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丝惊魂未定,手里掂着一块石头往前走了几步。
贝蒂也学着她这样,小心地跟在身后,目光还四下搜寻着,生怕还有黑影冲出来。
走近了一看,两个人都愣住了,是特丽萨。
她摔在地上,手里提着的篮子也翻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抬起脸,没有预想中的凶狠或者怨恨,只有满脸的泪水和恐惧。
她并没有爬起来,反而就这样直接跪倒在地上,朝着伊迪丝和贝蒂的方向哭求起来。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再去矿场了,我不能再丢了这生意!”
贝蒂举着石头彻底地懵了。
她刚才预想了各种糟糕的情况,甚至想好了到时候如何同人厮打,却唯独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
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白天还和她们针锋相对的女人此时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特丽萨见她们两个都没说话,哭得更凶了。
“我丈夫会打我的。今天挣得不多,饼和豆子都有剩下,他说了,要是连这点小买卖都做不好,就别回去了!”
“我知道你们手艺好,你们去别处可以谋生,镇上或者其他矿场,给我留条活路吧!”
晚风吹过,带着荒原夜晚特有的凉意,让人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特丽萨的恐惧是如此的真实和绝望,原本十分讨厌她的贝蒂,举着石头的手也慢慢地垂了下来,脸上的茫然和无措遮也遮不住。
她把目光看向了伊迪丝。
伊迪丝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脚下这个颤抖的女人。
她们要活下去,特丽萨也要活下去。
她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特丽萨不跑。
为什么特丽萨不反抗?
有那样的酒鬼家暴的丈夫,每天这样任劳任怨地干活,图什么?
但她好像出口的那一瞬间,就收了回来。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勇气的。
以前的伊迪丝不知道,她同情那些受苦受难的女人,但同样觉得她们是咎由自取。
现在,她突然有些理解特丽萨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力气跑的。
特丽萨现在最起码还能吃饱,还能有一个避风的屋檐,还有几个孩子承欢膝下。
但是跑了呢?特丽萨还能做什么?
大概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伊迪丝没有去扶特丽萨,直接蹲了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特丽萨已经哭得浑身没有力气了。
暮色中,她只能看到伊迪丝平静的目光。
这真的是一个小女孩的目光吗?里面沉静得像黑炭。
她竟然是黑色的眸子。
“特丽萨,你听着。我不会离开矿场的,但你说的对,大家都要活。”
特丽萨的心跟着伊迪丝的话上上下下,哭泣也变成了抽咽,绝望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迷茫。
什么意思?
贝蒂也不知道。
伊迪丝已经继续说起来:“所以,我们可以合作。矿场这边的人到底太少了,也许你可以换一个地方,我来给你提供土豆饼。”
特丽萨愣住了,一旁的贝蒂惊呼了一声。
“伊迪丝,我们不能这样。”
谁知道特丽萨可靠不可靠。
伊迪丝有自己的打算,制止了贝蒂,对特丽萨说:“每卖出十个饼,我给你一便士。”
特丽萨声音颤抖,先是不可置信,问:“这是真的?”
可心里又怀疑这样能不能行。
卖出去十个饼,才挣几个便士。
算下来,并不会比她在矿场这边挣得多。
“是真的。但是你不能自己偷偷做,只能买我给你的饼子。每天卖不完、干净没弄脏的可以拿回来,我给你退回本钱。这也是个辛苦的事情,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
要是之前她的生意还不错的时候,特丽萨根本不会答应。
可这几天,她做的豆子剩下的太多了。
她的脑子现在是一团浆糊,根本就算不明白。
伊迪丝也没有急着要她回答:“你自己考虑考虑。贝蒂,我们走。”
等走远了,贝蒂才出声:“伊迪丝,你什么时候想到的这个主意?这真的没问题吗?”
“刚想的。贝蒂,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帮她?”
贝蒂很诚实地点点头,她真的没有想明白。
伊迪丝并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就帮别人的人。
“特丽萨不是我们的敌人。她的丈夫和木森先生这样的才是我们的敌人,你明白吗,贝蒂?”
贝蒂沉默了一下,平日里有些咋咋呼呼的性子难得这样安静。
往回走的时候,贝蒂还是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伊迪丝要这么说。
她觉得特丽萨就是她们的敌人。
回去之后,贝蒂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艾拉:“我不知道伊迪丝是怎么想的,但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艾拉没有那么乐观,看向伊迪丝:“那我们是不是要做更多的土豆饼?”
