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桑隅问起胡小青时,女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唱念做打地哭穷,十八般武艺恨不能立刻在地上打滚,滚出点钱来。
“她哪拿什么钱回来啊?只那一点少得可怜,每次只能给小宝喂点奶粉。我是个不中用的,做不了活。她自己不肯出去找钱就算了,还不让她妹妹嫁人。说什么有奖学金,奖学金能有多少啊?”
胡母抹着眼泪,眼神却精明地打量着桑隅:“老师你也看到了,我们家情况确实不好。能不能和学校申请一下,给小青那丫头多发点奖学金啊、助学金什么的?小青以后当牛做马都报答你。”
桑隅立刻按下了想打听胡小青是否有男朋友的念头。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妈,问了,胡小青这姑娘以后不论是死是活,估计都很艰难了。
这一刻,她突然有点明白当时沈斯简为什么要托她去查看胡小青的宿舍。
什么也没问出来,桑隅走出那间逼仄的屋子,一头扎进夜色里。刺骨的寒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衣襟,站在路灯下点燃一支烟。
火星子燃起微弱的光芒,在寒冷月色中忽闪忽闪。
“顾老师。”
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
桑隅回头,看见胡小英追了出来。她穿着那件单薄的春秋季校服,喘着气跑过来,瘦小的身影在路灯下晃晃悠悠,显得愈发单薄。
“我妈妈让我送送您。”她说。
桑隅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赶紧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烟,食指和拇指上下微微搓动,把烟头捻灭塞进路边的垃圾桶。
“快回去吧,外面冷。”
她把身上的棉服脱下来,披在女孩儿身上,胡小英却摇摇头。
她顶着一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枯黄的头发,仰起脸向桑隅:“老师,您是不是要问我姐姐的事情?我知道她耍朋友了。”
桑隅一愣。
胡小英从洗的发白的校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这是我姐姐有一次给我写信的时候夹在信封里的。她说是她的男朋友,姐姐当时很高兴,和我说了好对话,可是我不敢让我妈知道,悄悄把信烧了。”
她低下头,食指绞动着衣角,情绪听起来十分低落的:“不过她上次来信又说不是了。”
夜色里,单薄的少女声音都打着颤:“打我记事起就知道我们家条件差,爸走了之后,全靠姐姐一个人养家。我知道我姐不容易,我和她说了,念完今年就不念了,我去打工,我能挣钱。可是她不同意,她说知识改变命运,她要为自己挣个出路,也一定能为我挣一个。”
“顾老师,我姐哪里都好,是我们这个家拖累了她。”
顿了顿,胡小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急切:“我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桑隅没说话,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年轻的女孩儿,只好想象着沈斯简在的话会怎么做。
她拍了拍胡小英的肩头。
胡小英却更激动了,女孩儿的声音哆哆嗦嗦:“她上次来信就说有人跟踪她,她很害怕,问我要是她不能再往家里寄钱怎么办,说话颠三倒四的。还提到您,说您是她的偶像,是她想要成为的人。”
她一把抓住桑隅的袖子,指尖发白:“顾老师,我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桑隅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里面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水灵灵的,好像会说话一样。
她不知道胡小青是不是也这样,但她好像知道胡小青为什么会失踪了。这一刻,桑隅脸上那层装出来的温和终于褪去,棱角在这一刻展露锋芒,盯着照片的目光,让人有一种她盯上了猎物的错觉。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她说。
“学校和警察都在找你姐姐。不过她也可能是贪玩,没和老师同学打招呼。你方便把那张照片给我吗?”
胡小英点点头,把照片塞进她手里。
桑隅低头看了一眼,呼吸一滞。
照片上是一个已经成年的男人。
他五官端正,但那双眼睛冷冽,阴翳,仿佛透过照片要将凝视他的人全部杀死。
“你说你姐姐把我当作偶像?”
她问胡小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她刚才用的是顾育良的工作证。
尽管顾育良是燕州大学的心理学主任,作为导师,不论是资历能力还是家世,都是不错的追随对象。
可一般女性的人生目标,多半是女性啊?
