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被小厮差报说宋老夫人晕倒了,便从翰林院告家半日,急忙往家中赶,遇到宋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小丫头。

    听她添油加醋讲了一番方才发生的事。

    原本宋砚是持信与不信之中的状态,又越发觉得此事有蹊跷。

    便让身边小厮打探了一下虚实,才知道宋老夫人做的这些事。

    除了今日早膳之事。

    也知晓了新婚之日,他让人给公主准备的饭菜,被宋老夫人半路拦截,公主一口未动。

    他忙不迭赶到宋老夫人房前,还未踏步,便听到里面赵玉书的声音。

    尤是在听到赵玉书同大夫这一翻句句恳切要求治好宋老夫人时,完全偏朝了赵玉书处。

    大夫施针结束,离开之时恰巧和宋砚撞到,便弓着身子行了个礼,唤了声:“宋大人。”

    宋大人三个字直戳赵玉书耳膜,她晃了下神。

    赵玉书唇角扯了扯,阳光倾泻而下,衬的她眼尾那颗小痣更加刺眼,身子有些僵硬,指甲陷入掌心,她却还是故作淡然,转头看向宋砚。

    宋砚躬身微笑颔首,并未有半分责怪之意,反而上前轻声道:“臣已知晓公主所受委屈,在此替母亲向公主认个错,等母亲醒来,臣也会让她同公主认错。”

    赵玉书被宋砚这话激的猛然一颤,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也不用这样吧……

    她忽而想起幼时父皇母妃还在时,自己和陛下闹别扭,父皇母妃总是站在陛下那边,叫她让一让。

    她还以为,宋砚也会对她如此说辞。

    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珍桃在听到驸马爷这话时,顿时眸子睁得瞪大一个。

    公主将宋老夫人气的昏了过去,驸马爷竟然还让宋老夫人给公主认错?

    驸马爷被公主下了迷魂汤了?

    公主不会这招啊!

    崔嬷嬷守在宋老夫人榻前,见老夫人睁开眼睛立马高兴的大喊:“大人,老夫人醒了!”

    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怎么的,宋老夫人醒来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静静的瞪着眼睛,莹润的泪珠顺着她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好似隐忍着无数悲戚。

    宋砚低眉敛目走至宋老夫人身旁,崔嬷嬷识趣的让出位置。

    男子宽阔的身躯半跪在地,声音轻柔缓慢,却格外郑重:“母亲,当心身体。方才大夫说了母亲血脉淤堵,还好发现的及时,可以医治,若不是今日母亲晕倒,公主叫来大夫,恐怕不会发觉母亲早已生了病。”

    宋老夫人缓慢抬头看向宋砚,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她的好儿子的意思是在说,她还得谢谢这个把她气晕了的人?

    谢她把自己气晕请来了大夫,这才发现了以往存在而不得解决的病症。

    这世道真是疯了。

    宋老夫人声音嘶哑,那一双瞳目漆黑湿润,狠狠的刮在宋砚身上,字句泣血:“我儿,是觉得母亲要和你那刚过门的新妇认错?”

    她就不信,亲手带大的儿子会让自己的母亲和刚刚入门的夫人道歉?!

    赵玉书指尖摩挲着纤细腕上的翡翠玉镯,那玉镯清透如冰,暖黄光线透过更衬得她肌肤似雪,鹅蛋脸上杏眸微动,盯着宋砚出了神。

    “是。”

    宋砚只回了一字,声音并不大。

    可听在宋老夫人耳中像是雷击一般,落在地上又弹了起来,直至在她脑海当中翻涌,这个是字也未见消散。

    宋老夫人喘着粗气从床榻上起身,伸手就甩了宋砚一巴掌,那力气大的根本不像孱弱生病的模样。

    “啪——”的声音顿时唤醒了赵玉书的心神。

    宋砚依旧笔直跪在榻前,连身子都没转动半分。

    他面颊迅速红肿了起来,赵玉书抿唇,她捻衣弄带,替宋砚嘶了一声。

    看着可真疼啊。

    宋老夫人下手太狠,昨夜她虽也打了宋砚一巴掌,巴掌却根本没用力,可是宋老夫人就不同了,宋老夫人八成是用了十成的力。

    生怕扇不死宋砚。

    这还是她亲儿子吗?

    她看着像是仇敌,还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宋老夫人被气的唇瓣微颤,指尖磕在宋砚脑袋上,一字一句道:“你如今入朝为官,可算是有了些许本事,当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竟纵着你媳妇在我这做母亲的头上撒野,你不管这些,难不成还让我这个当长辈的和你们小辈道歉?”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气愤的又伸脚踢了宋砚一脚。

    “宋砚,你倒是和母亲说说,你脑子是不是给读圣贤书读傻了?”宋老夫人一下下加重力道,恨不得将宋砚额上戳出个洞。

    赵玉书顺着宋砚的视线追过去,只见他微微翻滚的喉头冲着宋老夫人再度开口:“母亲,人要分清是非对错,不能一概而论,长辈为何不可和小辈道歉?只要做错了事,就必须认错。”

    宋砚这话听的赵玉书心头咯噔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生根发芽,翻涌而长。

    长辈也可以认错吗?赵玉书紧攥袖口,差点将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捏碎。

    宋老夫人收回手指,看见儿子半张脸都被自己打肿了,心中还是生出些不忍来,从床榻起身,被崔嬷嬷伺候着穿好鞋。

    喝了杯凉茶她才继续骂道:“我养你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哪怕有错你这个做儿子的也说不得!百善孝为先,你父亲去的早,全靠我一人将你拉扯长大,如今新妇第一日进门便不懂规矩,母亲教教她怎么做一个好媳妇,何错之有?”

