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鳄鱼的眼泪，三人都没表现出触动。
据卷宗记载，丁敏死亡后何远志一心都在跟医院要赔偿上，完全不配合警方调查。
更过分的是，丁敏的尸体在公安局的冷冻柜里呆了整整两年，才被领走火化。
如今何远志这一番话，不过是有钱之后知道要脸了，想要一点体面罢了。
卓恒冷声问，“丁敏死那天晚上，你在医院门口吗？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
“没，我在家照顾父母和孩子。”面对卓恒的直视，何远志不自然地垂下眼，解释道，“阿敏性子泼辣，不论是哭丧还是吵架都，都比别人厉害，医闹得的钱也多。
那些年家里开销都是靠她医闹赚的。一天，一天三十块钱。”
虞晴问，“什么时候不干医闹了？”
“阿敏死后我就不干了，这几年在村里开农家乐就能赚钱，更不去干那个了。
那行赚的都是丧良心的黑心钱，花着也不心安不是。”何远志呵呵呵赔笑。
虞晴追问，“你们医闹有组织没有？领头的是谁，如今做什么？”
“这......”何远志为难。
樊朔瞪眼，“怎么，还想隐瞒？要不要我们去找工商局，抽查一下你们农家乐的账？”
“别，我说，我说。”何远志连忙摆手，“县里最开始干医闹的就是我们村的花大爷。
他年纪大，身上毛病也多，平常没人敢推搡他，一闹一个准。
发现这行赚钱后，花大爷一家都干这个，慢慢带着我们村也都干这个营生。
花大爷年纪大，死了之后，做主的就换成了他大儿子花老大。”
虞晴，“花老大|大名叫什么，如今人在哪儿？”
“大名叫何海洋，坐，坐牢了。”
虞晴瞪眼，“医闹能坐牢？”
何远志忙道，“真的。花老大不仅做医闹生意，后来，后来还和医院领导勾搭，做起了别的买卖。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是进去了，被判了十二年，明年才能出来。”
虞晴问，“你说的和医院领导勾搭，是说县医院？”
“应该有县医院，我们是华阳县人，去县医院近便，那些年县医院被我们折腾得最狠，医院领导恨花老大恨得牙痒痒。
后来莫名其妙就和解了，应该是有事儿。”
除了了解到医闹群体和医院领导还有勾结外，何远志这里并没有提供其他有用的线索。
对于医闹和医院领导之间的事儿，三人决定请教马金宇，对方是华阳县局的刑侦队长，对于花老大为什么坐牢应该比何远志清楚。
在医院前的夜市里，马金宇一边喝啤酒，一边介绍道，“你们算是问对人了，花老大的案子还是我办的，他啊走到这一步，就一个字儿，贪！”
扔两颗花生米进嘴里，马金宇接着道，“花老大属于职业医闹，当年不仅在县里干，市里也有人请他，每天不少赚钱。
当时医疗条件不好，几乎每一家医院都会出医疗事故，医院领导为了保住乌纱帽，一般都会选择息事宁人，花钱保平安。
渐渐地，花老大的职业医闹越做越大，影响力也辐射了周边好几个县。
后来发展到，医院为了让花老大手下留情，过年过节会专门给花老大送礼，并且给花老大的亲戚安排诸如护工、保安、食堂职工等工作。
后来事情败露，还要感谢新调任的县医院院长。”
马金宇卖了会儿关子，继续道，“随着花老大越做越大，小小的医闹已经满足不了他。
具体谁点拨的他没交代，但无非是医院某些领导，在其撺掇下，花老大竟然打起了医疗废物的主意。
刚开始没几家医院愿意，怕出事儿，但花老大是又贪又毒，指使手下使劲儿在那几家不合作的医院前闹事儿，后来大家都默认和他合作了。
利字当先，在吃到医疗废物的红利后，原本不情不愿的医院也都主动配合，有几家干脆院长都在花老大的公司里有股份。”
虞晴惊讶，“没人管？”
马金宇叹气，“当年还是99年、千禧年那会儿，医院管理没现在这么严。
而且小城市都是人情社会，花老大用钱收买了好些医院领导的亲戚，关系一层套一层，只要一个环节打通，其他不攻自破。
就这么的，花老大垄断了华阳县和周边两三个县城的医疗废物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虞晴问，“后来呢？怎么出事儿的？”
马金宇笑，“没想到你个小丫头还是急性子。
哈哈，后来当然是人民医院来了新领导，了解到情况后秘密去市里、省厅举报，上面下来领导核查，一举端了花老大他们的老窝。”
“这样啊。”虞晴恍然。
樊朔则追问，“那当年医院涉事的领导呢，怎么处理的？”
“还在职的就撸下去，或罚钱或坐牢，退休的也得追究责任，反正没一个跑得了。”
弄明白了医闹里面的门道，四人边吃边聊起其他的，马金宇调侃，“没想到小城市这么乱吧？
说到底小城市就是人情社会，很多时候领导犯错误都栽在这上面。
我啊，当警察这么多年，光处理这些糟心事儿都不有不少次。
说实话，有些领导确实该撸，有些就是被坑了。但没办法，谁让抹不开面儿呢。”
卓恒笑，“哪儿都一样，有反面就有正面，起码小城市比大城市有人情味儿，相处起来也不累。”
“还是领导会说话。”马金宇哈哈大笑，举起酒杯跟三人碰了碰，“其实啊人情味儿也就那样，我反正是呆得够够的，退休了就去你们燕京养老，给儿子带孩子去。”
听话听音，卓恒立马递话，“哦，马老兄您儿子在燕京工作？”
“是，考上了那边的公务员......”
