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药药心下一凛,转头朝窗外看过去,看清时不免惊讶:“小白?”
白猫从院墙一跃而下,朝着院内走来,夜色之下,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善的气息,目光如隼,搜寻着那缕神力来源。
江药药愣了愣,不明白它为何看上去这样凶戾,像是在搜寻猎物。
她目光一转,瞥见药园旁缩成窝里睡觉的团团,江药药恍然坐起身来,几乎是狂奔而出,一把将兔子拎起来抱进怀里。
素光:?
她故作凶狠:“小白,不许过来!”
听见江药药的话,素光整只猫都僵住了。
不是说凡人都喜欢猫吗?它这是……被嫌弃了?
鬼王大人偏心黑无常,只带他回冥界就算了,自己忍辱负重变成猫竟还要被嫌弃?!
见小白僵愣,江药药疑惑:“你是饿了吗?”
素光已经不想管她身上的神力是怎么回事了,兀自怀疑起了鬼生——同是无常鬼,自己比起那个死人脸到底差在哪里?大人向来更器重他就罢了,如今竟将他留下来给一个女子当护卫?
他不是令凡人闻风丧胆的索命无常吗?如今到底在做什么……
江药药困惑地看了它一会儿,将兔子放回屋内,去厨屋找出块卤牛肉,冲洗了一下表面的盐分后切成碎块装盘,回到院子。
她蹲身下来,眉眼弯弯,烛光映在她身后,连发丝也缀着细碎温柔的光。
看着这一幕,素光呆愣地眨了眨眼睛,猫身的本能促使他晃了下尾巴尖。
“不用谢我,吃吧!”
江药药留意到它的小动作,将牛肉盘放在地上,揉揉毛茸茸的猫脑袋,宠溺夸赞:“小白真乖,比小黑乖多了!”
柔软的手指轻抚过毛发,带起一阵酥麻,素光魂体倏然一震,尾巴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江药药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它竖起的耳朵。
附近并没有什么异样,也没见到所谓的鬼差,江药药试着在脑中和神灵对话,已无人应答。
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她起身回道屋内,刚坐在侧榻上,兔子突然从她怀里蹿起,跳上了桌。三瓣嘴一开一合,发出神灵的声音:“天快亮了,不如趁他不在,我先带你离开。”
看着眼前的诡异画面,江药药吓得差点叫起来,“你……你怎么跑团团身上去了?”
神灵疑惑:“团团?是这只兔子的名字?”
江药药将它耳朵提起来回检查,左右晃晃:“你不会把它杀了吧?”
化作兔子的神灵在空中挣扎了下,不悦道:“只是暂时陷入了沉睡,寄生在活物身上可以压制我的神力不易被鬼察觉……说正事,你现在怎么打算?”
江药药将它放下,手撑在案桌上,托腮发愣:“没什么打算,好好吃饭睡觉过日子。”
神灵:“知道司钦夜是鬼,你就一点感想也没有?”
江药药认真想了想,疑惑挑眉:“要有什么感想?”
神灵绝望:“……能不能不要这么咸鱼?”
江药药瞥它一眼,忽觉这神灵像极了她上一世遇到过的死脑筋领导,一味只知逼人完成任务,却从不懂人性逻辑。
她稍稍坐直身子,打算和它好好探讨一下,清清嗓子:“我好像明白你任务会失败的原因了。”
话题直转,神灵狐疑地眨了下红通通的兔眼睛,“什么原因?”
江药药叹气,慢吞道:“你总想着达成目的,所以才会屡屡失败,却不知人一旦察觉自己是被利用引导的,就不可能真正信任对方。”
神灵被她的话弄懵了,三瓣嘴微张,露出两颗兔牙,看上去有些呆蠢。
江药药顿了顿又继续解释:“一个人的目的是难以隐藏的,我若想伪装,必定迟早会被他察觉。”
江药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屏风上,轻声道:“所以我不会,也不能那么做。”
神灵沉默良久,不可否认觉得她的话有些道理,但依旧不肯承认,“你这只是在赌。”
赌那个行事狠绝的鬼王尚存人性,即便知道她的任务者身份也不会杀了她。
江药药撑着下巴轻轻弹兔子耳朵,笑了笑,“那你就当我是在赌吧,不论结果都义无反顾去做的人才有资格论成败,不是吗?”
