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国号成煌,国姓即墨。
彼时山河鼎盛,国泰民安。
朝野上下都说,是因为天降祥瑞,成煌国出了一位气运之子——那个自幼被囚禁在成煌帝宫中的质子,后来的成煌帝师。
即墨云昊第一次见到那位所谓的少年帝师,是在祭天大典上,那少年立于父皇身侧,一身素袍,身量未足,却已有了几分渊渟岳峙的雏形。
道人说他灵台澄澈,有仙缘,将来必能庇佑即墨万世太平。于是一个卑贱的亡国质子,摇身一变成了万民景仰的帝师。
在年少的即墨云昊眼中,这简直是即墨皇朝最大的笑话,一个血脉低贱,仰人鼻息的囚徒,也配站在离天子最近的位置,受万民香火?
那些关于那质子天赋异禀、道法通玄的传闻,在他听来全是无耻的吹捧。
这种厌憎,在一次次宫廷讲学、一次次祭典同行中不断加深,直到那次春狩。
林深兽猛,意外陡生。
一头受惊的黑豹冲破侍卫防线,直冲向即墨云昊的坐骑。电光石火间,他几乎能闻到猛兽身上的腥气,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一道身影却比他护卫的动作更快。
即墨云昊只觉眼前一花,那素袍已立在他身前。
少年握剑的手臂滴滴淌血,他收剑归鞘,擦了擦手上的血,伸手将云昊从地上拉起。
彼时少年傲气的即墨云昊只觉羞愤无比,他狠狠推开那个卑贱的质子,怒声斥骂。
少年被他推得后退一步,却并未被激怒,只是拍拍衣袍,不卑不亢道:“殿下恨我、疑我、视我如奸邪皆无妨,但需谨记:既择险途,若无人相救,当自承其果。”
不知为何,这一幕虽已过了数百年,云昊依旧历历在目。
后来那位少年帝师真的应了道人的话飞升成神,成煌国在他的庇佑下盛极一时。身为成煌太子的即墨云昊也得以开悟点化,不久后也飞升去了长生界。
他以为自己此后能抛下那些凡尘恩怨,以更公允,甚至感恩的眼光去看待那位曾经的帝师。
直到那一日,神尊降下天罚,将那人黜为堕神,贬下凡间。
人间二十年一次的灾殃,也降临在成煌国境内。
百姓再不记得从前那个心怀世人的帝师,都道是堕神带来的灾殃。
“气运之子”一夜之间成了成煌国人人喊打的“灾星”,少年神官的陨落伴随着这个国家一起消亡,数百年过去,终成不再被世人记得的历史尘埃。
家毁,国灭,凡间种种皆成前尘过往,即墨云昊也很少再记起。
但三年前,当他看见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时,那句“既择险途,若无人相救,当自承其果”忽如一道迟来的惊雷,在他神魂中轰然炸响。
他只觉得可笑。
原来那不是一句教诲。而是那少年帝师一语成谶的判词。
-
庭院宁谧,日光暖软。
江药药蹲在药园边,手里捏着片翠绿菜叶,逗弄着雪团似的兔子。
屋内轩窗下,司钦夜坐在竹榻上,搁下笔,松懒望向庭院,安静看了会儿,起身去屋后烹茶。
眼见着这只兔子的伤腿已经逐渐能活动,挣扎着要来抢她手里的叶子,江药药讶异不已,正要叫司钦夜一起来看,门外突然传来三声不急不缓的叩门。
正值闷晒午后,谁会来找她?
“谁呀?”江药药拍了拍裙子上的草碎,起身去开门。
门扉外头站着位青衫落拓的男子,目光清正,仪态端方,是个陌生面孔。
江药药微微一怔:“阁下是?”
“姑娘”,他沉然开口,目光从容掠过她,扫向她身后的庭院,顿了顿道:“这几日附近可有什么异动?”
江药药心中警铃微作,手臂收拢将门掩紧了些,只露出半边身子,冷声道:“我不知道。”
云昊目光微凝,追问:“你平时独自一人住在此处?”
江药药悄悄往门后挪了半步,这人看上去斯斯文文不像是坏人,周身气质却也不像是寻常百姓,不会和之前那些道士是一伙的,要来找阿夜寻仇吧?
她心下一乱,欲将门合拢,“我同我夫君住在一起,若无事……”
“夫君?”云昊皱眉打断,见她警惕的样子,立刻后退几步,拱手行礼:“在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想寻一故人。”
故人?
江药药果断答:“你恐怕寻错了门,我平日与我夫君深居简出,并不知晓附近人家,你去问问旁人吧。”
说完再不犹豫,合上木门。
好奇怪!
那人虽生了副清秀周正的青年容貌,眉眼气度看上去倒是沧桑得很。
她疑惑地抱着兔子站起来,揉了揉小兔脑袋。
院外,即墨云昊四望一周,又缓缓看向紧闭的木门。
他此次下凡封锁了神力,如今只是一个普通凡人的肉身,感受不到附近的任何鬼气波动,但司命神官给的位置不会错,就是在这附近。
难道猜错了,他并没有住在凡人地界?
