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死于八年前[轻刑侦] > 31. 传染源【11】
    晚高峰的燕州市像一锅被烧得滚烫的粥,前面的车屁股一眼望不到头,红灯绿灯轮番亮着,谁也别想往前多挪二里地。

    沈斯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窗边缘。

    萤火科技。

    这四个字始终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不是像是最近,如果是最近他一定不会印象这样模糊。

    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沈斯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明明知道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偏偏差那么一点儿,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前面的车终于舍得往前蹭了一米,沈斯简跟着踩了脚油门。

    但也仅仅一米而已。

    他有些烦躁地伸手去储物格里摸烟,偏这时候瞥到手机里陆保华女士发来的禁烟小视频。

    操。

    这两天破事儿太多,脑子都快转报废了,完全忘了还有戒烟这档子事。

    啊呀!!

    他暴躁地搓了搓额头,脑子里又开始盘旋,心理项目、青少年、还有一个什么科技公司……

    下一秒,他怔住。

    等等——萤火。

    这个发音,他好像还真的听过。

    国外读大学那几年他混得野,这么说吧,除了不□□不吸//(粉,飙车喝酒泡吧他是一样也没落下。惹得他哥隔三差五给他打跨太平洋电话,每次开头第一句必是“你是不是又没回学校?”

    他嫌烦,嫌他哥唠叨的样子太像妈,总是‘嗯嗯啊啊’得敷衍了事。

    有一次大概是凌晨,具体几点他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酒吧很吵,灯球在舞池子里晃来晃去,边上还有个金头发超模挂在他肩膀上跟他瞎荡。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鬼火的灯光,他整个人飘飘欲仙。正醉生梦死间,手机突然一阵狂震,震得他大腿发麻。

    他没好气地掏出来,低头一看。

    「老妈子」

    沈斯简没脾气地“啧”了一声,电话接通,果然得到了一句“你是不是又不在学校?”

    “哪儿能呢,”沈斯简的鬼话张口就来,“我学习呢。”

    电话那头当即冷笑了一声:“学习?抱着洋妞学英语吗?”

    沈斯简“噗呲”一下,乐了:“警察先生,你在我身上装定位了吗?”

    他哥平时工作忙,兄弟俩其实没那么多时间闲聊,通常打电话也都是问问近况,说不上几句又匆匆挂断。

    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哥一直没挂电话。

    沈斯简当时正低头点烟,也没仔细听,只觉得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以为自己信号不好正准备挂断电话,他哥突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见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本就喝多了酒头疼欲裂的沈斯简顿时来了少爷脾气。

    “怎么?你们局里又加班啊?要我说那破警察的工作不好干就别干了,为了仨瓜俩枣的,天天受些鸟气,家里没饭吃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

    察觉到他哥心情不佳,自知失言的沈斯简难得做一回贴心小宝贝,咬着烟低声笑道:“哥,你是不是想我了?”

    “滚蛋,少在我这儿贫。”他哥似乎有些疲惫,“最近不太平。”

    沈斯简不以为意:“你们局里什么时候太平过。”

    其实他也没说错,干刑侦的,每天面对的不是杀人放火就是强j抢劫,实在不能称作太平。

    他哥“嗯”了一声,情绪有点低落:“不是普通案子。”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多少都有些愤世嫉俗的英雄主义,这话倒让沈斯简稍微来了点兴趣,酒也清醒了两分。

    他靠在酒吧后门的墙边,抖了抖指缝不小心沾上的烟灰,好奇地问:“什么案子?”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

    他哥那个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这样吞吞吐吐,应该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这也是很久以后,沈斯简反复回想起这场对话时才意识到这一点。

    “一个做青少年心理项目的公司。”他哥有点犹豫,“叫……你让沈斯笃帮着查一下。”

    偏偏就在这时候,酒吧里“轰”地一声炸开音乐,后门被人猛地推开,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冲出来,要把他这个逃兵抓回去。

    推搡间,后半句被吞没在人潮里。

    “查什么?”沈斯简皱眉问。

    他哥却改了口:“没什么,”他顿了顿,又像是不放心似的:“你最近踏实读书,回头放假了,帮哥一个忙。”

    沈斯简那会儿年轻懒散得厉害,总觉得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他哥、他姐、他老爹各个儿都是人中翘楚,他就算是不打伞光着膀子满大街溜达,雨点子也砸不到自己身上。

    因为急着回去继续花天酒地,他随口敷衍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老大您有事儿随时吩咐小的,回头再说啊。”

    他哥无奈地笑骂了一句,“臭小子。”语气里全是真没辙的无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斯简其实都没有把这通电话放在心上。

    直到他哥出事。

    人死后有些东西会变得非常奇怪。

    比如你会开始反复回忆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连一句不起眼的玩笑都会翻来覆去地反复衡量。