虞晴和樊朔也加入捧哏行列，很快和马金宇吃完愉快的一餐。
翌日一早，三人开车去火车站。车上，卓恒、樊朔和虞晴讨论了接下来的行程。
第一，被害人分数十个不同的城市，调查案件肯定要把每个案发现场都跑一遍，所以接下来就是频繁的出差时间，三人都要做好准备。
第二，从马金宇和何远志的话中可知，受医闹困扰的不只医护工作人员，还有医院其他工作者。
花老大不是个例，其他城市肯定存在类似的人，那嫌疑人群体的个人经历就要加一种，那就是医院内除医护人员之外，其他因为医闹利益受损的人，例如后勤、保安、食堂职工等。
医院为了安抚职业医闹，会捏着鼻子给这些人安排工作，原本干这个工作的人的利益就会被侵害。
如果被侵害者家里再叠加其他事故，被侵害者本人及其家属对医闹群体产生仇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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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正常的事儿。
另外，如果其他城市也有类似承包医疗废物处理这种骚操作，事发后被撸下来的就真是医院蛀虫？
领导会不会找人顶包？
如此又是一类利益被医闹群体侵害的人群。
一切都充满不确定性，因此在调查医闹受害者时，不能仅局限于医护人员，这些人也都要考虑在内。
群体的增加意味着工作量的增加，接下来半个月，三人成了空中飞人，辗转奔波在九个城市之间。
等再次踏上燕京的土地时，已经临近八月，三人跟刚渡完劫伤痕累累的大仙似的，一脸狼狈。
见俩小年轻的脸色跟霜打的紫茄子似的，卓恒大方地放了两天假。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也需要休息。
虞晴和樊朔赶紧取过行李，匆匆往外走，怕卓恒突然反悔似的。
没瞧见他们离开时卓恒正接电话呢嘛，他们这个工作最怕电话响，特别是半夜电话，夺命call啊。
坐上出租车，虞晴还心有余悸，“卓组长没叫咱们，应该不是工作电话。”
“肯定不是。”樊朔断言，“老卓接电话的时候表情都温柔不少，应该是他闺女打来的。”
卓恒是单亲爸爸，十年前妻子突发心脏病去世，留下个八岁的女儿。
因为工作太忙，这么多年卓恒也没再娶，独自抚养女儿。
这次调来悬案组也是因为女儿卓娜考到燕京上大学，并且跟卓恒商量过，毕业后会留在燕京工作。
作为女儿奴，卓恒无论如何也得跟过来，这才动用了老同学的关系调来燕京。
“卓组长也不容易。”虞晴感慨，她就没见过比老卓还细心的男人，卫生巾型号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当然虞晴也为卓娜未来的男友捏把汗。
卓恒年轻时可是平原省警界的搏斗冠军，有这样将闺女放在第一位的老丈人，想追卓娜的男人都得是六边形战士，各方面稳稳压卓恒一头才行。
将想法轻轻告诉樊朔，后者心里直翻白眼，心说媳妇儿，您当您家老虞就好对付了！
不知从哪儿知道了他的手机号，什么也没备注就加他的微信，要不是他多嘴询问了卓恒，就得拒绝掉老丈人。
自加了老丈人的微信后，樊朔朋友圈就彻底净化了，简直是尘世间最后一方净土。
每天要么是“女人只管貌美如花，男人赚钱养家”的心灵鸡汤，要么是“每天都要好好吃饭”的厨艺照。
那是360度全方位展示他的上心啊。
要不是虞晴不太看朋友圈，樊朔真不知道能瞒多久。
想什么来什么，叮咚，段慧女士发来微信，询问虞晴是不是放假了。
虞晴哭笑不得，【妈，您又买通我领导啦？】
【胡说什么，小卓听过你爸的刑侦课，少转移话题，是不是放假了？放几天，什么时候带小樊来家里坐坐？】
虞晴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突然抬起头，发现樊朔也正看她，她笑道，“我妈让你到家里吃饭，哪天有空？”
“这，这......”樊朔声音都哆嗦了。
“怎么，不愿意？”虞晴挑眉。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愿意，肯定愿意。”樊朔连忙剖白，“哪天都行，你做主。”
“那就后天吧，明天休息一天，养养精神，你那脸都成青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