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叫卖打破了滩头村宁静的早晨,除了在家生火做饭的,几乎都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不多时,村口的码头上已经围拢了不少人。
虞今越和卢二牛都没打算走,还赶在前头在码头上占了个位置。
一则,她想搞清楚江陵的物价。
二则,家里连一口像样的锅都没有,火石、水桶这些基本的生活用品都要靠借,做一顿饭都是问题。
一次两次还好,久了总会让人嫌弃,她也想添置一些日常所需的物件,看一看,心里也有个底。
码头上的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那片映着天光的河面。
一艘乌篷船自薄雾中驶来,破开水面,渐渐显露出船身的轮廓。
船首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此刻正偏过身去,在和船尾撑船的人说话,斗笠之下,只露出一侧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他的身形很大,光是支腿坐在那里,就占了大半个船头。
船头靠岸,那人立时站了起来。
虞今越明显感觉到视野暗了一寸,他身量很高,一身粗布袍子勒着肩背,袖子挽到小臂上,胳膊上肌肉坚实,长腿一迈,轻松登上了码头。
码头上的人见状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虞今越叫身边的人一挤,没撑住往后退了两步,不巧正好踩中了一只脚。
“哎哟!”
“对不住……”她连忙转身道歉。
正在系缆绳的男人听到动静,偏了一下头。
斗笠边缘,一双凌厉的眼睛扫了过来,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立刻就收了回去。
虞今越倒没察觉有人在看她,一脸尴尬地将那妇人安抚住了,这才提着水桶往码头边缘走了一步。
只听他清了一下嗓子,声音沉沉地从喉咙里漫出来,“早听说这一片有人要迁过来,今日总算是来着了。在下姓张,在这附近做了七八年的杂货生意,船上油盐酱醋、锅碗瓢盆、针头线脑什么都有,还有江陵城时兴的胭脂水粉,头花,头绳,各位乡亲随便挑,随便看。”
他一招手,另有一黑壮青年匆匆忙忙地把船上的货物搬下来,嘴里喊着:“乡亲们,都让一让,给我腾点地方搁东西。”
这个姓张的杂货贩子转身走了两步,正好在她面前站定。
虞今越这才实打实发觉他是真的很高,站在这儿跟一堵铁墙似的,她不踮起脚,根本看不见前面摆了什么货物。
正烦着要不要叫他让开些,便有村民拿着东西过来问价了。
虞今越立刻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火石一文一块。”
“豆油十文一斤,要多少?桩子,去船上给她称两斤。”
“小本生意,便宜不了,要是嫌贵可以看点别的。”
“这个十八文一朵,江陵城里年轻的娘子都爱扎这个样式,就这两个颜色,你挑好了再给钱就是。”
“小孩儿,别乱摸,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
虞今越心思一动,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个,我能……”
他的身子一僵,侧身望了过来。
虞今越在这时才真正看清他的五官,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轮廓硬朗,只是压着眉眼睇着她,就令她感觉压迫感十足。
张天阔眸子轻眯,攥紧了下意识想要反击的手指。
“什么?”他问。
虞今越在心里给自己壮了一下胆,笑问:“卖货的,你这儿能赊东西吗?”
“赊?”
张天阔讶异地抬了一下眉,像是听见了什么过于荒谬的话一样,又换了个说法,当着她的面复述了一遍:“你?想一个铜子儿不花就在我这儿白拿?”
“我不白拿,我可以给你打欠条。”虞今越弯着眼眸,笑得越发和善了。
张天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笑的问:“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赊给你?”
“哎呀,做生意嘛,得活络些才做得长久……”虞今越勉强挂着笑,又提议道:“要不,我拿什么东西抵押给你?或者请里正做个见证?我们昨日才得了县令大人亲自接待,又帮着落户,登记了籍贯,指定跑不了,你就放心好了……”
张天阔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眼,眼中的兴味也越来越浓了。
他嗤笑一声,道:“小爷在江上跑了这么多年,像你这样穷得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还这么理直气壮的,真没见过几个。小爷我今日心情不错,就浪费一点时间听你说说,你赊了账,打算怎么把钱凑齐还给我?”
