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简的车还未停稳,副驾上假寐的人已经“咔哒”一声卸下安全带,打开车门。
桑隅抬头张望,一眼就看见楼顶站着的胡小青。她的病号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连同头发一起盖住了半张脸,只仓促地露出一只眼睛。
顺着那只眼睛的方向看过去,桑隅心头一跳,顿感大事不妙。
胡小青在看停车场,她在等谁?
桑隅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生怕自己动作太大,惊动了楼顶上的那只鸟。
然而胡小青还是从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桑隅。两个人隔着十几层楼就这样,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着。
桑隅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胡小青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没有一丝丝犹豫,嘴角含笑松开手。
病号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终于飞起来的鸟。
死亡来得这样突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楼下的尖叫声瞬间炸开。
“让开!都让开!!”
“报警,快、快报警。”
“呕,呕……”
这次沈斯简没能再救下胡小青,他站在人群外围,眼睁睁看着胡小青从一个花季少女变成一团红色的血肉。
草!!
沈斯简的表情显然已经在心里骂出十里河,他指节撑得发白,情不自禁地攥紧掌心。
而桑隅,她站在原地,从始至终只挪了那一步。
她定定把视线落在那滩支离破碎的少女脸上,呼吸开始变得紊乱。
不对。
桑隅曾经见过很多濒死的人。
真到了那一刻,挣扎的、求救的、歇斯底里的,大家无所不用其极地展露出自己的后悔,甚至有人会哀嚎到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
可胡小青不是,她安静得像是在等一个一定会到来的时机。
这样的笃定让桑隅的瞳孔微怔。
下一秒,胡小青的唇角勾起一份很标准、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弧度。
桑隅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不是胡小青,或者说现在主导那具身体的人,不是胡小青。
“等等—”
桑隅试图阻止,可刚开口,胡小青的身体便猛地一颤,就好像是身体被按下某个开关,终于被批准死亡。
生命的最后一刻,胡小青垂死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头偏向桑隅的方向,用那双已经开始失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胡小青的嘴唇再次动了动,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那口型却清晰得刺眼。
她说,你还活着。
桑隅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耳边仿佛能听见胡小青用抽搐的手指在水泥地上划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四周的声音仿佛被抽空,风声、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全都被没收,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她只看得见那张嘴。
原来你还活着。
直到胡小青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风把枯黄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双浅色的眼睛。空气重新涌进桑隅的胸腔。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报位置。
人群被警戒线一点一点往外推去。
医护人员蹲在地上轮流做着徒劳的抢救,按压、止血、呼喊名字,流程一项不落。
但所有人都知道没用了。
地面上血迹还在往外渗,顺着水泥缝隙慢慢扩散。胡小青的半个脑袋都砸进脖子里,四肢像拧麻花似的纵横交错,只剩下半张隽秀的脸。
沈斯简伸手挡开一个试图凑近拍照的年轻人,语气冷得掉冰渣:“再往前一步,就要小心你的手机了。”
那人一愣,看见他笔挺的制服,不由讪讪后退。
沈斯简冷哼一声,把注意力放回胡小青身上,他蹲下来,重新观察着面前的尸体。胡小青的手指,指尖发白,指甲完整,指缝里有灰。接着,他目光下移,扫过女孩肿胀的肩头和七零八落的躯干,最后落在她脚上。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等一下。”
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捕捉,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做出选择。
沈斯简叫住痕检科的同事,戴上手套,俯身轻轻托起胡小青的脚。
少女细嫩的脚踝处尽管被骨头戳破了皮肉,但依旧隐约可以辨认出一点红色的纹身。
这样的纹身,沈斯简之前在刘连生案中见过。可他明明记得,解救人质后胡小青亲口说过,自己没有这种纹身。
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沈斯简注意到胡小青脚上穿的小白鞋。
他站起来顺着一个方向往远处看。从胡小青坠落的位置到医院大楼之间有一段水泥地,地上洒落着建筑垃圾和枯叶。
但她的鞋底居然如此干净。
沈斯简蹲回去,把胡小青的鞋脱下来装进证物袋,递给技术科的同事:“仔细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刚好,吐完回来的实习生被领导抓个正着。
“看出来哪里不对了吗?”沈斯简问。
吴跃看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起自己的猜测:“如……如果她是自己走过来的,不管走哪一条路,鞋底一定会有灰。”
沈斯简眼睛里闪过一丝孺子可教的欣慰,补充道:“但如果有人挟持她,帮她换了鞋的话,就是另一种可能,所以我们不能全凭猜测,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思索间,王涵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还拿着对讲机。他说:“老大,天台已经封了,监控我们的人在调。”
“怎么样?”沈斯简问。
“值班护士说她半个小时前还在病房。”王涵压低声音,“突然就不见了。”
沈斯简的眼神微微一沉。
“半个小时?”
