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宛如一道绿光冲离周氏夫妻俩。
尚未来得及熟悉的人、树、楼、渐次消失在视野里。
忧思烦懑好似也随之被甩在身后。
离别通常是伤感的,但此时的谢葵却正相反,笼在心头盘桓不散的那抹阴翳,仿佛被这明朗的天光驱除,心第一回在这陌生的年代轻扬起来。
深吁一口气,谢葵扬起笑脸。
扭脸,问身侧祁原野:“直接去火车站吗?”
祁原野偏头瞟她一眼,对上她那宛如浸染了三月春光的眼梢,略一顿,别开视线低嗓简短道:“不是。”
仿佛感知到谢葵的疑问,须臾,他又解释:“先去市局门口接上一人,回头这车由他从火车站开回军区。”
谢葵眨眨眼,“哦”一声表示知晓了。
两人并非真正世俗意义上的未婚夫妻,她很懂分寸地没有追问。
不过,她没问,祁原野眼尾余光扫见她脸上未褪尽的疑惑和好奇,唇线绷了绷道:“车是这边军区刘叔叔借我的,刘向前是刘叔叔的大儿子,去年分配到市局工作。小时候我们住一个大院。”
见他肯主动讲明,谢葵也不扫兴,笑吟吟接起话头:“那他算得上你铁瓷了吧?”
“你连这词也知道?”祁原野觑她一眼。
谢葵眼也不眨使用春秋笔法:“以前听京市人这么讲过。”上一世的电视、电影,短视频,有的是渠道了解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风俗人情、人文特色。
刘向前的确称得上祁原野的铁瓷,他们虽分别多年,但期间一直有断断续续的书信或电话联络,就连祁原野今次的目的,刘向前也一清二楚。
所以,刘向前在见到谢葵之前,一直好奇她长什么模样,因着祁原野对婚约的排斥,还暗地里臆测她长得是不是分外普通,然后性格是不是十分不讨喜……
他揣着这样的心思,真正看到谢葵时,不由地愣在原地好半晌儿,回神后立即红了脸。
因为漂亮女同志笑盈盈投来的视线,更因为他此前不大光明的揣度腹诽。
谁知道人姑娘是个天仙呢!
转眼瞄见祁原野,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饱汉不知饿汉饥!
刘向前一腔羞窘化作恼愤,不由地长臂一展,就想去锁祁原野脖颈,对上那双冷涔涔的黑眼珠儿,曾经悲惨的记忆攻击了他,刘向前心口一紧,又蓦地缩回手。
想一想终究不甘心,遂探头凑到祁原野耳边,皮笑肉不笑地切齿道:“你害我好苦!”
祁原野淡定且不留情面地推开刘向前,不咸不淡道:“等这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我是那意思吗?”刘向前叫起撞天屈,又赶忙转脸给谢葵解释,“嫂子,我绝对不是那意思!”
一句“嫂子”把谢葵整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她坦然笑了笑,从他和祁原野的互动便知,两人关系属实不错,气氛又正活跃,她就也玩笑般问了句:“那你是什么意思?”
刘向前一怔,他有些意外,对方没腼腆地顺势点头,或一笑而过,竟然很落落大方地接了话,接的自然又顺畅,冲散不少两人初见的拘谨。
笑容不由地更真切几分,刘向前指指谢葵和祁原野,控诉道:“你俩现在是一家的,合伙欺负我一个,我说不过你们。”
刘向前偷偷朝祁原野挤眉弄眼,可任他眼睛眨到抽筋,祁原野面色始终不动如山,他一个人没趣,很快收整表情讲起正经话题:“你刚到那晚给我画像的三人近两天的确又在棉纺家属院附近活动,我跟人打听了一下,三人就是混子,打架斗殴、坑蒙拐骗,被抓进去批评教育过好几回,却屡屡不改。你放心,后续我会继续盯紧他们,绝不容这些渣滓再危害社会。”
谢葵一听就知道,刘向前说的是荣承三人。
她侧眼去看祁原野,轮廓依旧深邃冷峭。
刚到那晚的话,应该是两人凉亭分别,他离开时碰见的,觉得他们行为鬼祟,然后提醒抓治安的公安发小。
这男人虽瞧着冷,但大概心和血滚热……那么对于独自随他赴京的自己,他也大概率会多方照顾。
开启新生活自然而生的那一丝焦躁,被悄然从心底拂去。
唇角不明显勾起一缕愉悦,谢葵顺势讲起那天三人用假茅台碰瓷的事……
一路聊着天,路程好似也缩短了,不知不觉抵达火车站,然后不知不觉谢葵俩人该进站了。
“你们婚礼我一定去!”刘向前嬉皮笑脸跟谢葵道,“嫂子,等回头你碰见合适的好姑娘,一定记得给我介绍。”
“当然,我不如原野,他三岁识字,十五岁自学大学知识,十六岁进机械厂就能上手改良零件部位,十八岁便参与设计大型机械,如今已经是机械厂的高级工程师。跟他比,我就差得远了,所以,我找对象不敢奢望和嫂子一个标准,有嫂子的一半风采我就满足咯。”
谢葵不由好笑。
说让她给他介绍对象,真实目的却是告诉她祁原野的优秀。
那边,祁原野睨刘向前一眼,摔下俩字:“啰嗦。”
说着,提起谢葵和他自己的行李转身迈步。