虞今越被他的话头一噎,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话里话外都是嘲讽,她不是听不出来,只是今日这样的机会难得,她博的就是那个万一。万一成了,她们姐妹俩的日子能立刻改善,最起码,生火做饭这件事不用再看人眼色。
为了这个,他现在就是说得再难听,她也得把表面上的功夫做下去。
她将垂下去的唇角重新提起来,眉,低声道:“行,我仔细想想……”
“啧,钓鱼的都知道得丢点儿饵,跑船的出门也得看看刮的哪门子的风,得,还是骗子好做,嘴皮子上下一碰,连由头都是现想的。”他勾起唇角,目光轻蔑地从她的脸上碾过。
“我不是骗子……”
虞今越瞪大双眼,被他一口一个骗子,气得肝疼。
“你可没说你是骗子,我今日有时间,你可以好好想,仔细想。”张天阔看她的表情越发丰富,满意地挑了一下眉,转过身去继续应付村民。
虞今越背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要求是强人所难,找他赊东西也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是明白归明白,就这么被人劈头盖脸地嘲讽奚落了一通,还是忍不住,有些委屈泛酸。
况且,现在她也算是被他架起来了,若答不上来他的话,就是坐实了自己是想空手套白狼。
就凭这个,她也得争一口气,想出个三年小康五年致富的计划来。
“桩子,过来。”
张天阔招手喊人过来,又揽着陈树桩的肩膀道:“你先应付着,我去找村里的里正聊几句。”
“行,老大、大……大哥。”陈树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觑了一眼他的脸色。
张天阔没追究他的嘴瓢,反而朝身后的女人勾勾手道:“你不是说要去找里正做个见证,给我带个路?”
虞今越忍下情绪,应了一声好,见卢二牛还蹲在地上看新鲜玩意儿,就没叫上这个小屁孩儿,跟着张天阔钻出了人群。
村道上,张天阔抱臂走在前头,虞今越提桶跟在后头。
他忽然停下,斜眼看她:“还没想好?”
虞今越心下一沉,挺直了腰杆与他对视:“我打算把发下来的粮种卖了,改种荞麦,荞麦是速生粮,一个多月就能有收成,冬季种油菜,田间套种蚕豆、豌豆,明年春天……”
“你等等,”
张天阔不耐烦地打断她,讪笑道:“衙门给你们分了多少地?滩头上那片地荒成那样,头一年不饿死就不错了,你还想从里头刨到银子?你是不是真当我什么都不懂?”
虞今越简直气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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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我眼睛又没瞎,就你这样的,犁半天地都得断了气,还开荒?”
张天阔嫌她满嘴跑船,没一句实话,也是没了耐心,“行了,你赶紧给我指个路,告诉我你们村的里正住在哪儿就行了,我看你就不用去了。”
虞今越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一咬牙也是豁出去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生生拽了回来。
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说:“这片荒滩,任谁看都觉得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草深,地薄,才被洪水淹过。其实芦苇能在地里扎根,反倒是好事,说明这片地并没有完全被江水泡烂。地里的墒情如何,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育苗,什么时候施肥,我比你清楚!
我告诉你,你可以说我脸皮厚,可以笑我穷,但不能质疑我的能力!
不出一个月,我就能让这片荒地改头换面,两个月后,我就能拿到第一茬的粮食!今天我欠你多少,明年这个日子我一定连本带利的还你!我虞今越,说得到做得到!”
张天阔被她吼得一愣,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在一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姑娘眼里,看到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决心。
那一刻,她那一双眼睛,好似格外耀眼。
他晃神片刻,抿了下唇角,猛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张天阔俯下身睨着她,语气却格外轻佻:“激将法玩得挺熟的?你想强买强卖,霸王硬上弓?你觉得许我点利钱,我就会见钱眼开?说真的,就这么点小钱,我还真看不上眼……可惜,我张天阔,天生就见不得有人在我面前斗狠。你方才说你叫虞今越是吧?把你的户帖押给我,船上的东西你可以随便挑,走的时候让桩子把账算好。明年的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跟我哭的……”
虞今越有些愣神地喘着气,她没听错吧?
这是同意了?
“我还有事儿,别挡道。”张天阔撇开脸,擦着她的肩膀大步离开。
虞今越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比了一个耶,还小小自夸了一下,太强了虞今越,这么难搞的人都被你搞定了,天底下还有什么你做不到的事儿?
她满面春风地转过身,见人越走越远,大声朝他喊:“张天阔,你走错了!里正家在这边儿,磨房对面那个院子就是!”
说罢,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天阔回过头来,就看见这个女人笑得好似打了胜仗一般,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一笑,脸上还有一对酒窝,是比刚才给他放话斗狠的样子看起来顺眼了一些。
他走回来,黑着脸厉声恐吓她:“笑个屁?方才怎么不说?等我从里正院里出来,你要是还没把户帖送来,小爷我可就反悔了。”
虞今越脸上的笑意凝在了嘴角,朝他翻了个白眼,“凶什么凶……”
“你……”
虞今越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提着水桶往前跑了。
虞今越一口气跑到自家的院子里,她撑着膝盖略喘了几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蹦出来了,喉咙里也干哑得发紧。
她不敢耽误时间,胡乱灌了一竹筒稀粥填肚子,就马不停蹄地进屋去翻那张压在床板底下的户帖,随便往怀里一塞,就拉着一脸茫然的妹妹往外冲。
两姐妹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虞今安拉长声音问:“阿姐?我们要去哪儿……”
“去把我们的家当搬回家。”虞今越边跑边开怀大笑。
到了刘里正的院子门口,她才放缓了步子,喘着粗气,踮起脚往院子里看。
那个人,应该还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