一旁的吴跃忍不住插话:“老大,会不会是有人把她……”他做了一个划拉脖子的手势。
“不会。”沈斯简说,他看向胡小青的脚,得出结论,“她是自己上去的。”
他耐心地教吴跃:““如果有人挟持她,从病房到天台,避开护士、监控和巡查,再把一个成年人弄上二十楼,半个小时做不到这么干净。”他顿了顿,“所以这姑娘应该是自己上去的。”
王涵一脸佩服地凑过来。
“老大,你的推论没错。天台的初步报告显示,上面没有打斗痕迹。而且只有胡小青自己的脚印……”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监控显示,她确实是自己走上去的。而且光着脚。”
那就不存在胁迫了。可是,为什么呢?
远处的议论声越传越大,说什么“又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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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怎么这么多”“是不是学校有问题”。
声音鸡零狗碎的,一旁沉思的沈斯简却从这堆噪音里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又?”他转头看王涵,“我记得前两天有个报案的学生,也是自杀?”
王涵愣了一下,“啊,对……这两周,类似的有三起。”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犹豫道:“之前都是分开看的……”他皱了皱眉,“没人把这几起放在一起。”
“都是学生?”
“对,高中两个,大学一个,加上这个是第四个。都在青少年自杀干预中心那边备过案,所以当时判定为高压自杀,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沈斯简冷笑了一下,“人都一个接一个往锅里下饺子了,还叫没有异常?现在立刻,让孔晓洁去查那四个学生,加上这个,一共四个。查她们死之前去过哪里,见过谁,做过什么。任何共同点都不要遗漏。”
“别再让我听到‘没有异常’这种话了。”
王涵和吴跃俱是神色一凛。
“老大,你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沈斯简说,“我只是觉得,巧合太多了。”
说罢,余光中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桑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站在警戒线外面,她的脸色很白,但神情平静,目光越过沈斯简的肩膀落在胡小青的身上。
怎么把她忘了?
沈斯简走过去:“看出什么了?”
桑隅依旧沉默。她的视线随着胡小青散大的瞳孔看向住院部大楼侧面那排窗户上,有一扇窗半开着,洁白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盘旋。
“胡小青死之前在看什么。”
四楼,走廊尽头,旁边就是停车场。
沈斯简想起胡小青站在楼顶上的样子,小姑娘不挣扎,不喊叫,不犹豫。直挺挺地站着,等着,然后跳下来。
这哪里像是来自杀的人。
他神色凝重,脸色变得非常难看,问道:“所以,胡小青不是第一个,对吧?”
桑隅点点头。
“老大我怎么听不懂啊??”吴跃忍不住插嘴,“胡小青明明是之前的受……”
胡小青是刘连生案的受害者,她被救下来后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但是那个案子已经结案了。
“那是不同的案子。”桑隅说,“不同的手法,不同的目的。刘连生想杀人,而这个人……”她看了一眼胡小青,“不想杀人,至少胡小青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沈斯简往前迈了一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什么,是胡小青,她想说什么。她死之前刚说的是……我在等你。”
沈斯简没懂,胡小青要等的人是她?因为她救过胡小青,所以胡小青要等她来,然后死在她面前?
“为什么?”
桑隅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因为我救了她,而我还活着。”
农夫与蛇吗?
沈斯简实在无法理解这个脑回路。见桑隅并不打算透露更多信息,他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住院楼走去。
吴跃在后面边追边喊:“老大,你去哪儿?”
“去看看那扇窗户后面,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