伊迪丝点点头:“是要做更多的饼。不过我忙不过来,需要你们来帮忙。”
贝蒂最讨厌厨房的活计,而艾拉则是非常的不擅长,两个人的动作都僵硬了一下。
伊迪丝没有看她们,但像是背后有眼睛一样,继续开口:“这是我们一家人的事情,你们两个总要学会的。”
伊迪丝必须腾出手来,她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不能一天到晚地待在厨房。
艾拉作为姐姐,带着几分羞愧地答应下来,只是怕做不好:“到时候你就要多教教我。”
贝蒂在挣扎:“也许我可以去树林里捡柴火,荒原里不是有很多能吃的野菜,我也可以去捡。求求你了伊迪丝,我真的很不喜欢在厨房待着。”
“我知道。但现在我们没有帮手,就连小汤姆也有很多事情忙着。也许后面我们请来了帮手,你可以不用管这些,但现在不行。”
伊迪丝说得很坚决。贝蒂求情无望,只能闷闷不乐地出去。
“哦天哪!”她的惊呼声从不远处传来,让伊迪丝和艾拉都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艾拉怕贝蒂出什么事情,赶紧出来看。
“是小鸡,竟然没之前那么蔫儿了!”
之前还以为必死无疑的小鸡,奇迹般地开始吃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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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艾拉看到之后,也是一样的表情,“这可真是上帝保佑!”
伊迪丝过来看了看,觉得草木灰水还是有用的,就让小汤姆继续兑好了喂。
“伊迪丝,你可真是太厉害了。”贝蒂这会儿放心地夸赞道,“这样下去,我们家的小鸡又会活过来。”
“这样就又有鸡蛋了!”
鸡蛋,美味的鸡蛋,只是听到也让人沉迷。
费尔舍带着苹果派回去,悄悄地给了托马斯少爷,并没有惊动木森先生。
“谢谢你,费尔舍。”托马斯很感动,接过之后就邀请费尔舍一块儿坐下。
按照费尔舍受到的礼仪要求,他不该在这时候跟着托马斯一块儿进去。
但那个苹果派的味道实在是太香,他的脚步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让他没忍住跟着进去了。
“就是这个味道。”托马斯把苹果派的盘子放到桌子上,又让女仆端了两杯酒上来。
苹果的香味在空气里越来越浓郁,把一旁的酒香也盖住了。
“是那个霍普小姐做的吗?”
费尔舍没有喝酒,而是先吃了一口苹果派,用帕子擦了擦嘴唇才点头。
“没错。”
“她的手艺真的不错,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庄园做厨娘?”
费尔舍想到伊迪丝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好像和别人的小姑娘不太一样。
“我想,这并不容易。”
托马斯很失望,他本来还想着再把苹果派给费尔舍一块儿,只是在吃了两口之后,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特丽萨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当时她走路太着急,豆子撒了不少,特丽萨舍不得扔,在荒原里找了许久。
自然,回家这么晚,她的丈夫彼得很不高兴。
在看到豆子和土豆饼都剩下这么多的时候,彼得的怒气达到了顶点。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直接一巴掌就打了过去。
“你不是说肯定能卖完的吗?”
带着酒气的粗重呼吸声就在特丽萨不远处,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说什么,却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她不敢动,也不敢开口。
第二巴掌很快就打了下来,接着就是第三巴掌,再后来就是她的头发被人薅了起来。
特丽萨看向不远处躲在角落的三个孩子,因为害怕,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抱成一团。
“我会挣到钱的。”
特丽萨从来没有在彼得发怒的时候说过话,不对,之前刚结婚的时候她还敢求饶,不过下场很惨,导致她后来再也不敢开口。
彼得果然比刚才还要愤怒,他还没有打够,对特丽萨说的话当做没有听见。
他已经给了特丽萨好几次的机会。
这个娘们一直说挣到钱,可每回回来都是带着剩下的东西。
没用的废物。
特丽萨不敢看向孩子那边,祈祷着彼得赶紧把气撒完。
在最后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特丽萨头晕晕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她想,也许不该把伊迪丝她们牵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