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荒滩种田记 > 49. 粮店
    粮道街往后拐两条巷子,有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巷道逼仄,土墙上生满了青苔,住在这儿的大多是在码头上卖力气的人。

    巷口处有间茶馆。

    台阶上架了五口陶炉子,柴炭、水桶摆成一溜儿,炊壶里的水一烧开,便腾腾的往外冒着白气,经年累月的燎着斜插在门头上的蓝布幌子。

    江心月神色如常地提起炊壶,给自己沏了一碗粗茶,端在手里,打帘进了茶馆。

    甫一进门,便是扑面而来的热意和汗味儿。

    里头人声嘈杂,喝茶的全是穿着短褐、敞着衣裳的汉子,老少爷们聊得热火朝天,都没往门口看上一眼。

    江心月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终于在里边靠窗的位置上,找到了人。

    她端着茶碗往里走。

    众人这才注意到她,便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同弟兄们唠嗑,喝茶,吃炒黄豆儿。

    江心月穿过人群,将茶碗重重的在桌上一磕,愠怒道:“说罢,什么大事儿?还喊你老娘亲自过来。”

    张天阔拧着眉头,等人落了座,才道:“我听洪叔说,你又准备给我寻摸媳妇儿?”

    “那又如何?”

    江心月有些心虚,却有恃无恐的端起茶来啜饮了一口。

    张天阔不耐烦的看向窗外,声气越发冷硬:“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你既走了,我的事便再也不用你来插手。你不是和天鸿过上了你想过的日子吗?我每个月来看你们一回,还不够?”

    江心月哂笑一声,丝毫没有将他的话在放在心上,反问道:“那你说我是不是你娘?”

    张天阔没作声。

    “当娘的操心儿子的亲事,有什么不对?”江心月喝了一大口茶,粗茶味道重,苦得她脸上一皱,“好啦,别和你娘置气了。你是没见着,那姑娘机灵得很,要模样有模样,要脑子有脑子,你见了肯定喜欢……”

    “行了。”

    张天阔打断她,淡淡的说:“你和天鸿在城里隐姓埋名久了,就忘了我们是什么人了?试问天底下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土匪?别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这话说的,那我怎么就瞧上你爹了呢?土匪,土匪,说出去不好听,咱们又不是劫财害命的那帮人,走在人堆里,不也和大家伙一样,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么?你待人家姑娘好,再把咱们一大伙兄弟顾好,除了遇上衙门剿匪凶险些,日子还不是一样过?你这小子,脑瓜子不是挺好使的嘛,怎么在这事儿上这么糊涂?”

    江心月自顾自地唠叨了一阵,突然回过味儿来,狐疑道:“不对劲,往年我给你寻姑娘相看你也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莫非……你在外头有心仪的姑娘了?人家不要你?在你娘这儿撒气来了?”

    张天阔把头撇过去,恼道:“没有,你别瞎猜。”

    “没有?”

    江心月翻了个白眼,嗤道:“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快点,给你娘老实交代了吧。”

    张天阔抿着唇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又突然站起身,撂下一句话来,“总之,我的事,你别瞎掺和了。”

    “欸?阔儿?”

    江心月看着快步离开的身影,人群之中,唯有他格外醒目,这样的体格,这样的年轻气盛,这样的嘴硬不饶人,看着看着,就和记忆中的一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又释然一笑,喃喃道:“老张啊,咱们的儿子也开始惦记姑娘了,真快,时间过得真快……”

    *

    另一边虞今越和江鸿说清了来意,江鸿请她稍坐片刻,去后院仓房取了三只木升来。

    “这是江陵本地的黑菜籽,产量不错,多用来榨油,六文一升;这一种是外地产的黄菜籽,是早熟的品种,出油量大,价钱也高,九文钱一升;最后这只升子里装的是专门种来掐菜苔吃的油菜籽,产量自是不如前面两种,胜在价格便宜,五文钱一升,不知道您想要哪种?”江鸿介绍完,把三只木升依次摆在了桌上。

    虞今越蹙着眉,立刻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眼下已近霜降,气温日益降低,立冬之前这一批油菜必须种下去,等到收割,大概也到了明年的四五月份。下一茬她还想改水田种稻,时间咬得很紧,很有可能耽误农时。

    从产量和收益来看,她种的荞麦、油菜,肯定是比不上一季正常播种收割的水稻的。

    所以,这一茬油菜,还是得早播早收,不能耽误水稻的耕作。

    虞今越直接看向那一升黄菜籽,这种菜籽胜在早熟,若只是冬季用来填闲,价格上实在没什么优势。既然不挑产量,只看农时和收益,这一批用来出苔的油菜籽好似也不错,早春温度低,能吃得上的蔬菜品类少,挑到城里或许也能卖不少钱。

    况且,今日出这一趟门开销不少,手里也没剩多少钱了。

    两相权衡之下,虞今越还是选了最后那一种,“我要这种出苔的,一亩地的用量大概是五升,十五亩地,三十五升油菜籽就够用了。江鸿小哥儿,你给我算便宜点吧?”