    也算是软了几分语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

    赵玉书自然知道宋老夫人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可这么好的时机,她不会插嘴。

    早就听说这位探花郎,处事八面玲珑,尊重长辈,礼贤下士,所有与他相处过的人,无一不夸赞他。

    赵玉书想看看,宋砚到底是不是一个愚忠愚孝之人?

    刚刚宋老夫人扬手给宋砚一巴掌之时,她没从男人眼底窥探到一星半点的怒意,好似已经习惯了一样。

    这就有些怪异了,两人之间看着母慈子孝,可一个出口便是反驳尊长,一个雷霆震怒便是用尽全力的一掌。

    怎么看……也不像是亲母子。

    宋砚跪在地上不曾起身,甚至在宋老夫人坐至那已经“翻飞倒地”“四分五裂”残碎桌旁边之时,他还跪着转了个身。

    权当没看见这一地狼藉,眼神坚定的落在宋老夫人身上,没能移动半分。

    直接掠过宋老夫人眼神中写着的,你看看你好媳妇儿干的事儿,连桌子都能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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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语调平淡,声音却无丝毫卑敛:“母亲此言差矣,新妇入门,是替儿子管理宅院,规矩是人定,家和则万事兴,只要母亲不将规矩看的太重,哪里会有那么多规矩可言?”

    “好好好!”宋老夫人蹙眉起身,声音夹带着几分恶狠,“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生下来掐死算了,省的这会来气我!”

    “都滚,都滚远点!”宋老夫人喊的撕心裂肺。

    宋砚起身朝宋老夫人躬身行礼,面上神色未变半分,他牵住赵玉书的手出了主院,外头太阳已落了几分,并没刚来时那般刺眼。

    赵玉书只觉掌心微汗,有些怔愣盯着那骨节修长的指尖。

    她眸色微动,心中竟隐隐荡上几分温柔。

    忽的偏头,赵玉书对上了宋砚那双如墨般的眸子,他的凝视着同她撞上,将她眸中水波漾的粼粼。

    “母亲她……性子不似公主直爽,有事会阴阳怪气些,不过这些不是针对公主,是微臣做的不够周到,没想到这一层,往后会好的。”

    宋砚说这话时眉心皱着,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该怎么办。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赵玉书扬起头细细打量宋砚。

    刺眼的日光下他的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冷峻,眼若桃花,又给他添了几分柔和,深邃的墨色眸中似乎藏着万点星辰,五官无可挑剔。

    他确实气质出尘。

    “公主,你在听吗?”宋砚见赵玉书眼神停在他脸上,不曾动过,便刻意拉近距离,贴近她的面容,又道:“不舒服?”

    “没有…我在听。”

    赵玉书侧过身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脸颊和耳后沁上层粉光,她身边的丫鬟们顺势四散开来,叽叽喳喳拐到别处,偷着朝他们二人看去。

    她提了口气,眸光落在宋砚身上,指尖捏着袖口:“你不该为了本宫,如此对你母亲。”

    二人立于一处,宋砚身量较高却可以弯下身不见一丝压迫,赵玉书娇小玲珑却腰肢挺直不见一丝柔弱。

    宋砚平静的与她对视:“公主,微臣想唤你一声昭昭,可好?”

    赵玉书顿了顿。

    昭昭是她小字,已经许久没人这样唤她,乍然听到,醉了似的。

    “昭昭……”宋砚又道,绵延温柔,他的声音如同夏中最沁人心脾的那汪泉水。

    随着他低沉缱绻的嗓音落下的是赵玉书那在胸腔晃动的心,她觉得自己脑袋嗡的一炸。

    从幼时起,母后过世便再也没有人唤她昭昭。

    赵乃国姓。

    父皇那时为了讨母妃欢心,便将她小名用国姓谐音,以示珍重。

    随着母妃去世,父皇为了不让自己想起前尘往事,便慢慢的将她小名尘封,不允别人这样叫她。

    如今被宋砚这么一唤,她自己都愣住了。

    赵玉书的心狠狠一跳。

    那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无穷无尽的思念,让她心尖颤动,脑海里那张尘封已久的容颜瞬时又清晰了起来。

    或许……母妃,也是希望有人会记得她的小名吧?

    “是、陛下告诉你的吗?”赵玉书发出的声音有些抖,对自己眼角晶亮的泪珠划过毫无察觉。

    宋砚伸出拇指轻轻替她擦拭,赵玉书那双浅色水眸像是被寒霜染透,璀璨却又飘渺,似是裹着层层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