    可是记忆却像沙子一样,越是想要抓住越是遗忘得飞快。

    沈斯简甚至说不清那通电话持续了多久。

    有时候他会觉得好像很短,几句话就匆匆挂断,有时候又会觉得拖得很长,长到他当时都快不耐烦。而真正能被他记住的不过寥寥几句话。

    即便如此,他也始终不能确定是不是原话,毕竟大脑这玩意儿,搞些鸡零狗碎的嫁接也不无可能。

    保不齐连开头那句“你是不是又没在学校?”都是他根据他哥每次电话的习惯脑补出来的问候。

    但沈斯简始终记得一个词——银河。

    很多年之后,当他开始一遍一遍回想那通电话时,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那天真的发生过的,哪些是他后来为了让它变得“有意义”而加上去的。

    直到今天,他终于明白了银河到底是什么了,那不是银河,是萤火。

    萤火、科技公司、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

    几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是失去了各自的边界,慢慢融合。他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像穿了很多年的针,终于在这一刻引上线了。

    沈斯简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点收紧,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声喇叭,他这才恍然回神,踩下油门,车缓缓往前挪动。

    想了想,沈斯简决定给沈斯笃打个电话。

    ——

    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里,资料室的门缝下漏出微弱的光线,电脑主机正在加班加点地工作,发出嗡嗡的声响。

    一张苍白的脸贴在屏幕上,以一目十行的速度飞快地筛选着眼前的询诊记录。

    突然,滚动的鼠标停在一个名字上——胡小青。

    桑隅呼吸不由一滞。

    她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脑子里反复循环的是胡小青青涩的脸庞。

    “顾近川”这个身份,原本只是为了方便帮顾育良做一下数据研究工作而设计的空壳,即使有一些咨询委托也都是线上,坐在顾育良的办公室里,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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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皮子底下进行。

    她心知肚明那是害怕她失控对她的限制,她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因此,她本人出现在中心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也从未将自己与“顾近川”“顾教授”这样的身份链接在一起。

    直到胡小青死亡的那一天。

    她看见这个姑娘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没有半点犹疑和恐惧,满心满眼都是海阔凭鱼跃的兴奋。

    胡小青当然也看见了桑隅。

    她原本就是在那里等我的,桑隅想。

    这姑娘见过她,等着她,盼着一头扎下去,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那一刻,前因后果一切都如此明了。

    桑隅甚至没有勇气立刻去点开档案,她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那个女孩说话很慢,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摆放整齐。

    家庭、债务、父母、弟妹、她的责任与压力,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但她偏不服输,打工、兼职、奖学金,助学贷,她似乎把所有“正确”的路径都走了一遍。

    但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死路。

    她当时给出的判断是:高压环境下的自我压缩型人格,情绪外溢风险低,但长期存在结构性崩溃可能。

    标准答案。

    没有问题。

    可直到现在,她重新把这两件事拼在一起,才发现自己弄错了一件事。

    胡小青不是在走向坐/台这条路上成为了九号的猎物,而是一开始,她就信错了人。

    胡小英说,她姐姐把顾教授当作自己的偶像。

    她当时感觉非常奇怪,顾育良与胡小青八竿子打不着啊。可如果胡小青早就见过“顾教授”,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胡小青通过咨询认定“顾近川”是她人生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信任他爱慕他,从他身上汲取能量得以暂时放松自己的情绪。可她不知道,那个给她做心理治疗的“顾近川”并不是后来她见到的那个人。她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信错了人,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直到胡小青认出了真正的“顾近川”。

    她是什么时候认出她的呢?她后悔过吗?恨过她吗?是不是有一瞬间,恨不得从未认识过她呢?

    桑隅不知道。

    顾育良说她是为心理学而生的,所以她理所当然地答应他帮青少年们做心理咨询。她一直以为自己把混乱的人重新放回秩序里,是顺手做了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

    她不需要理解他们,不需要触碰那些混沌的情绪,只要让他们信任自己,然后给出正确合理的解答。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她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胡小青从她面前跳下去。

    她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不该给她一个“可以被信任的位置”。

    她轻而易举地创建了信任的窗口,却放任另一个别有用心的人站进去。

    桑隅的指尖微微发凉。

    那些所谓“走投无路”的轨迹,或许本身就不是随机生成的,是生活一步步地把人逼向深渊,而每一个路过的人还在轻描淡写地问,“绕过去不行吗?”

    还要摇摇头惋惜地说,是她自己走进了死角。

    那自己做的那些“正确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

    鼠标上的旋转光标终于暂停,档案被打开,照片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桑隅觉得自己咽喉被人扼住了。

    “高风险、高冲动,A类样本。”

    “高风险、低冲动,B类样本。”

    “……”

    每一个孩子的病例都做了同样的记录。

    冷气从头顶上呼呼吹,手指从鼠标上松开,桑隅的身体再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