云昊凝眉片刻,又抬头敲了敲门,依旧是不轻不重的三下。
司钦夜闻见叩门,提着茶炉从后屋出来,江药药忙起身阻他,“我去!”
她把兔子塞到司钦夜怀里,快步靠近院门,拉开一点门缝,皱眉压低嗓音:“都说了,你找错人了!”
那人谦和开口,沉稳道:“再叨扰姑娘两句,我这位故人姓司,若是姑娘知晓,还望相告,或是帮我留意附近有无此姓人氏。”
江药药闻言一愣,这个人认识阿夜?
“你是他什么人?”
云昊似乎被问住了,但很快答道:“我是他朋友。”
朋友?
阿夜有朋友?那这个人也是鬼吗?
江药药目光在青衫男子身上打量一圈,看上去是个正直谦和的老派书生模样,面上毫无一丝阴霾之气。
不过仔细想想,司钦夜倒也无半点鬼邪之气。原来这些鬼和她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啊!
江药药脸上立刻浮现热情笑意,她还以为阿夜对外人少寡疏离的样子是不愿与人往来呢,她虽并不干涉,但总忧心他会变得孤僻,原来并非如此,他还有朋友。
那太好了!江药药立刻开门道:“你好!我方才不知道你是阿夜的朋友,快请进!”
随即回头望向庭院,轻快道:“阿夜,你有朋友来!”
院门大敞,司钦夜站在廊下,脚步微停,目光慢悠悠落到院外僵立的青衫男子身上。
云昊在他漠然的目光下呼吸一窒。
那张脸和记忆深处几乎重叠,尘封的记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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泻而出,揉杂成混乱的情绪,让他无法挪动半步。
衫袖下的五指猛然收拢,他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情绪,像是不可置信的欣喜,又像是积沉已久的愤怒。
江药药站在他们中间,在怪异的沉默中率先开口,看向青衫男子,笑得亲切:“不用客气,进来坐吧,我去给你沏杯茶!”
她刚要往廊下走,又被司钦夜拉住,“你歇着,我去。”
江药药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下招呼客人。
司钦夜未作声,江药药便欢快地继续往廊下走,去厨屋里寻茶盏。
庭院内只剩下即墨云昊和司钦夜。
将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云昊失神愣住。
司钦夜不徐不疾在躺椅坐下,垂眸,手指捏揉着手掌中兔子的绒毛,淡声:“谁派你来的?”
云昊渐渐回过神来,心绪也恢复了些,“……神尊。”
司钦夜不带温度地轻笑一声,“倒是坦诚,不怕死吗?”
若非他化作毫无法力的凡人进入结界,自己应早就有所察觉。可是进来了又能如何?
司钦夜倒是被勾起几分好奇,眼前之人要如何以凡人之躯来对付他。
“你不会杀我。”云昊语气凿然。
司钦夜抬眼,眼底那点温和褪得一干二净,幽寒如渊。
云昊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迫使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缓慢清晰:“既择险途,若无人相救,当自承其果。”
“我只是想知道,如今这一切,是你自愿承受的果吗?”
司钦夜散漫瞥着他,仿佛是在看一场无趣的戏,“然后呢?”
“你……”
云昊如鲠在喉,若非容貌极相似,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漠然倦怠的脸和记忆中皎若明月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他紧紧攥拳,眉头皱起,几乎是挣扎着继续追问:“当年真相究竟是什么?”
神罚降下的那一日,即墨云昊站在长生界之巅,看见司钦夜满身是血跪伏在诛台之上。
他以为只要司钦夜死了,这些前尘往事便会一并终结。却没想到,那个挡在他身前的身影,那只向他伸来的手,却像是一场无法摆脱的梦魇,纠缠了他数百年……
此刻,云昊双眼通红,几乎有些失态,目光哀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
还未说完,司钦夜缓缓出声打断:“我的确不想杀你。”
云昊微愣。
司钦夜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讥嘲,“因为你的血会弄脏这里……”
说着,他有所感应地止了声。
江药药端着茶盘笑意盈盈从廊下走出来。
仿若无事发生,司钦夜表情变得温和,云昊不可置信地瞳孔一缩,仿佛那张方才阴戾面孔只是他的幻觉。
江药药走过来,将茶盘放在院内的小几上,茶盘里有三杯飘着雪叶的清茶,骨瓷小碟里放着些柿饼杏脯和瓜子。
她回身看向躺椅上的身影,挑了挑眉,略带责备道:“你怎么不去拿凳子,自己一个人坐着?”
在云昊惊疑复杂的目光中,司钦夜顺从起身,去旁边拿起一把木椅放在院中,头也不抬道:“坐。”
江药药捋了捋裙子坐在司钦夜旁边,抓了把瓜子开始磕,笑眯眯抬头望向云昊,“别客气,快请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