眼见那两道极为般配的身影走开,刘向前抑不住喊出徘徊在胸口的那句:“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祁原野身形可疑地凝了凝。
这下子,谢葵再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沐浴在“饱汉子”冷飕飕的目光里,谢葵脸上笑意终于在登上火车时才散干净。
如今的火车还是蒸汽机车头,卧在轨道上,承载着来来往往,挤挤挨挨的人。
忙碌、疲惫,却又充满昂扬生命力的鲜活面孔。
路过吵吵闹闹的硬座区,他们在硬卧车厢上车。
找到床位,一个下铺,一个上铺,祁原野由谢葵先选了上铺,然后动作利落地规整行李。
没想到祁原野看上去一副甩手贵公子的模样,干起活来居然比她还利索。
谢葵刚从包裹里把茶缸拿出来,祁原野就已经收拾完,接过她的茶缸,又拿上自己的抽身去车厢头接热水泡面。
这趟火车到站时间正好在饭点,谢葵见刘向前送的包裹里有方便面,就止不住好奇想尝尝。
现在的方便面是稀罕物也算得上奢侈品,不仅要凭票购买,价格上用一包方便面可以换一斤猪肉。
包装制作没有后世的精良,只有一块面饼和一袋调料,但冲泡后散发的味道同样霸道,谢葵道谢接过后,忍不住埋头吸溜一口。
味蕾爆炸,正准备再来一口时,谢葵才发觉有哪里不对劲,倏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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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包间内,另一侧上铺睡着的中年女人正探下头,笑眯眯的视线不断在她和祁原野之间扫荡。
打量被谢葵撞个正着,中年女人不仅不尴尬,笑容反而更深,甚至直接打趣:“哎呀,少见像你们这么俊俏的年轻人,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好看的人嘛,多瞅瞅心里头都跟着敞亮。”
顿了顿,中年女人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话头一转,朝外又探了探,压低声八卦兮兮问道:“小同志,那位男同志是不是你男人?”
“……”
我男人?
谢葵一噎,扯扯嘴解释:“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那你们是啥样关系?”
谢葵:“……合作关系。”
说完,低头吃面回避。
“合作关系?合作什么?合作结婚生娃吗?”中年女人也就是王春华说完,自己哈哈笑,这一会儿门口聚集了三三两两的人,闻言也笑出声。
说罢,她转脸就问祁原野:“小伙子,你说你俩啥关系?这姑娘要不是你对象,我可预备给她介绍个青年才俊。”
怕祁原野冷脸,闹僵气氛,怎说都还要同行十来个小时,况且,这年头的人不但格外热情朴实,没什么所谓的社交距离意识,对方并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旅途漫长无聊,而她好热闹、爱说笑。
谢葵正向说点什么。
边上祁原野居然开了口:“她是我对象。”
谢葵好悬没被面汤呛住。
他这一句“对象”,可比刘向前那声“嫂子”冲击力大。
谢葵禁不住侧脸看向男人。
她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自然。
好像随着“对象”两个低沉清冽的字音从他口中一出,她在这陌生时空第一次有了触地的实感,她的未来真切地翻开了新一篇章。
谢葵怔忡的一瞬,祁原野沿着她视线追过来。
四目相对。
逆光之下,他的眸光沉邃静默,神色亦平和无波。
谢葵飘忽的心绪倏然回落,耳朵恰涌入王春华啧啧有声的调侃:“嘿,我就知道,娶了这样一漂亮媳妇,那做梦都得笑醒,哪舍得往外推?你们小两口怕不是吵嘴了吧?”
谢葵舌头抡了一圈改道:“没吵,是他天生冷脸不会哄人。”
既然祁原野放得开,她又有什么不能侃的。
王春华哈哈笑:“他冷着一张脸给你拎行李,由你选铺位,替你去泡面,虽处处照顾你,却从没一句抱怨或者对你指手画脚。他嘴拙不会哄人,但他啥都没少干,你宽宽心,别和他计较。”
转头,她又苦口婆心对祁原野说:“小伙子,娶了这样一漂亮媳妇,那不做梦都得笑醒啊,我告诉你,那会哄媳妇的男人才本事,大妈教你,你得……”
大妈不愧是做妇女主任的,一路上那嘴巴除了吃饭睡觉就没停过,直到抵达京市,耳朵才算彻底清净。
谢葵刚想调侃祁原野一句“跟大妈的学习成果如何”时,就听见不远处有人拔高嗓门呼喊:“原野哥——”
俩人停步,喊话的青年奋力挤到跟前,刚彼此做完自我介绍,谢葵还兀自暗叹祁原野对“对象”俩字的使用愈发娴熟时,旁边忽然斜刺来一句—
“你要跟她结婚?你对得起温雅吗?!”