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时急时细,没有间断。
临近下班,天空黑云压顶,办公室、过道里的灯全亮着,似乎也难以抵挡这种压迫感。
骤然,云层破裂,天河水倾泻而下。
几个同事齐刷刷看向窗户,小陈开口,“我们要不要在玻璃上贴上胶带?”
“上次台风都没事,我先下班了。”
“等雨小点再走吧。”
“胡医生有车。”
……
鹿聆呦看了眼在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的窗户,手机亮了下,是江鹤白发的消息:【我在T2车库】
她回复了个【好】,将书签夹回专业书,起身收拾办公桌。
“鹿医生,你也要下班了吗?”小陈问道。
鹿聆呦含糊地“嗯”了一声,护士站通知,有个病人突发情况,她立刻赶去病房处理。
病人不遵医嘱,自己加量打了胰岛素,管他的小护士吓哭了,一直在说是病人自己偷偷带的。
鹿聆呦检查完,开了针剂,亲自盯着病人情况稳定才离开。
拿了伞,边走边看手机,江鹤白20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车库进水了】
走到电梯口,看到保安正拿着暂停运行警示牌挨个往电梯口摆放。
“电梯也进水了?”鹿聆呦问道。
“地下车库淹了,有电梯出现了故障,现在所有的电梯都停运。”
保安腰上的对讲机传出声音:“电梯里有人员被困。”
鹿聆呦赶紧给江鹤白打去电话,却是关机。
“电梯里有信号吗?”
“有一格吧,哦,地下室那个被困的电梯里没有信号,诶,已经有人去救援了,你别着急……”
鹿聆呦不等保安说完,直接冲下楼梯,越往下走人越多,吵吵嚷嚷,都在抱怨下雨叫不到车。
她一路都在给江鹤白打电话,电话始终关机。
电梯里没有信号为什么是关机?
没有心思想这些,鹿聆呦下到地下车库楼道,间距拉大,高度增加,宽度变窄,照明灯瓦数很低,她都有些看不清台阶。
往下走了两层,嘈杂声渐渐清晰。
地下车库的水已经漫过楼梯,江鹤白的电话始终关机。
鹿聆呦越来越担心,几番犹豫着要不要上去等,可联系不上江鹤白,她只得一阶一阶地往下试探,还好水位没有过膝。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看到救援人员在开电梯门。
地下室里呼呼喝喝,讲电话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大多数都是打给保险公司或者4S店,越往里走,水位越深,越野车的底盘都被水淹了。
“开了开了,小心小心……”
救援人员终于撬开电梯门,鹿聆呦伸长脖子张望,一个两个……都被救出来,没有江鹤白。
她更加焦急,江鹤白不在电梯里,那为什么关机?
同科室最早下班的胡医生也在其中,他脚步踉跄,重心不稳,一下子扑倒在水里。
鹿聆呦赶忙上前将人扶起,“胡医生,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你找人啊?”胡医生拨通家人电话。
“我朋友开车来接我。”
“电梯里都是咱们医院的,…喂,媳妇,我被困电梯了,还没有去接孩子……”
鹿聆呦蹒跚向前,水浪没过大腿,寒凉浑浊。
看到有人在破窗救人,她不知道江鹤白有没有被困在车里。
两边黑黢黢的钢铁巨兽仿佛浮出水面的深海怪兽,向左向右,前……后……人越来越少,水越来越深。
紧紧握着手机,不停歇地给他打电话。
永远关机。
“喂!救命!救我!诶!”
转角承重柱后忽然有人叫喊,精神极度紧绷地鹿聆呦惊得手抖,手机掉水里,她慌忙弯腰去捡,整个人跌倒。
扑腾挣扎了好几下才爬起,口鼻呛了水,视线模糊,光线变得昏暗。
她强忍着眼睛的不适,使劲睁眼,捕捉光亮。
“你没事吧?”承重柱后面的车顶上站着个中年女人。
模模糊糊觉得她眼熟,鹿聆呦说没事,使劲甩了甩手机。
“就你一个人吗,你别过来,这里水很深,你快打电话叫人,我手机掉了。”
她正说着,鹿聆呦手机响起,女人叫她赶紧叫人。
屏幕显示陌生号码,她接通,“喂?”
“呦呦,”江鹤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江鹤白?江鹤白,”声音滋滋啦啦,鹿聆呦大喊,“我在车库,你在哪?你在哪?”
