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川抬眼看她,语气不容置喙。
他的手握在她的脚踝上,同样不容她挣脱。
姜岁岁手指微微蜷起。
火光自一旁跃动起来,映得他侧脸明暗分明。外头雨势未歇,庙中潮气极重,昏暗环境内生出一股难言的羞耻来。
“小叔,我自己来……”
裴时川看了片刻,神色衿冷。
“自己来?你这伤口里有木刺。”
姜岁岁垂眸看去,才瞧见小腿外侧皮肉翻开处,果然嵌着一截很细小的断枝。方才一路奔逃时只觉得麻木,如今安静下来,那疼意才后知后觉地愈发深入,像被火燎过一般烧灼进血肉里。
裴时川从腰间取出匕首,在焰上掠过。
姜岁岁见他动作,微怔。
裴时川没抬头,却好似察觉了她的心思,淡声道:“若不处理,明日便会溃烂。”
他将手中匕首转了个面,问道:“害怕了?”
姜岁岁抿了抿唇,声音低低:“我不怕。”
不怕?
裴时川瞧着她无声抿直的唇线,轻笑一声。
小姑娘嘴倒硬。
他半跪在她身前,将她黏在伤处的湿透裙裾用匕首割开。
裴时川的动作轻而有分寸,只在伤口这一处游走。
可即便如此,那微凉刀锋划过衣料时,姜岁岁还是忍不住往后缩了半寸。
裴时川握着她脚踝的手用了些力,禁锢住她。
他没抬头,漫不经心道了句:“怕疼就抓着我。”
姜岁岁神色轻滞,轻声道:“多谢小叔,不必的。”
裴时川眉梢轻挑,未再答话。
片刻后他扯下里衣一角,沾了些雨水擦净她伤口附近的血迹。
姜岁岁眼睫轻颤,却没有出声。
直到那匕首尖端极轻地挑进伤口,取那截断刺时,她终于控制不住地轻吸了一口气。
她因着疼痛下意识抬手,欲阻止他的手,却被他的手臂挡住。
最后一双手到底落在他的肩上。
裴时川没有抗拒,无声承着她的力,手下动作未停。
半晌,他将那截木刺丢进火中,火星轻微炸开。
裴时川抬眸看她。
姜岁岁终于自剧烈的痛楚中回过神,指尖有些慌乱地收拢。
她蜷缩在墙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中分明已起了薄雾,却偏偏咬着唇,不肯落泪。
裴时川瞧着她,忽然挑眉问:“怎么不哭?”
姜岁岁怔了一下。
外头雨声一重,顺着瓦檐滴落下来,在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火光晃过他的眉眼,那点玩味便藏在了沉暗的眸色里,让人瞧不分明。
他慢条斯理道:“那日在裴府,我不过问你一句话,你便哭得那样可怜。如今疼成这样,却能逞强。”
“难不成,”裴时川起身朝她倾俯了些,手中匕首的刀柄似乎很轻地擦过她的下颌,“之前都是装的?”
姜岁岁微怔,一时间连疼痛似乎都被忽视了少许,只觉得他靠得太近,让她莫名有些紧张。
她移开视线,轻声细语道:“小叔方才说了,不让我再给您添麻烦。”
裴时川低低笑了一声。
落在昏暗寺庙里,竟听不出是恼还是愉悦。
这姜家姑娘,原也是个牙尖嘴利的。
“现在倒记性好。”
裴时川将匕首擦净入鞘,继续替她包扎伤口,布条一圈圈绕过小腿。
姜岁岁疼得额上沁出薄汗,身体绷得厉害。
他动作利落地收结起身,瞧她身子轻轻一颤,目光晦暗不明地落在她脸上。
“你要麻烦我的事情,恐怕也不止这一桩。”
姜岁岁抬起眼,目中有些不解。
他只是看着她,忽然道:“你父亲的死,可与裴家二房有关吗?”
姜岁岁蓦然怔住。
这一瞬连痛楚都被压了下去。外头雨声铺天盖地,风从半倾的门缝里灌进来,内室火光在她眼底晃出一片碎影。
“我父亲?”
她一时没有听明白。
裴时川瞧她一眼,淡道:“你父亲有个外室,你知晓吧。”
姜岁岁无声抬眸,目中闪过一丝讶然。
这样隐秘的家宅事,他竟会知晓。
“那个外室所生的儿子,你可曾见过?”
姜岁岁微怔。
说起来确实未曾瞧过。
前世柳姒月总说孩子年幼体弱,不宜见风,便养在郊外庄子上。她本就厌恶于她,更不会主动与她的孩子相见。
这么多年,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辽省有种说法,久无子嗣的人家,抱养一个男童在膝下,便能引来自己的孩子。这样抱来的孩子,叫引子,”裴时川目色深长,顿了下开口道,“裴家二房早年无子,而二嫂又求子心切,故而曾在辽省收过一个男童为义子。那个义子,就是你父与那外室行军时所得的孩子。”
裴时川拾捡起一枯枝,随意拨弄火堆,枯草燃起的声音噼啪作响。
他漫不经心:“我原以为,你也同二房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如今看来,应是有仇的往来。故而这些事,早日让你知晓,你也能早日感激我。”
姜岁岁脑海中乍然浮现起柳姒月所说的话,一头心头微震。
她摇摇头:“我、我并不知晓这些,我只知道柳姒月是靠给我父亲下药,才得以与我父亲……”
裴时川若有所思,半晌眸色沉暗道:“原是这样,看来我猜得不错。”
姜岁岁抬目:“小叔所言何意?”
