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认为,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又讲,节食养气,甜腻之物滞气阻道。
偏就巧了,罗昭锦最爱醲肥辛甘。
今儿的午膳都是她爱吃的——
一份糖茄,以糖腌制,甜咸交融,软烂入味。
一份肉饼,内有肉馅儿,外以饧糖煎色,肉与甜的绝妙融合。
一份糟蒸鱼,甜酸中略带酒香。
一份酱包瓜,以老瓜嫰茄为料,辅以橘皮、紫苏、杏仁、甘草、生姜、黄豆……添酒入瓮密封俩月,加椒、茴香、砂仁,再晾晒至酥美,酱味浓厚,咸中带香。
一份五香糕,乃白糯米与粳米,加芡实、砂仁、人参、茯苓、白术磨细,白砂糖滚汤拌匀蒸制,甜中略带药香。
一份白汤猪肚片,沾姜醋汁食用,软烂可口。
一份爆炒猪肝,胡椒浓郁,补血护眼。
最后一份白菜烘豆腐,清爽解腻。
明明一桌好菜,肃王提起筷子,却有如拔剑四顾,心中甚是茫然。
大抵浑无胃口。
可惜话已说出口,不吃岂非食言,于是每菜浅尝一口,最后显而易见地独爱白菜烘豆腐。
白米饭却也没有,五香糕便是主食了,好在只是微甜,足以下咽。
他吃得很沉默,慢慢嚼着。大抵,把这当做了一场艰苦的修行吧。
罗昭锦心中发笑。哼,下次看他可还敢随便留下吃饭。
宋钰也吃得沉默,每有肃王在,她都表现得像不存在。
罗昭锦因两手不便,只好让樱桃夹了菜喂,一会儿指这个菜,一会儿指那个菜,饭桌上尽是她的声音。
一顿饭吃得不算愉悦,饭毕略坐。
“王妃有恙,不必相送了。”肃王丢下这句,起身便去。
罗昭锦还是送他到殿门口,望他身影不见——这是急着回去抠嗓子眼儿吧。
刚出得凤翔宫,孟成煊伸出手。
魏明时了然地从腰包小瓷瓶里取出一枚鸡舌香递上。
温润的辛热感一时蔓延口腔,紧随其后的是微微的麻舌、刺痛,瞬间将饭菜残余的甜腻尽褪了去。
孟成煊终于觉得舒服了。
“笑什么?”
魏明时:“奴婢没笑。”
孟成煊挑眉。
魏明时一本正经:“奴婢真的没笑。”
呵。
罗昭锦睡个午觉起来,左手便只余一点隐痛,心中略宽。坐在镜前梳妆,耳边是小满与樱桃打趣的话,她闷声琢磨着事儿。
陆小满指着陈樱桃:“你个爱哭鬼,眼睛又肿了。”
陈樱桃正理被子,空出手拍她一巴掌:“去,还不是为你求情哭的,你个好没良心的。”
今儿小满被冤枉,她哭着求了好一会儿情呢。
陆小满笑嘻嘻的:“这不手上没闲过么,一会儿帮你冷敷,顺便帮你做个按摩。”
樱桃笑了:“‘这感情好。”
罗昭锦闷声想了会儿,倏尔开口问起陆小满。
“小满,刚才听你说,你弟弟在考秀才?”
陆小满:“娘娘不是啥都知道么,何须再问奴婢呀。”
樱桃哈哈笑:“你可要好好答,敢瞒报半点,小心撕了你的嘴。”
小满:“可不敢呢。”
便笑着,将家中情况概说一遍,“奴婢父亲死得早,家中只剩母子女三人。母亲四处揽活养家,奴婢则进了王府当差,幸常得王妃赏赐,家中还算宽裕……我弟弟也是懂事,可有出息呢,学究说啊,加把劲儿能考上秀才!”