手机发热冒烟,屏幕黑掉,她下意识甩手,扔掉手机。
头顶的灯光滋啦闪烁。
她感觉憋闷窒息,口干头晕,隐隐约约听到女人的呼喊,水面翻涌,天旋地转,她硬生生掐着自己大腿,尽量稳定平衡。
大口呼吸,稍稍平复一些,“你等我去叫人。”慢慢转身,朝着方才过来的方向一点一点挪动。
猝然,整个地下车库的灯熄灭。
鹿聆呦双手紧紧捂着嘴,惊恐地瞪大眼睛,试图寻找出口,她奋力向前,可水位已经没过大腿,浮力加阻力完全限制着速度。
依稀看到有团黑影,她下意识想躲,残存的意识让她站定。
“呦呦……”
鹿聆呦视线模糊,听觉却没有受影响,是江鹤白,她疯了一样呼喊,“我在这里,鹤白,我在这里,鹤白……”
江鹤白跑过来,握着她的肩膀左右检查,“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
鹿聆呦浑身发抖,紧紧拽着他“哇”一声哭出来,“你去哪里了?呜……那边还有人,呜……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江鹤白将她抱起,“我手机掉了,对不起,对不起……车库进水,有个阿姨摔了,我们几个把她抬上去,我手机可能就是那时候丢的,我去了你的科室,我还借手机给你打电话,你一直在通话……”
“我在给你打电话,”鹿聆呦搂着他,哀哀戚戚地哭了一阵,到楼梯口,她立刻止住哭声,“放我下来。”
江鹤白没松手,抱着她上台阶。
两人浑身淌着水,出了一楼楼梯口,这种天气,也没人觉得奇怪,江鹤白跟保安说了车库被困人员具体位置,带着鹿聆呦到大厅最亮的位置。
她攥着江鹤白的衣领,寸步不离。
外面雨势渐小,狂风依旧,大厅里聚集了很多人,连站的地方都紧巴巴的。
许多人焦躁地来回走动,讲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哄闹声沸沸扬扬。
也有无惧风雨,着急下班或者回家的。
江鹤白一直将她护在怀里。
两人都丢了手机,一时无法叫车。
鹿聆呦只记得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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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号码,她也不可能去联系外婆,即使外婆清醒着,也会让她担心。
“你呢?爸妈,奶奶的号码?”她瑟瑟发抖,不知道是车库停电引起病情发作,还是太冷的缘故。
江鹤白脱下西装裹她身上,也没好多少,他只能紧紧搂着她,“都不记得,哦,那个,”
他顿了下,鹿聆呦靠着他,微微掀了下眼睫,他没有继续,她也没有追问。
短暂停顿,她忽然抬头,“我记得攸宁科室的座机。”
她立刻拉着江鹤白往服务台去,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着,到了也没有松开,她用一只手拨号,许久才有人接起电话,却告知宋攸宁下班了。
鹿聆呦没有联系同科室的小陈,就是不想被人看到她和江鹤白在一起。
背后议论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江鹤白盯着她,“就记得一个座机号?”鹿聆呦握着话筒,“院领导的座机我都记得,不过这个时间他们肯定早就下班了。”
外面风小了很多,中雨转小雨,大厅里陆陆续续有人离开。
“你的秘书都下班了吗?公司有座机吧。”她不想问他迟疑的“那个”后面是谁的名字。
江雅婷或顾琦明,她都不想听到。
尤其此刻。
“没记住,”江鹤白像是受到启发,拿起电话,思索着拨了个短号,“喂,老韩,帮个忙……”
他应该是打给朋友。
不到半小时,医院大厅走进来一个妖孽一般的男人,长相俊美,行为张扬,他看到他们,径直走过来。
“嗨,我来晚了。”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鹿聆呦。
鹿聆呦只盯了一眼,直觉他的轻浮是装的,不过江鹤白的朋友,为什么要装轻浮?
江鹤白完全不理会,揽着她往外走。
妖孽男也没带伞,还说,“医院凭什么不让外面的车进来。”
鹿聆呦没解释医院正门不让车辆随意进入。
反正两人浑身都湿透了,就这么走出大门也不奇怪。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医院门口停着一辆贴满钻的劳斯莱斯,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即使下雨,也有人围观拍照。
江鹤白像是习以为常。
妖孽男盯着后视镜,目光与鹿聆呦意外相撞,他毫不避讳地挑眉抛媚眼,“你们两个什么关系呀?”
没人搭话。
江鹤白随手打开一瓶瓶盖镶满钻的矿泉水,倒在毛巾上,轻托着她的脸,“闭眼。”
他一点一点擦着她眼皮。
车库淤堵的水质浑浊,她眼皮上沾了泥沙,好几次想揉都被他阻拦。
“Luxury,一瓶五十万。”
鹿聆呦心肝颤了颤,江鹤白捏捏她的小脸安抚,“转账。”
“这么舍得砸钱,江少,你以前对女人没这么大方,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呀?”
鹿聆呦接过毛巾,轻轻擦着发际线,视线落在镶钻的瓶盖上,“这个瓶子好漂亮。”
“当然。那还有一瓶,一起带走。”
“这瓶我已经用过了,我就拿这瓶吧。”她小心盖好瓶盖,谁知下车的时候江鹤白拿了另一瓶。
鹿聆呦给他使眼色,江鹤白不解,“你不是喜欢吗。”
她从他手里拿走矿泉水放回车内,“我就拿了一瓶。”
“你们是过日子的关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