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市公安局。
晚上十点半,技术科还亮着灯。
沈斯简前脚打发吴跃回宿舍睡觉,后脚自己拎着十盒大排摇摇晃晃上了二楼。
他靠在走廊窗边,低头在外套口袋里一阵搜刮,摸了半天摸出个空盒子,这才想起来——戒了。
准确地说,是被他妈陆女士和她姐沈女士两人联手下了禁烟令,理由是他上次体检报告不好看。
他“啧”了一声,把空烟盒揉扁,随手投进门口垃圾桶。
结果没坚持两秒,又抬手去摸裤兜。
“条件反射啊这是。”
王涵正好抱着卷宗从后面过来,瞧他那抓耳挠腮的样子,咧开嘴,乐了。
“老大,您这戒烟都快赶上戒d了,不行大海哥桌上有烟,拿他的呗,他反正等着您明天还他一条华子。”
这也是沈斯简的毛病之一,打从进市局大门起,他一向有借有还,借一还十,因此大家都很乐意沈副队能从自己这里借点什么。
沈斯简白了他一眼:“滚蛋,少在老子面前耍贫嘴,赶紧来把这些拿进去。”
一看有吃的,贫嘴突然变狗腿了,王涵喜笑颜开地推开办公室大门,“沈老大带了宵夜,快来人接驾!”
一声吆喝,吆喝出来一堆应声虫。
狗腿子一号吕冼同志和狗腿子二号小侯同志,一边高喊着“老大万岁”“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大”,一边一人一袋把饭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进去,开始兴致勃勃地瓜分天下。
然而听见他回来,一向爱开玩笑的郑海居然没调侃沈斯简一脚干进扫黄大队的“英雄壮举”,反而兴奋地把人压到桌案前。
“快快,正好你回来,过来看看。”他急吼吼地把沈斯简按到电脑前,“听了你的安排,我和小洁又捋了一遍监控录像,还真找出点眉目来。”
画面开始成倍速播放。
夜晚的小公园北门,人流很少。一个摊位前,有个戴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在低头整理东西。每一帧都很普通,普通到几乎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郑海拖动进度条,翘起嘴角得意地问道:“看出点儿什么没有?”
不等旁人答话,他立刻指了其中一个画面道:“这孙贼,卖串儿的,丫每次出现都扣一黑色鸭舌帽加一大口罩儿,压根儿看不见脸。但是,他几乎每天都在小公园北门溜达,尤其是那几天。晓洁调了他的所有视频,只有这一张拍到了他手腕,你看——”
郑海拖着鼠标将画面放大:“虽然视频清晰度不高,但还是能看出来吧。”
又是那个纹身?
沈斯简心中一怔。
郑海皱着眉头,硬凑到沈斯简身上嗅了一口,发出惊人的爆鸣:“简子,你昨晚是不是没回家?”
要知道他们的副队沈斯简同志一向贯彻臭不要脸的精英做派,每天早上出门必喷香水抓头发不说,就连那人手一件的蓝色衬衫都是一丝不苟地熨好,坚决不打褶的。
沈斯简心思还在研究“内孙贼”上,压根儿没功夫抬头:“案子没完,回什么家。”
郑海无语地看着他,把烟盒往他手边推了半寸,“诺,爸爸赏你了,你闻闻你自己,都快赶上豆汁儿了,一会儿干净回去休息一下吧,就当放我们这种老年人的鼻子一条生路。”
吕冼在旁边笑了一声:“哎哟,咱海哥贤内助啊,这就开始操心起沈副的作息了?”
郑海指着吕冼眼下的淤青,毫不客气地回敬:“你小子闭嘴吧,一会儿也滚回去睡觉。”
沈斯简点烟的手顿了顿,突然想起个事儿。
“对了,那个谁……对、张萍萍,她男朋友找到了吗?我怀疑他们是团伙作案。”
“我正要和您说呢。”王涵的声音低下去,“张萍萍的男朋友根本不存在。”
“我们在她家发现了几套男装,款式和附近的监控对得上,里面残留的皮脂和毛发是张萍萍本人的。我们问过周围的邻居,都说没见过两人一起出门,只是偶尔见男人从张萍萍住所出来。其中一个便利店的老板说问过张萍萍,据张萍萍说是她男朋友。”
王涵有一瞬间的迟疑,但看到沈斯简鼓励的眼神,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分析:“我怀疑吧,是张萍萍这姑娘怀疑有人跟踪她,所以故意伪装出家里有男性主人的假象。”
沈斯简看着黑板上的三条名字,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飞快过着这条信息,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假设先不把她们归类。”他用笔尖点了点屏幕,分析道:“张萍萍,是外来流动人口。”
“秦玉翠,典型的家庭输血型个体。”
沈斯简把王涵的报告又扫了一遍。
张萍萍的监控轨迹,秦玉翠的活动记录,时间点被重新标在地图上。
他原本只是顺着线往下看,但看着看着,他发现了其中不对劲的点——两个完全不同的受害者,却都在同一片区域出现过密集停留。
等等!