神灵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素光听见屋里女子细微的说话声,蹲坐在院墙上伸长脑袋,看见药药抱着个兔子自言自语。
没有继续感应到神力,它转过头继续趴着,等待司钦夜归来。
长夜漫漫,一声阴闷雷响掠过,江药药从胳膊上抬起脑袋。
她实在等得困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趴在案桌上睡着了,窗外风雨欲来,东方既白。
怎么还不回来?江药药揉揉酸麻的胳膊,渐有些气闷。
团团乖顺地躺在桌边,江药药轻轻戳它一下:“你还在吗?”
兔子睁开惺忪的眼睛,茫茫然看了眼江药药,俨然已经恢复成普通兔子。
院墙之外,化作白猫的素光感应到熟悉的渐近气息,伸了个懒腰从墙上跳了下去。
夜风呼啸,似是风雨欲来。
江药药起身关窗,桌上的灯烛噼啪一声,灯芯燃尽熄灭,屋内归于一片漆黑。
“轰——”
震耳的雷声仿佛滚过头顶,手上一抖,烛灯应声落地。
她捡起蜡烛,起身时天空一道闪电划过,借着转瞬即逝的银光,瞥见院门似乎森森立着道身影,一闪而过,看不真切。
惊雷恰时砸下,发出剧烈轰响,江药药心猛地一跳。
阴风刮过,院外的山坡上忽然现出明明灭灭的幽幽鬼光,密密麻麻浮现,荧荧跳跃,像是在迎接什么。
江药药用力握紧了手里的蜡烛,呼吸也停滞住。
又一道闪电扭曲着劈落,亮如白昼的光瞬间照亮了窗边檐下的高大身影,那张苍白俊美面孔之上,眼角眉梢满是冷意。
四目相对了一瞬,周遭又陷入稠黑。
狂风卷着阴寒的凉意扑到江药药脸上,她一时间茫然失措,脑中还浮现着司钦夜眼底冷骇的戾气。
是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她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婆娑大雨倾然落下,电闪雷鸣。
晃过的闪电带着炽白的光,将站在檐下的人完全照亮。
司钦夜没料到她会看见他归来,微微垂下眸去,敛住眼底未平息的戾气杀意。
周身从冥界带回来的森冷气息也一点点消散,迅速恢复成平日的清和模样。站在那里,锦色衣袍沾染些许夜归的寒意。
两人隔窗站在风雨交加的夜色里,只有偶尔的闪电才能照亮一瞬,江药药又借着亮光仔细瞄了两眼,仿佛刚才那瞬间只是她的幻觉。
“醒了?”司钦夜先开口,声音低哑平静,刻意放柔了些。
他这般温柔,让江药药稍稍安心些,又没好气将手里的点火石靠近蜡烛,“啪”地一声点燃。
“你出门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烛光瞬间晕开,光线渐明。
司钦夜肩后发丝被风卷起,垂眸的目光在翻得杂乱的案桌上扫过。
他缓步走进屋内。
“当时你睡着了。”
门被合上,风雨隔绝,屋中只余下一豆昏黄烛火。
江药药正想开口,目光却在司钦夜垂落的衣袖边缘顿住,素白布料沾着几点触目惊心的暗红。像被雨水洇染过的红梅,边缘浅浅晕开。
她微微怔神。
脑海里闪过上次他消失的那个雨夜。
那时他换了衣裳,是这个原因?
司钦夜察觉到她的视线,垂眸扫了一眼袖口。
两人都没有说话。
江药药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外面雨大吗?”
司钦夜静静看她,低应一声。
江药药将窗关上,转头望向司钦夜的侧影,语气寻常:“把衣裳换了吧,都打湿了。”
司钦夜立在榻边解衣衫,深黑发间带着未散的寒气。
江药药趴在床榻看他片刻,掀开被子往里挪了挪,腾出位置。
她动作依旧熟稔自然,司钦夜垂眸看她,没有动。
江药药疑惑歪头:“怎么不过来?”
须臾,床榻微微下陷,江药药习惯性靠过去,伸手抱住他的腰。
下一瞬便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他身上很冷,比以往还要冷一些,抱着他的时候,感觉寒气往她衣襟里钻。
却也没松手,反把薄衾往上扯了扯,将两个人一起裹进去。
司钦夜迟迟未语,怀里的人依旧像从前一样依赖自己。
没有试探,没有追问。
仿佛这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虽是盛夏七月,江药药不觉得冰凉难受,但在他怀里窝了一阵,司钦夜还是轻轻拉开她环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你睡不着。”
江药药:“哪有?”
