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简神色一凛,“能锁定吗?”
“正在追。”郑海那边键盘声敲得飞起,“但是对面很谨慎,IP跳得特别快,我们现在只能先查受害者手机的数据残留。”
“什么残留?”
“那几个学生手机里不是恢复出‘萤火虫’群聊了吗?晓洁刚刚给这孩子的手机也做了一遍底层缓存筛查,发现那些消息虽然删了,但外链访问记录还在。”
“查到了!老大你看!”
“看起来像是某种心理测评系统。”沈斯简皱眉。
郑海道:“几个学生都访问过同一个页面,而且访问时间和他们情绪状态恶化的时间基本吻合。”
“网址呢?”
“被隐藏了,但技术部刚扒出来一点东西,ip应该在国内。”
沈斯简缓缓抬起头,教学楼的长廊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耳机里,郑海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有更邪门的,我们顺着服务器跳板往回摸,发现这个域名挂靠的不是境外暗网,而是一家本地注册公司。”
“什么公司?”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秒,随后郑海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萤火科技。”
萤火科技……沈斯简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等等沈副、ip追到了。”孔晓洁兴奋的声音接进来。
“说。”
“老城区……青少年宫附近。”
青少年宫有什么呢?绘画、书法、舞蹈……以及心理咨询室。
“继续查。”沈斯简声音比刚才更冷,“把IP精确到房间,越快越好。”
不远处,桑隅靠在墙边,安静地低着头。
——
市局里,又是一群人的未眠夜。
坐在办公室里的沈斯简,面对一堆王涵连夜整理出来的资料,深深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首先保不住的是浓密的秀发。
林莉莉、牛奔、卢云可、胡小青……以及唯一的幸存者——蒋云飞。
他的视线在五张照片之间来回扫视,试图将隐藏在几人中间的那条线从一堆照片里抽出来。
青少年、青少年宫、老城区,这些字眼不知在脑子里过了多少遍,最后他在白板上圈下一行字——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
沈斯简思索着,拿红笔在这条线索上打了个圈,拉出一条线,在旁边默默打了个问号。
碰碰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王涵推门进来,黑眼圈深得像被人邦邦揍了两拳,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哑:“老大,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的名单调到了。”
沈斯简没抬头:“说。”
“目前就职的有六个咨询师,其中四名正式员工,两名实习生。有一个人的背景查不到。”
沈斯简伸手接过名单,一双眼睛刻在纸面上,示意他继续。
“顾近川。资料上看是燕州大学心理学硕士,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擅长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但……”王涵顿了顿,“但我打电话去燕州大学核实,那边的答复是,心理学系没有叫顾近川的学生。”
沈斯简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看了王涵一眼,诧异地问:“照片呢?”
王涵皱皱巴巴一张脸上努力挤出两行字:“中心网站上他的照片是空的,问了一圈,没人见过他。”
他说完表情更痛苦了:“我和晓洁一起去周围走访了一圈儿,都说是——没有这个人。”
怎么可能?
沈斯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市局大院,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阳光正好。
他想起来胡小青病房里的老太太,吴跃后来回复他的和老太太说的情况差不多,都记不清了。监控当然什么也没拍到,这个人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个顾近川你继续查。学历、工作经历、社保记录一样都不能落下,一定要查出这个人到底是谁。还有,”沈斯简转过身,“那四个学生的咨询记录调到了吗?”
“中心说按照流程需要保密,除非有调查令。”
“那就去申请,你写完直接用我电脑往上报,今天就要。”
王涵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之前还没忘记贴心地关上房门。
沈斯简坐回桌前继续盯着那张名单,目光不自觉地被名单最下面的一行签字吸引。
督导顾问:顾育良。
这个名字很熟悉,他在哪里见过呢?
