣,轻盈地落在他的手心。
莱西蒲拢住她的腰,他不敢太用力。
不堪一折的腰肢,只有小鸟才会这么脆弱。
“谢谢你,莱西蒲,我很喜欢这种飞翔的感觉。”
林时雨双手环住莱西蒲的脖颈,她很开心地对他说:“我觉得,习惯被气流包裹以后,这种感觉,就好像在天空中舞蹈一样。”
啊,明明她才是最该被掌控的。
就像小鸟一样。
可是为什么,被驯服的却是他呢?
鹰怎么会对一只小鸟如此温柔呢?
小鸟,不属于莱西蒲。
可莱西蒲,完全地属于,她。
莱西蒲知道她对于喜欢,对于亲密关系的定义是有问题的,可莱西蒲不想纠正甚至十分赞成。
他对此感到安心。
幽幽的绿瞳,注视着在黄色蒲公英花海上方的两人。
银色的气流在天际形成一条线。
手里拿着艾瑟尔的u盘,祝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和他的衣角飞舞,就像在天空中舞蹈一样。
看起来,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