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今越闻言一愣,“有什么?”
王茂生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柔柔地被一腔情意胀满。
下一瞬,又恍然清醒过来:
他们举家迁来江陵,住的是衙门分下来的草屋,家里人口又多,里间是大哥一家四口在住,外间是他和爹娘铺了一些茅草,用木板搭出来的两张睡铺。若真要娶她过门,爹娘自是欢喜的,可家里的境况,连一间像样的新房都收拾不出来,更别提聘礼了……只怕她瞧不上眼。
他更怕,万一她说了拒绝的话,从此跟自己划清界限。
他越想越犹豫,越想越觉得开不了这个口。
王茂生收回目光,哑声道:“我……有愧,愧对你喊我一声王大哥,方才却没有替你拦住他。”
虞今越见他踌躇半天,结果还是为着张天阔把她带走的事儿过意不去,便洒脱地摆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我已经收拾他了。”
“那就好。”
王茂生垂眸掩去眼底的落寞,默默翻晒着荞麦。
两袋子荞麦铺晒在地上,很快便有麻雀儿从树上飞下来吃。
虞今越拿竹竿赶了一会儿,就把麻袋收起来,别在槐树上的枝桠里,冲王茂生说:“茂生哥,时辰差不多了,我家的饭应该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同你一道走罢。”
王茂生把几杆钉耙立在树下,追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虞今越问了他家里稻子的情况,“我看隔壁村都在割稻子了,咱们村要迟上大半个月,最后这段时间正是稻穗灌浆的关键时期,真希望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的大晴天。对了,你家的穗子结得怎么样?”
“穗子上的稻粒空瘪的不算多,这样的年成,也没指望能结多少。”王茂生心不在焉的说。
“好歹是咱们费心费神伺候过的庄稼,能多结一点是一点罢。不过,你也别灰心,还有我呢,过几天我再配些肥料,让稻子在收割之前养养膘。”虞今越笑道。
王茂生也跟着笑,“还好有你。”
眼看着到了王家门口,虞今越便与他告别,往自家的小院去了。
虞今越一进家门,就神秘兮兮地招手喊了小妹,两人一起进到里屋。她把小竹篮摆在床边,还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递给她,“快看,这还是我第一次挣到一块碎银子呢。”
虞今安接过来阿姐递过来的银子,宝贝儿似的捧着,眼睛亮得惊人,“哇!阿姐!我们有钱了!”
“对!我们有钱了!”
虞今越笑弯了眸,又把手指竖在嘴边,悄声道:“财不外露,这笔钱咱们得藏起来,要是有不相干的人问你咱们家卖粮食得了多少钱,你就说不知道。”
“嗯!”虞今安认真地点了点头。
虞今越从床底下掏出来一个带盖子的小圆篓子出来,里头放了个小布兜,装的是她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和几张欠条。
虽然有卖稻种、卖柳编、出去做工挣来的,也有坐船、买河蚌、买米买油买盐的花用,有进有出的,数下来一共是一百六十二文。
几张欠条的数额一合计,欠债是八百二十文,还收了三利,算下来都有一两银了。
看着好似挣了不少钱,实则要花销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少,接下来天寒地冻的,估计在外头也找不到什么活儿,每一笔都要节省才是。
虞今越叹了一口气,把所有的钱收拢到一起,放进小竹篮里,盖了布重新推回床底下。
她思前想后,决定下次进城还是得买一把锁,家里没人的时候,得把门给锁上才放心。
姐妹俩吃完晌午饭,又带着一罐水,去村口晒场上了。
虞今安握着竹竿在晒场上来回走动,一面赶着鸟雀,一面像犁地一样慢慢踢开荞麦籽,正好翻上一遍。
虞今越去刘里正家借了一把椅子,放倒后坐在树荫底下,抽一把荞麦秆,在椅背上一劈,两下折断拢在一起,缠成一个草把子。
这东西虽然没木柴耐烧,倒是引火的好材料,不能浪费。
村道上有人经过,或是挑水,或是下地干活儿,路过晒场时总是朝她们姐妹俩投来一束异样的目光。