他拿签字笔有一茬没一茬地戳在自己的下巴上,在脑子里检索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来,桑隅的卷宗里,服刑期间心理疏导记录那一栏,签的就是这个人的名字。
燕州大学心理系主任,脑科学与认知科学中心主任,青少年心理教学研究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沈斯简过去时候是下午四点,学生们并不多,他将自己的座驾停在不远处的酒店停车场,决定步行前往。
一栋红砖小楼,门口种着两排梧桐树,楼里很安静,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栀子的味道。他敲响了其中一间办公室的门。
“请进。”
沈斯简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英文期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他头发花白,戴着金丝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您好。”沈斯简亮出证件,“顾教授,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沈斯简。上午电话里和学校预约了时间。”
顾育良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平和地看着沈斯简,摘下眼镜示意他:“沈队,请坐。”
“校办主任上午和我通过电话,说你是为青少年自杀干预的事情过来的。有什么疑问你问吧,如果我知道,肯定知无不言。”
沈斯简把证件收回衣兜,从善如流地坐下来,正襟危坐道:“确实,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顾教授。”
顾育良重新戴上眼镜,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沈斯简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道:“燕州市青少年自杀干预中心与燕州大学的合作,据说是您亲自牵线搭桥促成的,为什么?”
“心理学这门学科与其他的科学不同,它的实验数据需要大量的实验样本,数据仅凭动物是不够的。有点像临床医学,可是临床可以找志愿者试药,我们却很难找到合适的实验样本。尤其是国内的环舆论境,大家对心理学实验传得神乎其神的,好像多走一步就算是精神疾病了。
与政府合作是我们最好的选择。我想您已经调查过了,项目资料包括审批手续,我们完全是按照流程规范进行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是吗?”沈斯简盯着眼前这位年长的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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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一点蛛丝马迹,“但是我们发现,中心里有一个叫顾近川的咨询师,学历、资料均为造假,关于这一点您怎么解释。”
顾育良的表情纹丝不动,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先是吹开表面的浮沫,喝了一口,缓缓放下。
“顾近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回忆了一下,“他的确是中心的兼职咨询师,是我一个学生。”
“哪个学生?”
顾育良沉默了一秒:“时间太久了,不太记得了。”
沈斯简盯着他。
顾育良的目光没有躲闪,平和得像一潭静水。
“顾教授,”沈斯简往前倾了倾身子,“您是心理学专家肯定比我一个非科班的清楚,一个人说‘不太记得’的时候,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真不记得,一种是不想说。”
他盯着顾育良的眼睛:“您这属于哪一种?”
顾育良看着他有点儿恍惚,良久,他满眼疲惫地笑了一下,“沈队,您问问题的方式真像一个人。”
沈斯简的眉头动了一下,敏锐道:“谁?”
顾育良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回去,目光转向一边满是绿意的窗户,窗外是那排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沈队既然一个人来拜访我,应该不算例行公事吧?”顾育良温和地笑了笑,主动问起案情进展,“关于那几个学生,你查到了什么?”
沈斯简看着顾育良微微驼背的背影,斟酌道:“都是跳楼,没留遗书。死之前半年内,多次去过心理健康中心,其中一个男孩儿死之前中心曾报过警。”
他顿了顿,拿不准自己该说多少:“胡小青死之前,在楼顶站了二十分钟。她在等人。”
顾育良转过身,看着他:“等谁呢?”
“不知道。”沈斯简说,“但可以确定当时有人站在对面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她跳下去。”
“那人你查到了吗?”
这是拒绝回答吗?
沈斯简心中一念,很快调整好节奏,将问题换了一个方向:“几个学生都去过心理健康中心,您作为督导,见过她们吗?”
顾育良扶了一把眼镜,言简意赅:“胡小青是学校的学生,公共课的时候我应该见过。另外几个,我不确定。”
“那您对他们的情况了解多少?”
“我看过他们的档案,都是因为‘失眠’或‘焦虑’来咨询的。这种程度的咨询一般是由中心的咨询师负责,具体咨询内容,要问当时接诊的咨询师。”
“顾近川是他们的咨询师吗?”
问到关键之处,顾育良再次用沉默表达了自己鲜明的立场。
他看着沈斯简,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除了警惕,更多是在掂量。
“沈队,你是想问那四个学生的死和心理健康中心有没有关系吗?”
“有关系吗?”
顾育良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回答依然是“我不知道”。
沈斯简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顾近川到底是谁?他的文件都是您签字的。”
“我说过了,不太记得。”
呼——
真是滴水不漏!
沈斯简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再次调整了问题的方向。
“桑隅、您认识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