他把时间轴拉出来重新比对,木山人,小西沟街,被人跟踪——
“你刚说的这个张萍萍是哪里人?”食指停在桌面上,轻轻扣动,他指着王涵问。
“木山人啊。”
王涵挠头,心中不由犯嘀咕,自己刚才说话的声音这么小吗?
沈斯简却如遭当头棒喝,脊背发麻。
张萍萍,木山人。
秦玉翠,木山人。
胡小青——也是木山人。
黑板上赫然醒目的“木山人”三个字就像一团乱麻中被挑出来的线头,终于将这件几个毫无关联的人串联起来。
叮——
手机短信提示音传进来。
沈斯简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不好。
时间如此紧迫,警方这边却没什么实质性的突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们该死啊,都是垃圾,败类,垃圾就应该呆在垃圾桶里。”
“她们怎么能不守妇道?就是因为她们,我的人生才这么凄惨…”
沈斯简不禁又想到第一次见桑隅,她那残忍又享受的表情,模仿凶手作案时说的话还回响在耳边。
字字句句都在鞭策他的良心。
再开口,沈斯简已经很快地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根据目前的信息来看,第一个受害者可能不具有完全的受害人特征,但是第二个受害者基本可以推定就是张萍萍,木山市人,曾频繁出入小西沟街,最后被抛尸地点在燕州大学和平校区。”
他摆出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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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身的照片,和抱着猫咪笑颜如花的女孩儿放在一起。
“第三名受害人秦玉翠,花名Nancy,曾在小西沟街从事性工作,木山人,最后抛尸地点在k酒店附近”
他在黑板上划过的写字笔顿了顿,将刚刚手机短信里辖区派出所发过来的失踪人口档案调出来,咬牙切齿道。
“失踪学生胡小青,燕州大学中文系本二学生,曾在小西沟街从事性工作,木山人,怀疑将是本案第四名受害人。”
信息板上的木山人变得越来越醒目。
“视频里出现的男人交给大海你们去查,这样的人要么是熟脸,要么就是混进人群里的,但他既然有卖过烤串,不管是真是假肯定有人记得,找到他,带回来审。”
“剩下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一寸一寸地摸,也务必要把胡小青挖出来。”
这次刘阳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他一反常态,很支持沈斯简工作,提前表了态:“我们会再检查一遍,看看能不能从遗骸上找到更多线索。”
沈斯简不知道他这唱的哪门子白脸,只求着这些老袁旧部不要再给他添什么幺蛾子,顺顺利利把案子破了,他就能把之前的事情揭过烂在肚子里。
但是心里怎么想的是一回事,表现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
沈队长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矜娇地略微朝刘阳点点头以示谢意,然后抓起桌上的羽绒服,一面靠肩颈夹着手机,一面匆匆把那灰不溜秋的羽绒服往身上套。
嘴里还不停地喊人:“新来的跟我走,其他人按照之前的两两一组,动起来。”
——
和市局的热火朝天不同,桑隅这边刚刚回到临时的出租屋,简单洗漱了一下,整个身体正窝在沙发里发呆。
夜晚下窗框的阴影将她的脸笼罩,整个人都染了几分阴郁和晦涩。
她狠狠吸干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戳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让它和它之前的兄弟姐妹们凑做一堆,歪七扭八地横在烟灰缸里。
沾满焦油尼古丁的手指翻过面前的一沓照片,从中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大合照。上面是一群面容都有些模糊的小孩子,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衬衫,男孩儿女孩儿,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统一剃着光头。
桑隅双目死死盯住照片中的一个男孩。他十一二岁的模样,也剃了光头,整张脸上都雕刻着冷漠。即使面容不清,也可以让人感觉到那冰冷如刀的目光。
所以是……九号做的吗?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如果是九号——
嗡嗡——嗡嗡嗡——嗡嗡——
急促的震动声打断了桑隅的思考。
是沈斯简的电话。
“长话短说。”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比刚抛完光的砂纸还破,怎么听怎么透露出一股疲倦。
“关于胡小青我们有了新线索。我不方便直接去找你,明天八点我的车会停在燕州大学和平校区南门。我们见面聊。”
桑隅听得直想问候对方父母。
燕州大学?燕州大学都快开到五指山上去了,坐地铁动辄没俩小时根本到不了。荒郊野岭的,她跑一趟很方便吗?
不过……
她想了想,还是点头说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