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禹是个干瘪瘦削的小老头儿,年近五十,从警近三十年,参与破获了不少大案,是闵省乃至全国的破案专家,资历比在座的所有刑警都深。

    作为专职一线的老刑警,他有着老刑警都有的毛病,那就是嗜烟如命,从会议开始就烟不离手。

    听到局长让他介绍案情,他头也不抬,弹弹烟灰,简明扼要道,“先说案件性质,这是一起典型的连环杀人埋尸案。

    再说凶手范围和基本特征。在做出结论前,咱们先看看四位被害者的社会关系。”

    说着他打乱次序,按照四位受害者死亡顺序进行介绍,“经调查,四位死者并不认识,社交关系也没有交集,排除是熟人作案。

    嫌疑人作案时,撞击被害者的后脑和头骨侧面导致死亡,对面部几乎没有毁损。

    也就是说,在嫌疑人的潜意识里,就算警方知道死者是谁,也查不出他来,很大概率他就没有出现在嫌疑人的社会关系中。

    因此可以判断,本案嫌疑人与四位被害人属于陌生人关系,或者顶多属于半熟人。”

    孟阳打断,“尚老师,您说的半熟人是指?”

    尚禹并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反而露出笑容,“很好,大家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打断我。

    我说的半熟人,是指类似学校清洁工、保安、打饭大妈、小吃店老板、邮递员等。

    大家不认识,但又经常见面,在警方的社会关系摸排中又极容易忽略的一群人。

    鉴于嫌疑人都是在晚上绑架并控制住被害人,且都没有引起被害人反抗,半熟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嫌疑人和被害人可能经常见面,但在大家眼中,两人还是陌生人。”

    说着他又介绍起最新发现的白骨信息,“死者叫江夏月,死亡时21岁,是沙洲大学新闻系大三学生,陕省米城人,2007年6月3日失踪。

    发现她尸体的地方在白鹭苑小区的一处废弃窨井中。

    该小区是沙洲1997年建成的回迁房小区,临近海边,征用的是渔民房屋。

    因离市区较远,自建成后入住的除了渔民外,多是来沙洲打工的外地人,人口流动性大。

    废弃窨井位于小区东南角,旁边就是小区的垃圾池。

    因为居民倾倒垃圾不规范,窨井渐渐被垃圾覆盖,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那里有窨井了。

    要不是全市范围内更换窨井盖,江夏月的尸体可能还在下面呆着。”

    说到这里,尚禹又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给够大家消化的时间后,继续道,“废弃窨井地方隐蔽。

    嫌疑人却知道那里,可以判断十年前嫌疑人要么住在白鹭苑小区,要么就住在附近,对白鹭苑小区非常熟悉。

    因此接下来的侦破方向是,排查十年前在白鹭苑小区及其附近居住,又在沙洲大学及其附近工作的人。

    此人要么是大学的保安、清洁工、校工、食堂工作人员等,要么是大学附近的商户。

    还有一点,就是以物找人,嫌疑人藏尸的油桶不会凭空出现,肯定要从某处购买,找到卖给他油桶的人询问,说不定有线索。”

    卓恒插话,“尚老师,我之前也办过油桶藏尸案,特意了解过油桶。

    这种油桶在农村非常流行,可以改造成柴火炉子、烤箱等,现在网上还有教程呢。

    有需求就有人专门卖这种东西,因此想找卖油桶的,可以在周边农村、郊区找一找。

    嫌疑人藏尸的油桶属于标准规格,应该很容易买到。”

    尚禹属于不太上网的中年人,又自小在城里长大,并不知道油桶还能改造柴火炉子,他问,“农村不都有土灶吗?干嘛还要用油桶改造炉子?”

    卓恒解释,“可以放到客厅取暖,也可以放在院子里做个临时炉子,平时烧烤什么的,很方便的。”

    尚禹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继续介绍道,“另外关于江夏月的过往经历,我们已经派警员去江夏月老家米城调查了。”

    从目前的线索看,江夏月遇害与老家米城、与父母亲人关系不大。

    但尚禹却依然派人去米城调查,可见对案件真相的追寻,那是连0.0001%的可能都不会放弃的。

    特案组众人都佩服这种探寻精神,且尚禹思维清晰,逻辑性强,介绍案情时非常有条理,虞晴觉得从这位老刑警身上学到了许多。

    只听尚禹接着介绍道,“江夏月父母均是米城市的公职人员,家中还有一个大她三岁的哥哥。

    三人在得知江夏月失踪的消息后,曾来沙洲大学寻找女儿,住了三个月,因为迟迟找不到人,这才回去。

    江母自此精神出现问题,女儿失踪不到一年就去世了,父亲也在去年因病身亡,如今只剩下哥哥还在世。”

    案情通报会后,卓恒带着特案组六人,先去到法医室查看尸体。

    因为死亡时间超过十年,江夏月的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

    除了头部的撞击伤和背部、胳膊和大腿处的多处裂痕,表明死前遭遇虐待外,并没有其他线索。

    乔兰注视着头部的撞击伤,道,“面部确实没受伤,就算没有那张学生证,也可以请专家做颅骨复原,查清死者身份。”

    众人点头,嫌疑人确实不害怕警察知道死者身份。

    看过尸体,众人又着重检查嫌疑人死时的穿着。

    蓝白格子连衣裙,黑色系带坡跟凉鞋,以及藏在连衣裙中的学生证。

    虞晴拿起那张学生证,证件被放置在粉色塑料硬皮内。

    虞晴摸了摸证件厚度,打开塑料皮,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两张卡,两卡卡中间还塞了张被修剪过的亲密合照。