“我原就是在想,你父亲或是知道了什么隐秘,故而才遭人灭口。如今听你这般说起,想来你所言的柳氏亦是受我那位二嫂的指使。”
姜岁岁脱口而问:“为何——”
片刻后又忽然回过神来。
钟鸣鼎食王侯将相之家,自古便不是只靠血脉与情分支撑的。
高门侯府之中,爵位与权柄皆沾着人心里的欲念。
姜岁岁低声问:“为爵位?”
裴时川眼中划过一丝很淡的惊异,片刻后点头。
“我父亲避世多年,长居寺庙,早已不理府中庶务。长兄体弱多病,虽在朝中领职大学士,却并非能撑武勋侯府门户之人。裴诚是大房嫡子,然而年纪轻,性情也不堪用。至于二房——”
他将手中那截枯枝丢入火中,火星飞溅。
“我二哥远在辽省多年,手里握着一省军政要处,若大房失德,世子之位最后落到二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然而若是无嗣,就算争来了爵位,也是虚浮的富贵。沈枝雁嫁给二哥后一直多年无子,求神拜佛多年也未曾得偿所愿,去岁却忽然有了,”他目中露出些许嘲讽来,冷笑称,“倒也稀奇。”
“日前我曾疑你欲对裴诚不利,言语多有冒犯,”裴时川对上她的视线,难得姿态不那般冷硬,语气却仍寡淡,“如今看来,应也不全是你。”
姜岁岁垂下眼眸。
原来如此。
前世裴诚虽荒唐,却还有裴府替他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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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
而这一世却甚至传出了余蔓轻有孕的消息。
她此前便觉得奇怪。余家好歹是清流人家,纵使想攀侯府,也不该用这样自毁名声的法子。如今看来,那流言真正要毁的并不是余蔓轻,而是裴诚,是裴家大房。
但他这话中之意——
姜岁岁一时有些无言,半晌拢了拢头发,轻声道:“小叔洞若观火,真是谨慎。”
裴时川无心计较她话语间的阴阳怪气,轻笑一声。
姜岁岁续问道:“所以小叔是瞧出什么了,才复了我的清白?”
“方才林中那些人所用的长箭,箭尾削得极薄,尾羽染青,破雨时声音比寻常箭矢更轻,那是青羽军旧制。”
姜岁岁眉心微蹙。
她未曾听过这个名字。
裴时川看出她不解,淡声解释:“青羽军是平北将军沈擎麾下早年亲兵,人数不多,擅山林伏杀。后来朝廷整编边军,明面上这支亲兵已被打散入营。”
他轻笑一声,目色衿冷。
“但沈家经营辽省多年,旧部岂是说散便散。”
如裴时川所说,裴家的二房夫人若想拿下爵位,除却大房这个最直接的阻碍,还有眼前这位京中新贵了。
早前便有传言,陛下分外看重裴时川。
开朝以来,勋爵虽多循嫡长承袭,可也并非全无例外。
当年忠勇侯府便曾有过一桩旧事,老忠勇侯嫡长子体弱多病,虽占着长字,却难承门庭。其次子随军平叛,又在西南一役中立下大功。后来老忠勇侯上表请立次子为世子,朝中虽有争议,可圣上念其功勋,却终究准了。
自那之后,京中勋贵便都明白了一件事。
爵位传承虽讲宗法,也看圣心。
裴家如今便是如此,定远侯长居寺庙,裴家长房体弱,而裴诚又闹出了那样的丑事。若裴时川此番北境大胜回京,圣眷正隆,未必没有越过大房、直接立他为世子的可能。
然而,这些也只是他们侯府之内的争斗,于自己父亲又有何干?
姜岁岁指尖慢慢收紧,低声问:“我父亲不过五品佐将,纵使曾救过定远侯,也远不到能左右裴家爵位的地步。二房为何要害他?”
裴时川看着她。
她面色苍白,纵使火光映上去,也只能衬出一点薄薄的暖色。她的乌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颊侧,越发显得整个人纤瘦而脆弱。
可她偏偏脊背端正,别过泛红的眼,便是连可怜也不肯叫人瞧得太明白。
裴时川眸色微顿,片刻后才道:“若柳姒月的孩子曾被二房抱去做引子,那么她与你父亲之间,便绝不是偶然。沈枝雁若肯让这样一个女人接近姜佐将,必定是你父亲身上有她忌惮的东西。”
“或许是他听到了什么,”裴时川看着她,“又或许,是他无意间知道了二房那个孩子的来历。”
姜岁岁呼吸微滞,抬起眼来看着他。
她那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让人无端生出些不忍。
裴时川默了片刻,开口道:“此事,我会帮你调查。”
光影在姜岁岁眼底轻轻晃着,明暗错落。
她轻声问:“小叔为何帮我?”
庙外雨声密密,远处似有闷雷滚过。
火光跳跃,二人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晃。
他无端想起方才攀上他肩膀的那双手。
柔软,瘦弱。
鬼使神差的,他觉着,这双手应该是不沾风雨的。
良久后,裴时川别过眼,声色淡淡:“你终究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