樱桃羡慕:“不得了,到时候你可就熬出头了。”
听罢这番,关于上辈子的陆小满,罗昭锦隐隐约约地想起什么。
有个秀才弟弟……
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手心,蓦地,她头脑中轰的一声响,想起来了一点。
上辈子,陆小满她弟弟考上秀才之后,她就回家嫁人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卷入一场命案,人突然没了。
因是伺候过她的,弟弟又是秀才,还死得特别,消息便就传进她的耳朵。
只可惜,当时她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精力不曾放在这上头,时间一久,已是想不起来当中细节。
罗昭锦满心震惊,看着侍弄花瓶的陆小满,动动嘴,没说出什么。
这是她看中了的,一个颇聪明的婢女,不论能伺候她几年,若说将来年纪轻轻便要横死,哪能不心疼、惋惜。
宋钰上辈子为何自缢她尚未摸着头绪,郑巧云的事儿也还没后续,救陆小满却又提上了日程。
唉,上辈子对身边之人关心太少,活该她现在手忙脚乱。
罗昭锦揉着额角思考一番,决定事儿还是依着急缓一件一件做,陆小满的事只先记下,反正那意外还在好几年后。
郑巧云是个人才,先把郑巧云那头定下来才是。
“小满呐,你和戏班郑巧云一同遭了回罪,也算有缘。晚上你去喊她过来,正好我有话与她说。”
罗昭锦如是吩咐。
上辈子,这郑巧云可是个厉害的女商,做酒生意的,整个楚地属她招远酒行排第一。
王府虽不能随意出入,年节里头却放得松,一到过年,便有许多世家夫人与女商贾,携了厚礼来与王妃拜年。
图个说出去好听——见过王妃的——便在人前有面子,办事儿也顺利。
这郑巧云也是其中一个。
上辈子她来王府拜年时曾提到,自己在王府家乐班子唱过,罗昭锦只当她想攀关系,并未当回事儿。
却原来,是真的呢。
因这郑巧云人生精彩,能当故事听,罗昭锦不免对她印象深,依稀记得她是怎么发家的。
郑巧云出身不好,上辈子离开王府之后,嫁给了个秦姓酒商做妾,因生得聪慧又漂亮,人也上进,日子反不好过,被正妻严防着,折磨了小十年。
后来那正妻过世,她可算熬出头。那时,酒商丈夫身体也不好了,她因着精明能干,很快掌了家,被扶作正妻。
又过几年,丈夫也死,她彻底掌握了秦家的酒生意,将它越做越大。
要说秦家的酒有多好,也不算格外不错,做贡酒还差着呢,全仗郑巧云讲义气,能抗事儿,江湖上都信赖她。
罗昭锦看到郑巧云,很难不去想象,若郑巧云能替自己做生意,她会会何等富裕。
谁会嫌钱多呢。
将来肃王走了,王府式微,虽还不至于勒紧裤腰带度日,可缩减用度却是免不了了。
罗昭锦大手大脚惯了,不想以后夏天用点儿冰,还得省着。
朝廷是不准藩王从政经商的,可私底下,谁还没“打手”。朝廷其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藩王若与当地商贾绑上,可以稳住地方。
况每有战事,问藩王要钱,藩王要真有才给得出呀。
朝廷便只是把从政这一条,管得极严苛。
罗昭锦想经商,大胆去做就是了。
这郑巧云极重义气,若怕将来事发,不与之签订协议,不留痕迹就是,等将来赚了,全凭对方良心分钱,想那郑巧云讲义气,她是足可以放心的。
至于郑巧云,虽恐怕比不得上辈子自由富贵,可不必在秦家受苦十年,也还是划算。
两相比较,罗昭锦自觉并没有坏人命理。
情理上说得通,可还有难办之处。
倘若她出钱做东主,给郑巧云做生意的机会,郑巧云也应了,可谁也不是平白就会做生意的。
上辈子若不曾在秦家磨练,郑巧云终也只是个会唱戏的普通女子。
得有个师傅领进门才是。
罗昭锦这又犯了难。
是日晚,郑巧云与张英却还有恩怨未了,在房中争吵起来。
张英是要被撵出府去的,因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便就留到明日一早再走。
收拾好行囊,天刚黑下去,她便躺上床,面朝里地睡了。
郑巧云和张英是住一个房间,睡一张床的,白日里因气恼着不愿说话,眼下回了屋,却不得不面对彼此。
见张英这副作态,她也收拾了行囊放在桌上,然后在床边坐下,先深吸口气,柔声道:“我晓得你没睡着。”
张英没有回应。
郑巧云:“咱俩六七岁便认得了,一同学的戏,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饿着肚子挨罚站。就算不曾结拜,那也是刀砍不开的姐妹。”
张英还是没应半句话。
“你若觉得,我让你为难了,该早点告诉我才是,我岂会不顾你的感受。
而今弄成这样,你一个人走,在外面不知该怎么过活。我考虑好了,也收拾了包袱,明儿和你一起走吧。”
话刚落,张英猛地翻身坐起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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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脸已憋得通红:“谁要你一起!少来可怜我!”