    江鸿点了头,笑道:“我先过秤,到时候再给你抹个零。”

    两人在后院忙着称斤两,却听得前头一声惊呼,穿堂里随即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虞今越和江鸿停了动作,立刻抬头看去。

    窄长的甬道内,张天阔大步走在前头,身后还跟了一个紧张兮兮,亦步亦趋的小家伙。

    一到后院,虞今安立刻喊了一声“阿姐”。

    “东家,把上回送来的那几个麻袋给我拿来。”张天阔懒散立在二人身前,锐利的目光在秤杆上一扫而过,冷声吩咐道。

    江鸿半张着嘴,近乎呆滞的看着他大哥,一时没注意,斗里的菜籽还往外斜出去了一束。

    虞今越立刻撑着麻袋去接,讶异道:“张天阔?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江鸿也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虞今越将前后发生的事情一勾连,马上就想清楚了,她继续问:“居然这么巧?你在我那儿收了粮食,竟是卖给了江掌柜?”

    “算你有点脑子。”

    张天阔见二弟愣在当场久久没有回神,便若无其事的咳了一声。

    江鸿这才反应过来,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又低下头,慌忙把这口麻袋装满,应道:“麻袋在仓房,我这就去取。”

    等人走了,虞今越小声问他:“你和江记的人关系怎么样?”

    张天阔道:“还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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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儿算钱的时候,能不能让他们给我算点折扣,我手里的钱不多了,要是省下来可以早点还你。”虞今越压低声音道。

    张天阔挑了下眉,玩味的目光将她拢住,“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晌午你得请我在城里吃一顿饭,我若开口,说不准,这位少东家能卖我个面子……”

    虞今越想了一会儿,咬牙答应了这笔交易。

    等江鸿抱着麻袋过来,张天阔也开了口,“少东家,她这半袋油菜种子多少钱?”

    江鸿迟疑了一瞬,道:“一百七十五文,收一百七十文就行了。”

    张天阔:“再少点儿吧。”

    江鸿眼中的疑惑更甚,看着他问:“那就一百六十文?小本生意,本就没挣几个钱。”

    “一百五,就当是我买的。”

    张天阔伸手把麻袋接过来,语气不容置疑,“先挂在我账上,月底一并算清。”

    虞今越在暗地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江记的供应商,说话就是比她硬气。

    江鸿紧紧蹙着眉,思忖了片刻,道:“张老板,我这里正好有一笔帐不太对得上来,你能不能先过来和我看一下?”

    张天阔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便点了头,跟着他去了西侧的一间厢房。

    门刚关上,江鸿便开了口:“大哥,娘不是去见你了吗?怎么是你一个人过来了?她人呢?”

    “她在茶馆喝茶,我就先过来了。”张天阔站到窗前,将窗栓抽开,拉出一条缝儿,紧紧盯着院子里那个蹲在地上扎麻袋的姑娘。

    江鸿。

    在大哥面前,他应当是张天鸿。

    张天鸿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心头一惊,讶异道:“大哥是为了外头那个虞姑娘来的?”

    “自然。”

    张天阔把他睇了一眼,道:“你还把我当大哥,就把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别让娘知道。最近怎么样?寒疾发作时还疼得厉害吗?”

    张天阔虽得了告诫,但此时满心满眼都在为大哥高兴,便往前走了一步,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人,道:“我的病还是老样子,大哥不必挂怀。这半个月府衙增派了不少人手,城里每过一个时辰都有兵丁巡逻,大哥你还是尽早出城吧。你放心,今日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和娘透露。”

    张天阔收回目光,落在这个面上一脸坚定的二弟身上,在他肩上重重的落下了一掌。

    年轻的肩膀,过于清瘦,在他的手底下也没有多少份量,却总是透出不愿被他看轻的倔强。他欣慰一笑,顿了一下才说:“那我走了,你自己顾好自己,还有娘。”

    张天鸿扬起唇角,凝着那双乌黑的眸子,点了点头。

    张天阔颔首,将手收回来,推门出去。

    芦帘轻晃。

    晌午的阳光正好,洒在小院里一株逐渐染红的水杉上,细叶纷纷而落,一簇簇,将地面铺成暖色。

    张天阔从檐角的阴影里走到院子中央,一箭之地,却如此清晰的分割出明暗。

    他摘下腰间的斗笠,戴在头上。

    似有风落在他藏在锋利眉骨下的眼眸里,在看着她时,漾出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

    张天阔弯腰提起麻袋,对着她道:“走罢,一会儿准备请我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