    女生正是死者江夏月,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副黑框眼镜,斯文俊秀。

    “这男人是江夏月的男朋友?”孟阳开口,同时忍不住佩服虞晴,“师父,您怎么知道中间藏着东西啊。”

    “厚度不对,07年大多数大学还没实现一卡通,学生证和饭卡通常是分开的,为了方便,学生大多会将它们放在一起。”

    虞晴解释道,她看向陪着一起过来的尚禹,对方点点头,“已经派人去沙洲大学询问了。

    这个男人叫林州,当年是沙洲大学新闻系的教授,也是江夏月的老师。

    江夏月失踪后,林州于当年年末调去榕城大学任教,如今人在榕城。”

    师生恋?还横跨了沙洲和榕城,这个林州会不会是凶手?

    尚禹抬手看看表,“我们电话联系了林州,本来要去榕城的,他说今天来沙洲配合调查,晚上七点到。

    现在是下午四点,走吧,先把沙洲的两个现场看了,之后吃饭,七点再会会这个林州。”

    七人点点头,由尚禹领着去看案发现场。

    白鹭苑名字虽好,却是个类似城中村的小区。

    原住民多是当地渔民,在住进楼房之前私搭乱建的情况相当严重,可以说只要有空地,全部都盖上了房子。

    还是一次刮大海风,将乱建的房屋刮了个七零八落,有地基的房屋也有了损毁,居民们这才不敢再做小动作。

    可也因为海风,居民们受损严重,请求市区支援。

    经过几轮磋商,市领导和村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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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成一致,拆掉原来的城中村,建成统一的小区供村民居住,但没有金钱赔偿。

    村民们为了不住危房,自然愿意,于是就有了白鹭苑。

    住进楼房后,刚开始村民们还消停,可住着住着,原本的毛病又出来了。

    一楼的住户将门口的绿化带用墙砌进院子里,当成自家花园。

    顶楼的住户则将天台当成自己的,加盖阁楼。

    中间住户不能吃亏啊,将小区的绿化带、花园里的花都拔了,种上菜和各种瓜果。

    于是好好的小区又成了城中村。

    物业难道不管?这里就没有物业!

    在听说物业是管他们的,他们还要花钱让物业管,村民们集体拒绝交钱。

    就这么的,原本的物业公司撤出小区,白鹭苑彻底成了没人管的城中村。

    众人到的时候,一帮老头儿老太太正围着警戒线及值班警察,指手画脚。

    尚禹介绍道,“之前没人值班,老头儿老太太拉开警戒线就下去看,将现场破坏得差不多了。

    如今虽然有值班警察,但要有心理准备,现场没什么线索。”

    江夏月死了近十年,现场本来就不太可能有线索,众人都有心理准备。

    推开车门下车,来到发现尸体的窨井处。

    窨井位于小区东南角,不到五米处就是小区的垃圾池,因着小区内居民扔垃圾的方式比较狂野,垃圾池周遭五米处都散落着垃圾。

    众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垃圾池,来到废弃的窨井。井口到井底的距离约有三米,井内最宽处约有三米,整体轮廓像一个平放的椭圆形鹅蛋。

    卓恒问尚禹,“这里离沙洲大学近吗?”

    “不远,直线距离5公里,开车只需要10分钟,骑车半小时左右。”

    卓恒点点头,作为第一案,嫌疑人埋尸时,肯定要挑选熟悉且能掌握的地方。

    白鹭苑的这处窨井非常隐蔽,除非是附近住户,否则不会有人知道此处。

    综合这两点,尚禹的判断没错,嫌疑人当年很有可能租住在白鹭苑小区或者附近。

    只是小区环境复杂,流动人口多,距离案发超过十年,排查难度不小。

    似是看懂了卓恒的担忧,尚禹沉声道,“放心吧,已经在挨家挨户排查了。”

    卓恒没说什么,穿上防护服,第一个跳下窨井。

    窨井内空荡荡的,除了一些塑料壳子、瓶盖、玻璃渣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检查了十分钟,卓恒走出窨井,示意其他人可以下去了。

    樊朔和虞晴第二个下去,虞晴站在井内四处查看,窨井四周都砌了水泥,因为潮湿不见日光,水泥上布满青苔。

    发觉一处青苔颜色格外深,虞晴近前查看,忽地心里一动,伸出手抿了抿青苔上的碎屑,愈发肯定了心里的猜测。

    她蹲下身,在四周又翻找起来,很快在一处石头下找到指甲盖大小的黄纸,纸上的字虽然被烧去了大半,但“银”字还是清楚的。

    走出窨井,虞晴说,“我在墙上的青苔处发现了燃烧后的纸灰,同时在一处石头下发现了这个。”

    她将黄纸展示给众人,“这处窨井非常隐蔽,寻常人不会来这里烧纸,只可能是嫌疑人烧的。

    咱们知道,国人一般只给死人烧黄纸和冥币,且冥币上面会有‘天地银行’的字样,这些纸很有可能是嫌疑人烧给江夏月的。”

    “不是吧?他那么虐待江夏月,居然会觉得愧疚,给江夏月烧纸?”

    孟阳觉得不可思议,“这嫌疑人的行为举止怎么这么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