“是啊。”胡小英说,眼里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崇拜,“我姐姐说顾老师教书育人,是个很有学识修养的人,她也想和您一样。”
桑隅觉得身上有千斤重担,为什么总要让她担着别人的生死呢?她不明白,可也容不得她明不明白,凶手并不会因为她不明白就放下屠刀。
“小英。”她蹲下来,平视着女孩的眼睛,“你姐姐会没事的,我现在去找她。”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漏着光的破旧平房,转身孤身一人走进夜色里。
桑隅没有再在木山市逗留,也没去享受沈斯简给她开的豪华套房。
她连夜搭顺风车赶回燕州市区。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她却一路无话,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捋起案件线索。
首先,她现在可以十分确定,九号就是胡小青的客人。
九号这个人,哦不,或者说九号这样的人,本身就是被塑造出来,专门为心理操控而生的。而胡小青这样原生家庭糟糕透顶、学习和生活双重压力大到爆表的女孩子,天生就是最好被\操控的对象。
九号能利用胡小青策划出一系列的杀人抛尸案,合理。
胡小青是他沉在鱼塘里的眼睛,帮他捕捉目标。
刘连生则是他的刀,帮他清理目标。
真是完美的实验品。
桑隅食指微扣,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在脑海中慢慢勾勒出刘连生的人物画像。
要征服,要让整座城市匍匐在我脚下……
所以刘连生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他会在自己那个阴暗潮湿的廉租房里窝囊地杀死受害人吗?
他会容许自己像阴沟里的耗子一样死在阴暗的地下室吗?
九号塑造的刀,必然是锋利割喉的……想到这里,桑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刀,失控了。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照片上沉沉如墨,仿佛要把全世界都拖进深渊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成年后的九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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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直到车子驶进燕州市区,万家灯火从车窗外掠过,她才把照片收起来,重新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胡小青,你还活着吗?
——
桑隅靠在车上不知道怎么睡着了,还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中有一棵三人合抱那么粗的参天古树,它的枝桠虬劲,四仰八叉地向外伸展,好像要吞噬所有的阳光。有一座建筑藏在这青苍翠绿的阴影中,隐秘而阴郁。因常年见不得光,铁窗上爬满了锈色与爬山虎。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孩子们咿咿呀呀的歌声从大树遮挡的建筑里缓缓飘来。
她透过那透着几分诡异的窗户朝里望去,里面果然有一群穿着蓝白条衫的孩童。他们排成排,双手背在身后,像一群被驯服的幼兽。
突然,一道让人脊背发凉的视线黏在她身上。
桑隅循着那视线看过去,有一个小男孩像一只秃鹫,正趴在窗户上死死盯着她。
那目光森冷,阴翳,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钉穿。
她本能地想逃跑,事实上她也的确撒丫子就跑。
然而梦境本身就是无比荒诞的。随着她的奔跑,周围的建筑越来越高,鼻尖的消毒水味儿越来越重,最后她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个冷冰冰的水晶棺材里。
她透过水晶玻璃看见自己的脸,终于明白不是周遭的环境变大了,而是她变小了。
她变成了自己幼年的模样。
幼年……
桑隅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自己,恨不得将这张稚嫩的脸深深刻进脑海里。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她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低头轻语。
突然,耳边有人凑近她的耳边,濡湿的空气包裹着她的耳膜:“原来,你还活着。”
桑隅正奇怪,突然,她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在脑袋着地的前一刻,一下从梦中惊醒。
车窗外一片漆黑,夜色如墨。
桑隅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声:这一上车就犯困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她有些懊恼地翻出手表,时间只过去了一个钟。
还好还好。
接下来的路她不敢再睡,伸手去兜里摸烟想提提神。可惜不走运,今日份香烟已消耗殆尽。
她叹了口气,把空烟盒捏扁,塞进车门上的储物格里。
手机屏幕在她腿侧无声亮起,又暗下去,反复几次。
或许是梦境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桑隅没有注意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也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司机的一双眼睛在某一瞬间失去了焦距,像是透过这具身体在看她,泛着一丝冷光。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那点光却一动没动,像是卡在了瞳孔里。
等她回到燕州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老小区的路灯全是独眼龙,发出一点微弱的光亮指引前行。脚步声慢慢点开楼梯间的灯,恍惚间,桑隅看见门口有一团什么玩意儿堆在门口。
她下意识伸手摸住口袋里上次沈斯简留给她防身的钢笔。
“小鱼,你终于回来啦?”
一头长卷发红色大波浪混合着一张妖娆的脸。
桑隅愣了两秒,有点懵:“李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