虞今越猜想上午的事儿恐怕已经传出去了,传出去了也好,大家都晓得了她的厉害,以后想对她们姐妹俩使什么绊子,也得掂量一下了。
她自是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的。
她不在乎,有人此刻却已气得七窍生烟了。
那边方翠兰在家里躺了半天,刚准备去后院解个手,就听见隔壁的吴婆婆家有个女人在门口搭话。
她猫到自家院门跟前一瞧,正是那熊桂芬。
许是上回卖野猪肉没叫她占到便宜,这回知道方翠兰和人打架,脸都叫人抓破了,乐得不得了。
张着一大嘴,逢人就说,逢人就笑,仿佛亲眼得见一般。
方翠兰听到这儿也只是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骂她一天嘴里不嚼蛆浑身不痛快。
谁知她又倚在墙头上,说起了虞家妹子的不是来,什么争强好胜,孤身寡命,手段了得,一面勾着那个卖杂货的贩子,一面还和王家的两个儿子勾勾搭搭,很不检点。
方翠兰顿时火冒三丈,冲出去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个满嘴喷粪的玩意儿,编排谁呢?你是哪只眼睛瞧见了,还是趴在我妹子床头听她亲口说了?亏你还是个女人,这世上女人活得多不容易,你半点不怜惜,倒是可着劲儿的造谣?见不得旁人一点儿好是吧?我告诉你,我要是在村里听见一句我妹子的不是,我谁都不找,就找你熊桂芬,到时候别怪我提着粪桶泼你一身!什么玩意儿!”
方翠兰见对方被她骂得脸色红了又白,“你你你……”了半天,才想出一句“泼妇”来。
方翠兰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转身在门口薅了一把竹扫帚,在村道上又扫又撵,“什么腌臜狗屎烂臭虫,也敢在我门前骂街?”
熊桂芬气急败坏,边退边喊:“方翠兰!你骂谁呢?你嘴巴放干净点儿!”
“谁应声我就骂谁!”
方翠兰白眼一翻,扫起一堆烂草扬在她身上,“你自己的嘴巴能有多干净,还说别人?得了吧你!还不快滚!”
吴婆婆在院子里头晒萝卜缨子,亲眼见着方翠兰好生威武,抄着半人高的竹扫帚,把那撵得长舌妇连滚带爬,消失在了村道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院门边上来,喊住方翠兰,“翠兰,我看咱们甲里也只有你能治住她了。这个媳妇成天地里的活儿不管,孩子不带,四处找人说人闲话,扯一把东家的柴,拿一把西家的菜,你瞧,我连门都没给她开,她自个儿就站在道上说开了。”
方翠兰略喘了一口气,叉着腰道:“我省的,您不是那么糊涂的人。”
吴婆婆见她没介意,便取了一把晒干的萝卜缨子来,笑道:“我想托你给那虞丫头带个话……”
方翠兰好奇:“什么话?”
“明年我的那十几亩地能不能也改种荞麦?一年到头,育秧,插秧,割稻子,要请好几回人,只怕是收的稻子还不够我请人的花销,倒不如和她一样,种荞麦也省事。我也老了,劳不动了,好好的地荒着又心疼。”吴婆婆把萝卜缨子塞进她的臂弯里,笑眯眯的说:“你和她处得好,你就帮婶子问问。”
方翠兰喜滋滋地把干菜接了,“成,晚些时候我替您问问去。”
傍晚时分,虞今越把晒好的荞麦重新装袋,又借了牛车来,把缠好的草把子装车拉回去。
路上竟有几个人主动过来帮把手,推了一阵车,还同她套了近乎,问的还是她地里的产量。
虞今越也没想瞒着,有人问便照实说了。
直到方翠兰登门,这才知道方才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乡亲,特地来给她帮忙打是什么主意。
虞今越听完方翠兰的话,一面把车上的物件卸下来,一面摇了摇头。
方翠兰帮着抬麻袋,不解的问:“为啥不能种?你给我好好说说,人家托我来了一回,我回去也好和那吴婆子讲个明白。”
“荞麦喜旱,也就是入秋少雨,地才刚开荒,我才种的荞麦。等到明年开春,春雨下个不停,入夏又多梅雨、伏旱,种荞麦有可能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再加上他们的田也改了水田了,土质和头一年的荒地大不一样,又改旱田,不仅折腾,效果也不大好,我让他们种荞麦,不是害了他们吗?”