司钦夜:“你睡不着就会一直蹭我。”
江药药闭眼,咕哝:“……快睡着了。”
司钦夜又道:“你往日一刻钟内会入眠,如今已半个时辰了。”
她顾不上细想司钦夜为何会连她多久睡着都知晓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吐槽:“我就不能偶尔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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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慢一点吗?”
司钦夜不再言语,哄小孩安眠似的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
江药药闭着眼睛,忽然想问他到底是去干什么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惬的姿势。
无知无觉睡过去,悠悠醒时,窗外雨已经停了,昼光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暖融融的粥香,是让人安心的味道,江药药闭着眼睛嗅了几下,嘴角抿起一个笑。
刚洗漱完,司钦夜来叫她,她放下梳子跑出去,头发垂顺,松松披散在耳后。
药药伸手要拿桌上的酥饼,司钦夜比她动作更快,挪开盘子,目光在她微乱的头发上停留一瞬,“盥漱了?”
江药药缩回手,抬起脸状若乖巧地眨眨眼睛,“嗯。”
司钦夜没说话,还是给她擦了擦手才将盘子端到她面前。
刚煎好的酥饼外皮金黄酥脆,温油香热,江药药咬了一小口,内馅鲜美多汁,火候恰到好处。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他写的那些食谱笔记,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司钦夜坐在她对面,抬眼看她。
江药药忙掩饰地低头喝粥,却知晓司钦夜一直盯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
许久,司钦夜才寻常般开口:“你昨夜何时醒的?”
江药药一手拢着披散的长发小口喝粥,漫不经心道:“大概是三更,你刚走不久。”
气氛陷入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
司钦夜沉静片刻,像是在等待什么,见她仍不开口,语气平淡:“没什么要问的?”
江药药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咀嚼的动作缓慢下来,含糊道:“问什么?”
他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
司钦夜凝视着她,江药药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几缕微乱的发丝垂在脸侧,她像小动物一样鼓着腮咀嚼,在司钦夜的目光下慢慢咽下了嘴里的酥饼,轻声开口:“倒确实有件事想问。”
像是被她这副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勾起兴致,司钦夜微微偏头,带几分好整以暇的等待。
江药药认真道:“你之前的病……”她说着抿抿唇,吐出后半句:“是装的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司钦夜答:“不是。”
江药药一眨不眨看着他,“那怎么回事?”
司钦夜默了一息,“那时刚受伤不久,化凡之躯无法承受,也会跟着虚弱。”
化凡之躯……
江药药恍惚一瞬,拿着汤匙的手顿住,随即点了点头。
僵持片刻,司钦夜注视着她,目光幽深有如实质:“就这样?”
江药药舀了勺粥进嘴里,轻声:“嗯。”
他难以忽视的视线让江药药有种被评判的不悦,像是要借此看穿她的内心。
江药药在他目光下皱皱眉,“我只想知道这些时日药有没有白熬,那些药材都很贵……”
空气陷入一阵寂静。
倏然,司钦夜低笑起来,像是没抑制住,肩膀轻颤,手肘支在桌上握拳掩唇。
江药药看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她给司钦夜用的药材都是最好的,日复一日熬了这么久,要真是一点用没有,她真的会气死。
笑意渐敛,司钦夜给她夹了片煎蛋,点头:“没白熬。”
听出他的几分戏谑,江药药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那颗蛋,戳得千疮百孔才故意绷着脸出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那夜醒了,就等着看我是什么反应?”
司钦夜眸光微顿。
那一夜,他本可以让她继续沉睡,只需一道术法,她便会无知无觉到天明,醒来只当是做了一场梦。
但他没有。
那时竟产生一种隐秘的好奇:她若看见真正的他,会如何?
会不会像寻常人一般恐惧、逃离,还是如她所说,继续留在他身边。
他明明给了她看清一切的机会,却在她真正知道的那一刻,竟又不太想知道答案了。
司钦夜默然瞬息,轻描淡写:“猜到一些。”
江药药才不信,咬了口煎蛋,冷哼一声。
司钦夜垂下眼帘,又似不经意般道:“无论你是什么反应,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这句话似有些威胁的不明意味,但被他说出,倒像是句缱绻暧昧的情话,让江药药心跳没由来加快了下。
她这段时间偶尔也难免会想,他之前隐瞒身份,是真的如神灵所说只是无聊想和她玩这一场游戏吗?
可她现在确信,并非如此。
意识到这点,江药药胸口一窒,像是装了万千只扑扇的蝴蝶,守着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