郑巧云就知道她没睡着,没有理会对方的咆哮,好言好语地道:“咱俩一起出去,互相有个照应不是。”
这原是张英想要的结果。
她希望郑巧云被撵出府去,而自己不离不弃跟她一起走,从此郑巧云再怎么好,也永远念她的情,永远与她分不得。
而今若同样一起出府,情况却颠倒过来,她只是累赘,比从前还要累赘。
“我不需要!”张英抱着她的自尊,狠狠瞪着对方,“你这好那好,还想做人家都夸的好人是吧,我偏不让你如意!”
“英子!”郑巧云急得来抓她的手,“你别意气用事。世无完人,都会犯错,改了就是。咱们都把这事儿放下,好不好!从此一句不提,劲往一处使,定能找到出路的。”
“我呸!”张英恼羞成怒,竟啐她一口,“别在这儿跟我充好人。我自个儿的命,我自家管,用不着你来可怜。”
说到这里,还不解气,又骂起来,“呵,别光顾着可怜我,你自个儿也好不到哪儿去。如今虽是风光,我看你再过几年也唱不动了,还不一样要被遣散出府……家乐班子出来的,还想在外头唱成角儿不成,到头来也不过是要饭卖笑的命。”
相依相伴十多年,怎料得这样恶语相向,郑巧云生愣住了,觉得眼前的张英好陌生。
她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张英嘴里不肯住,冷笑起来:“别不服,出身低贱,最忌讳心比天高。任你学,任你忍,任你不辜负每个人每件事,到头来却注定是要被辜负的。”
她愤愤之音尚未落地,门突然被敲响,转眼见陆小满推门进来。
“郑巧云在吗?”
郑巧云忙抹去眼泪,站起来:“在呢。”
“王妃娘娘有请。”
郑巧云心中一惊,忙应了声“是”。
回头再看张英,对方已背过身去,再不看她的了。
是夜,与张英再无话可说了,郑巧云跟着陆小满进了凤香宫,将门一关,一场好聊。
与此同时,吴桂英的房门也是一开一关。
她今日不值夜,早早得了休息,谁料人刚坐定,就见周朴安推开她房门,飞快地挤了进来。
她好生吓了一跳,急忙赶人:“你来作甚,出去!”
周朴安腆着个脸,笑嘻嘻地凑上来:“跟你说话呀。放心,我留意着呢,没人看见我。”
可吴桂英还心有余悸。
王妃就跟开了天眼似的,私密事也都知道,她生怕自己和周朴安的私下往来,被发现了去。
一个不慎,陷害陆小满的事再牵连到她,可就全完了。
嘴里抱怨着:“你跟你那干儿子私下里认的亲,谁也没告诉,不还是被知道了!”
一说这个,周朴安心里头窝火。他一屁股坐下,偏就不走,嘴里叨叨起来:“奇了怪了,身边儿出了吃里扒外的不成。”
刚认的干儿子,眼瞅着聪明伶俐,还指望着他办事儿呢,头一茬出手却就折了。
府里是呆不了了,只得送到府外他名下一处田庄上,做个管家。
“王妃有暗探,这事儿你真不知?”周朴安问。
吴桂英着急:“真不知道呀!”
周朴安冷笑:“你在王妃心里,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吴桂英本来就心焦,再被周朴安这么一说,更是急上加急,嘴上岂肯人:“你懂什么,各有分工罢了。”
“就算各有分工,能一点不让你知道?”周朴安直戳人肺管子,“你就认了吧,王妃她要弃了你。”
“你住嘴!”
“也就只有我,还能帮你一把。”周朴安直勾勾地盯着她。
“呵,你也是泥菩萨过河!”
“我好歹是京里下派的,再怎么着,也比你好过。”周朴安不怀好意地笑着,“怎么着,要不跟了我?”
“呸!”臭没根儿的,还想要女人!
周朴安浑不在意她的拒绝,起身朝她走过来。
吴桂英煞白了脸色:“你干什么!”
一只肥手突然将她抱住,周朴安下嘴就往她脸上亲:“你说还能干什么,心肝儿!”
“放开!我喊人了!”
“喊啊,喊得整个府里都知道,你跟我有首尾。明儿啊,你就别想再去伺候王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