虞今越歇一口气儿,看着她道:“我记得黄大人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巡田,便说了今年冬天要蓄水养田。我估摸着,他是打算明年继续种稻,长远来看,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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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这儿雨多、夏季气温高,还是种稻子更适宜。今年收成不好是没赶上时候,到了明年就好了。”
“原是这样,那咱们也不干那自找麻烦的事儿了。”方翠兰得了准话,帮她卸完车上的东西便要回去。
虞今越笑着留她吃晚饭,方翠兰摆了摆手,道:“我在你这里吃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一样还得等我回去料理,半点省心不了。”
虞今越:“行吧,那我不留你了。”
方翠兰走到门口,想到了熊桂芬在外头乱传闲话的事儿,犹豫着要不要和她讲,又想着左右已经被自己摆平了,没得一说出来把人气得晚饭都吃不进去,便咽了回去。
夜里,一弯月朦朦胧胧地躲进了云层里,星光又稀又淡,阴云渐渐从西边爬了上来,掩住大半个天空。
细小的雨点从江上铺开。
过田,过堤,过屋梁,将地面上的浮土都激了起来,连空气里都满是凉丝丝的土腥味儿。
虞今越睡得正香,恍惚间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落了雨,便惊醒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关得正严,便安心地闭上眼睛,忽然又想起今日才搬回来的那两袋荞麦和草把子,还堆在院子里,雨若是下得久了,指定会被泡烂了,便披了衣裳穿鞋下床。
她一动,小家伙也跟着醒了。
外头的雨不算大,虞今越穿好衣裳冲进雨里,一趟又一趟的往窝棚底下搬。
虞今安揉着眼睛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阿姐。
虞今越手里的活儿没停,应道:“今安?你怎么也起来了?”
“阿姐下床我就醒了。”
虞今安蹲在门槛边上不肯走,“外面太黑了,又下雨,我陪着阿姐。”
“你快去屋里睡,外头又是风又是雨的,我把这些搬进去就回来了,一会儿就好。你听话!”虞今越冲她喊。
小家伙一步三回头地起身,慢慢挪回了里屋。
等虞今越忙完换了干净衣裳进来,虞今安还没睡着。
“阿姐,我这里躺暖和了,你来这里睡。”虞今安往里爬了一些,把地方腾出来。
“今安真乖。”
虞今越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蛋,坐过去时,却发觉鼻子有些发痒,一个没忍住,扭过头去连打了三个喷嚏。
“遭了,这身板子,不会淋了这么一小会儿雨就要着凉了吧……”
虞今越苦恼地“啧”了一声,穿鞋下床,“今安,我出去烧一锅热水,喝点热的,驱驱寒,你赶快睡。”
虞今安乖乖应了声好。
虞今越不敢掉以轻心,水烧开,喝满满一大碗,等身上发了汗,便到床尾的筐子里找了几件衣裳全部裹上,把自己捂严实了,才倒在床上歇息。
次日醒来。
虞今越一睁眼便感觉嗓子眼有些不舒服,人也没咋睡好,舀水洗了一把脸,才精神了一点。
外头还在下雨,今日也没法出门干活儿了,姐妹俩吃了早饭便躲在窝棚底下做活儿。
一个搓草绳,一个缠草把子。
陶釜里煮了一锅葱白水,虞今越一个上午就喝了半锅,还叮嘱小妹也喝上一些。
下半晌雨停了,虞今越跑到田埂上采了一些野菊花回来,依旧是煮了一大锅水喝。
灌了一整天的热水。
喉咙是好受多了,可苦了夜里,披着衣裳跑了好几趟茅房,困得她眼下都青了一圈。
翌日。
虞今越没精打采的起来洗漱,打水,生火,熬粥。
趁着粥没熬好,又端了一盆脏衣裳,和对门的卢彩霞一道,到村口的小河里去洗。
两人蹲在水边洗着衣裳,聊着天,一艘乌篷船摇摇晃晃的从河道上驶了过来。推桨的人站在船尾,眸子轻眯,远远的就看见了蹲在码头边上洗衣裳的人。
待船行到近前。
张天阔拔出竹篙,插入河底的淤泥里,将船泊在了她的面前。
虞今越心中坦荡,再次见面便也不再扭捏,还主动同他打了招呼,“张老板,来这么早?”
“专程来接你,自然得早些过来。”
张天阔踏上码头,一面系缆绳,一面侧过头来看她,“两天不见,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夜里做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